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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做人很難   犖牸一路奔回雨林。   這片雨林對她而言並不陌生。潮濕的氣息、腐葉與樹脂混合的味道、藤蔓間若有若無 的獸道,全都刻在她的記憶裡。她曾在這裡學會狩獵、學會感應風雨,也學會在夜裡分辨 哪些低吼屬於警告,哪些只是領域的宣示。 然而此刻,她的腳步卻罕見地凌亂。   泥濘在她的腳下飛濺,纏繞的藤蔓幾次險些將她絆倒。她仍然不敢放慢速度,畢竟她 壓抑不住胸口的急躁。心緒像被雨水打散的灰燼,一層一層往下沉,沉到某個她不敢觸碰 的深處。   八十日。   這個數字在她腦中反覆浮現,像一塊怎麼都吐不出的硬骨。每重複一次,喉嚨就緊一 分。最初那十五日,她還能說服自己——哥哥又去發洩性慾了。第十五日的黃昏,她坐在 他們棲身的岩穴口,盯著落日將雨林染成血紅,手心開始冒汗。   第十六日清晨,她第一次嘗試感應。   血脈間的連結原本如溪流般清晰。她能感知到他的方向,他的情緒起伏,甚至他狩獵 時的專注。可那次,溪流斷了。不是逐漸淡去,而是像被一刀斬斷,突兀得讓她以為是自 己的錯覺。   她開始尋找。   沿著他常走的獸徑,嗅聞空氣中殘留的氣息。雨林無情,痕跡被雨水一次次沖刷,被 落葉一層層掩埋。她問過巡邏的豹群,問過樹冠上的猿猴,甚至冒險接近沼澤邊的鱷群。 所有的回答都是點頭——獸類的點頭只是擺動頭部,但那種拒絕的意味她懂。   一個月過去,她開始擴大範圍。   她繞過燒荒的焦土,避開砍伐的聲響,在獅與虎的領地間穿梭。夜裡,她對著星空低 鳴,那聲音在空曠的岩穴裡迴盪,沒有回應。   兩個月。   她瘦了,肋骨在皮毛下清晰可辨。狩獵時常分心,有次差點被野豬的獠牙挑穿腹部。 每晚的夢裡都是哥哥的臉——那張與她相似的、頂著一對彎曲牛角的臉,在黑暗中漸行漸 遠,最後消失在某種她無法理解的光芒裡。   今天,第八十日。   她越過最後一道熟悉的溪流,溪水冰冷刺骨。踏過被獸蹄踩實的泥徑,那些蹄印裡有 屬於哥哥的,已經淺得幾乎看不見。最後,她來到那棵巨大的古樹前。   樹幹需十人合抱,中空的部分形成天然的洞穴。樹皮上爬滿發光的苔蘚,在陰暗的林 間投下幽幽綠光。濃重的氣息從洞口溢出——野獸的體味、交合後的腥臊、某種難以言喻 的生機,還有……權威。   這裡是藕液仙人所統轄的所在。   犖牸在樹洞外三丈處停下,深吸一口氣。她整理皮毛,舔去腿上的泥濘,又用溪水洗 淨臉上的塵土。見師父需有禮,這是師父教的。可她從未獨自來過,總是跟在哥哥身後, 看他如何低頭,如何合十,如何用那渾厚的嗓音請教修行上的困惑。   這一次,只有她。   她在樹洞外跪下,雙膝貼地,雙手合十,額頭低垂,彎曲的牛角幾乎觸碰到泥土。   「請問仙尊,我哥哥犖牯已經失蹤了八十日,您能知道他到哪裡去了呢?」   她的聲音在林間顯得過於清晰,像是刻意壓抑後仍然外洩的顫抖。話語出口的瞬間, 她忽然想哭——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這八十日來獨自背負的重量,終於有了一絲傾瀉 的可能。   樹洞內並沒有立刻回應。   先是一陣窸窣,像是皮毛摩擦樹壁的聲音。接著,傳來低沉而規律的喘息聲,並非威 嚇,也非痛楚,而是一種原始而坦率的、帶著某種節律的聲音。犖牸依舊維持跪姿,沒有 起身,也沒有移開視線。   她在等。   雨林的風穿過樹梢,帶來遠方瀑布的水汽。一隻色彩斑斕的鳥停在附近的枝頭,歪頭 看著她,發出清脆的鳴叫。時間在喘息聲中緩慢流逝,每一刻都像被拉長的藤蔓,纏繞著 她的焦慮。   過了一會兒,那聲音才緩緩平息。   一陣更深沉的動靜從洞內傳來,像是巨獸翻身,樹幹隨之輕微震動。然後,一頭碩大 的深藍色黑紋老虎從陰影中現出輪廓。   牠的體型比尋常老虎大上一倍,皮毛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冷色的光澤,宛如深潭水面 倒映的夜空。肌肉線條飽滿有力,仍殘留著交合後尚未完全退去的張力,隨著呼吸微微起 伏。牠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在陰影中收縮成一條細線,看向犖牸時,沒有野獸的兇性 ,只有某種穿透表象的清明。   藕液仙人並未立刻說話。   他先伸展四肢,脊柱弓起又放鬆,打了個帶著威懾的低吼。隨後,他的身形開始變化 。   過程並不劇烈,更像是一層光影的流轉。藍黑色的皮毛從邊緣開始褪色、收縮,融進 皮膚之下。骨架發出細微的響動,從四足站立的形態調整為直立。虎頭逐漸模糊,肢體重 組,逐漸化成人類的驅幹。最後,只剩下藍黑色虎皮、虎頭與虎尾,靜靜地佇立在樹洞口 ,像是某種儀式性的脫殼。   藕液仙人以人身走了出來。   他身形高大,赤裸的全身佈滿與虎皮同色的紋路那些紋路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彷 彿擁有生命。   他低頭看著犖牸,語氣不嚴,卻帶著審視。   「既然妳擔心他的安危,為什麼要等到他失蹤了八十天才來找我幫忙呢?」   犖牸抬起頭,眼中的急切幾乎要溢出來,自責如藤蔓纏繞其間。她張了張嘴,話語在 喉嚨裡打轉,最後衝口而出:   「仙尊,你是知道我哥哥的個性。他想要發洩性慾的時候,就會從我身邊消失一陣子 ,最長一次是十五天。所以當我在第十五天都等不到他的時候,我才會開始尋找我哥哥的 蹤跡——而且,最初我還能感應到他的存在,雖然微弱,但確實還在。」   她吸了口氣,聲音開始發抖。   「然而這次,他忽然失蹤超過十五日後,我完全感應不到他了!我找遍了我們常去的 地方,問了所有能問的,甚至去了雨林邊界那些危險的區域。可是沒有,什麼都沒有。他 的氣息就像被雨林吞沒了一樣,一點痕跡都不留。」   她越說越快,彷彿要將八十日的恐懼一次性傾倒。   「我以為他會回來,也許受了傷在某處養傷,也許被什麼困住了。我等了一天又一天 ,夜裡不敢深睡,怕錯過他回來的腳步。可是八十天了……仙尊,八十天了。雨林裡什麼 都可能發生,我不敢再等了,所以連忙趕來找……」   她的話尚未說完,藕液已抬手制止。   動作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犖牸的聲音卡在喉嚨裡,只剩下急促的呼吸。「 好了,妳不用說了,為師已經知道了。」   就在此時,樹洞深處再度傳來動靜。   先是一聲慵懶的哈欠,帶著貓科動物特有的綿長。接著,一頭碩大的橘毛黑紋母虎緩 步走出。她的體型比藕液略小,但步伐穩定而從容,每一腳落地都輕盈無聲,帶著一種不 需宣示的威勢。橘色的皮毛在光線下如同燃燒的火焰,黑色條紋則像火焰中的陰影,隨著 肌肉流動。   她在洞口停下,琥珀色的眼睛掃過犖牸,眼神複雜——有審視,有一絲不耐,還有些 許犖牸看不懂的東西。   隨即,她開始化形。   過程與藕液相似,卻更為細膩。骨骼拉直時的聲響更輕,毛皮消失,轉化成絲綢一般 亮麗的古銅色肌膚。轉瞬之間,一名女子站在那裡。   她看起來約莫人類三十歲,面容姣好卻帶著野性的稜角,眼角微微上挑,瞳孔仍是貓 科的豎瞳。橘黑相間的長髮披散至腰際,髮梢自然捲曲。她全身赤裸,卻毫無羞赧之意, 彷彿這身皮囊與先前的虎皮並無不同。   她順手從洞外種植的一顆芭蕉樹上拔下兩片寬大的芭蕉葉。葉片在她手中彷彿有了生 命,邊緣收攏,紋理重組,逐漸變得柔軟、細膩,化為兩襲帶著自然脈絡的綠色紗麗。質 地輕薄,卻不透光,散發著淡淡的植物清香。   她自己熟練地穿上其中一件——將紗麗一端繞過腰間,另一端搭過左肩,在胸前固定 。動作流暢如舞蹈,顯然已重複過千百次。   另一件,她毫不客氣地丟向犖牸。   紗麗在空中展開,像一片綠色的雲,輕飄飄地落在犖牸懷中。   「死鬼,你也不教教你的弟子學會穿人類的衣服!」女子開口,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帶著某種砂礫般的質感。   犖牸低頭看著懷中陌生的布料。   觸感柔軟卻陌生,不像皮毛溫暖,不像樹葉粗糙。她下意識地用指尖捻了捻,布料滑 過指腹,帶來奇異的觸感。她抬頭看向女子,又看向藕液,一時之間不知所措。   藕液的雙耳微微垂下——這是他保留的少數獸類特徵之一。他雙手合十,語氣立刻軟 了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討好:   「老婆大人,別再罵了,人類的哪一套我可真不會,就讓妳來教教她吧!」   女子冷哼一聲,那聲音從鼻腔發出,帶著貓科動物特有的輕蔑。她轉向犖牸,上下打 量了一番。「我叫『芰實』,目前是妳的師娘。」她說,「妳先隨我來學穿衣服!」   犖牸下意識地開口,懷中的紗麗被她捏得皺起:「可是我哥哥的下落……」   芰實毫不留情地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   「妳先不用擔心這個。他要嘛是死了,要嘛就是還活著。如果死了,妳擔心也沒用, 反正早就被吃光了。如果還活著,妳就交給我那死鬼去搞定。」她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 :「但妳現在這樣子,就算找到他,又能做什麼?赤身裸體闖進人類的地盤?還是頂著這 對角去跟那些兩條腿的講道理?」   犖牸啞口無言。   芰實朝樹叢方向歪了歪頭:「來,拿著衣服!」   她回頭看了藕液一眼。就在那一瞬間,她的臉孔拉長,怒齒畢露,橘黑的虎面乍現又 消失,速度快得像是錯覺。隨即恢復成姣好的女性容貌,只是眼神中的警告不言而喻。她 不再多說,轉身鑽入樹叢,示意犖牸跟上。   犖牸遲疑了一瞬。她看向藕液,後者對她微微搖頭——那是肯定的表示。他的眼神平 靜,彷彿在說:去吧,這是你必須經歷的。她終究抱緊那件紗麗,起身跟了上去。紗麗的 質地貼著她的皮膚,感覺奇怪而陌生。   樹叢深處的光線更加零碎。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葉片,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點。這裡 生長著茂密的蕨類和低矮灌木,形成天然的隱蔽空間。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泥土味和某種 花朵的甜香。   芰實停下腳步,轉身面對犖牸。「脫掉。」她簡單地說。   犖牸愣住了:「什麼?」   「妳那身皮毛,」芰實指了指,「雖然已經是人類的皮膚,但妳心裡還覺得自己是披 著皮毛的。這種念頭不除,穿什麼都彆扭。」她走近一步,手指輕輕點在犖牸的額頭:「 閉上眼睛。想像妳的皮毛在褪去,不是真的褪,是那種感覺——從妳的意識裡褪去。妳現 在是人,人的皮膚是光滑的,沒有長毛,會冷,會熱,會感受到風的流動。」   犖牸依言閉眼。   最初很困難。八十年的生命裡,她一直是牛,是獸,是雨林的一部分。皮毛是她抵禦 風雨的工具,是偽裝,是身份。要拋棄這種認知,就像要剝離自己的皮膚。她深吸一口氣 。想像溫暖的陽光直接照在皮膚上,而不是透過皮毛。想像雨水滴落在肩頭,冷意直透而 入。想像風拂過手臂,汗毛豎起的感覺……   某種東西鬆動了。   不是生理上的變化,而是心理上的某層屏障。當她再次睜眼時,看向自己手臂的視線 已然不同——那不再是有著細密毛髮的肢體,而是光滑的人類肌膚。   「好了,」芰實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現在學穿衣服。」   她拿起犖牸懷中的紗麗,展開。綠色的布料在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芭蕉葉的脈絡 形成天然的紋路。   「看好了,我只教一次。」   她的動作慢了下來,一步一步分解。   「先將這一端繞過腰後,從右側拉回前方。注意鬆緊——太緊會喘不過氣,太鬆會滑 落。要讓布料貼合身體,又不束縛行動。」   犖牸盯著看,眼睛一眨不眨。   「然後將多餘的布料在腰側打一個結,不要死結,要活結,這樣需要時可以快速解開 。」芰實的手指靈活地翻動布料,結打得又快又穩。「接下來是上半身。將剩下的布料從 背後拉向左肩,繞過腋下,再從胸前拉回右肩。最後這端,」她將布料的末端在右肩處固 定,「可以塞進腰間的褶皺裡,也可以用這個別住。」   她從頭髮上取下一根細長的骨針——打磨光滑,一端鋒利,一端雕刻著簡單的花紋。 將布料在肩頭固定後,她後退一步,打量自己的作品。   「這就是最基本的穿法。人類女性有幾十種不同的穿著方式,每種都有不同的含義。 但對妳來說,先學會一種就夠了。」   她將紗麗拆下,遞給犖牸。   「現在,妳自己試試。」   犖牸接過紗麗。布料在她手中顯得笨拙。第一次,她繞得太緊,差點把自己絆倒。第 二次,結打得太鬆,剛走一步紗麗就開始下滑。第三次,上半部分纏錯了方向,布料糾成 一團。   芰實沒有催促,也沒有幫忙,只是靜靜地看著。偶爾出聲糾正:「方向反了。」「太 低了。」「那是男人的穿法。」   第四次嘗試時,犖牸的額頭已經冒出細汗。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布 料展開,想像它是一張獸皮,需要恰到好處地包裹身體。繞腰,打結,拉過肩膀,固定… …   這一次,布料終於妥帖地包覆在她身上。   雖然有些地方仍然皺褶,肩頭的固定也不夠牢固,但至少不會滑落,也不會妨礙行動 。她低頭看著自己——綠色的紗麗裹住她的身體,露出肩膀和手臂,下擺垂到腳踝。一種 陌生卻真實的感覺浮現心頭:被界定、被觀看、被承認。   「抬頭,」芰實說,「不要總是低頭看自己。穿衣服是給別人看的,不是給自己看的 。」她按住犖牸的下巴,輕輕抬起她的臉:「做人,要學會抬頭。不是傲慢,是坦然。讓 別人看到妳的眼睛,看到妳的表情,看到妳在想什麼——或者,讓別人以為看到了。」   她的手指帶著尚未完全散去的獸性溫度,觸碰之處,皮膚微微發熱。   「走吧,」芰實轉身,「讓他看看。」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樹叢。   藕液仍站在樹洞前,雙手抱胸,似乎在沉思。聽到腳步聲,他抬頭看來。   芰實抬了抬下巴,語氣帶著一絲得意:「看到沒有?她現在才像個人樣!」   藕液的目光落在犖牸身上,仔細打量。從頭到腳,從紗麗的穿法到她的姿態。他的表 情沒有太大變化,但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然而,片刻後,他上下擺動頭部——那是否定的 表示。   「不,還不行。」   他走近犖牸。犖牸下意識地想後退,但強迫自己站定。   藕液抬手,不是觸碰她的身體,而是撫向她頭上的牛角。那對彎曲的、褐色的角從她 的額側伸出,向後彎曲,尖端鋒利,是屬於她的、無法掩蓋的特徵。   「衣服只是第一步,」他的語氣轉為嚴肅,「她這對牛角若不處理,不論走到哪裡, 都不可能被當成人類。」   犖牸一驚。她下意識地推開他的手,動作快得連自己都沒想到:   「不許摸啦!」   話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住了。臉頰發熱,那不是警戒,也不是惱怒,而是一種從未體 驗過的羞澀。角是她的驕傲,是她與哥哥共有的印記,是她身為獸的證明。被觸碰的感覺 如此親密,如此……侵犯。   藕液並未責怪。他的手停在半空中,隨後放下,左右擺動頭部表示肯定,看向芰實。 他的語氣正式而清楚,像是宣布一項重要的決定:「這對牛角,必須隱藏。不是切除,不 是變形,而是隱藏。如何收斂其形,如何使人類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忽略它們——這些,都 不是我能教的。」他頓了頓,目光在兩個女子之間移動:「這件事,必須由妳來教她。」   芰實沒有立刻回應。她看著犖牸,目光沉靜而深遠,彷彿在評估什麼。片刻後,她輕 輕嘆了口氣——那嘆息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五百年的重量。   「你知道這有多難嗎?」她對藕液說,「角是實體,不是幻象。要讓實體在人類眼中 『不存在』,需要的不是普通的法術,是認知的重塑。」   「我知道,」藕液說,「但妳是我認識唯一能做到的虎。」   犖牸聽不懂他們的對話,但她聽懂了其中的沉重。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角,冰涼 的觸感從指尖傳來。要隱藏它們?怎麼可能?它們是她的一部分,就像呼吸一樣自然。   藕液轉向犖牸,說:「我知道妳哥哥在哪裡了。」   犖牸的心跳幾乎停止。   「他居然遇到了龍。」藕液的語氣裡有一絲罕見的驚訝,「妳哥哥闖入了牠的領域, 或者……是被引誘進去的。」   「龍?」犖牸的聲音顫抖。那是傳說中的存在,超越獸,近乎神。哥哥怎麼可能……   「龍的領域與我們不同,」藕液解釋,「那是另一層空間,所以妳感應不到。」他看 著犖牸的眼睛,語氣堅定:「等到他跟龍之間的戰鬥結束後,我就會去帶他回來休養。」   犖牸想問「戰鬥?哥哥在跟龍戰鬥?」,想問「他會贏嗎?」,想問「他現在還活著 嗎?」。但話到嘴邊,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她只能看著藕液,眼中是洶湧的、無聲的祈 求。   藕液似乎看懂了。他罕見地放緩語氣,繼續說道:「不過,犖牸,妳知道為什麼芰實 要教妳穿衣服嗎?」   犖牸微微點頭,神情困惑。   「自從妳跟犖牯看到人類是如何處理他們的死者之後,為師其實有感應到你們兩人的 想法。」   犖牸想起那個場景——三個月前,他們在雨林邊緣的高處,看到河邊一場人類的火葬 。人們穿著白色的衣服,將一具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屍體放在堆好的木柴上。一位長者吟唱 著什麼,然後點燃火焰。火焰沖天而起,屍體在火中逐漸化為灰燼。人們圍著火堆哭泣、 祈禱,最後將骨灰撒入河中。動作莊重而哀傷,與獸類任由同伴屍體被自然分解的方式截 然不同。   「犖牯的想法其實沒變多少,」藕液說,「畢竟他是男人,心思其實沒比師父師娘這 些野獸有多大的差別。他看到火葬,想到的是『浪費』,是『為何要將還能滋養大地的血 肉燒成灰』。他的本能依然是獸的本能。」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但妳是女人,心 思卻開始想要成為一個人類。妳看到那些白衣,看到那些火焰,看到那些淚水,妳在想— —為什麼?為什麼他們這樣做?為什麼這讓死亡看起來不一樣了?妳開始好奇人類的情感 ,人類的儀式,人類對待生命與死亡的方式。妳在想,如果有一天妳死了,是願意像獸一 樣歸於雨林,還是像人一樣化為火焰中的一縷煙?」   犖牸低下頭。他說對了。那場火葬之後,她好幾個晚上睡不著,腦海裡反覆浮現那些 畫面。她開始注意到人類的許多細節——他們蓋房子,種莊稼,養牲畜,穿衣服,唱歌, 跳舞,祈禱……每一件事都與獸不同,都帶著某種她無法理解卻深深吸引她的秩序。   「既然如此,為師就得開導妳如何成為一個人類。」藕液的語氣正式起來,「當然, 妳要學的地方太多了——如何說話,如何走路,如何思考,如何隱藏,如何偽裝,如何在 人類社會中生存而不被發現。而這方面的事情,妳就必須先讓芰實成為妳的第二個老師。 」   犖牸沉默良久。   風聲穿過樹梢,帶來遠方的氣息。她抬起頭,看向芰實。後者正靜靜地聽著,臉上沒 有表情,但眼神中有一絲複雜的東西——是認可?是憐憫?還是某種深藏的回憶?   「那麼我的哥哥呢?」犖牸終於問道,「如果我也開始學習做人的話,他……」   藕液語氣罕見地遲疑:「等到他敗給了龍之後——是的,他一定會敗,這點毋庸置疑 ——他的想法才會開始出現轉變。龍的戰鬥不僅僅是力量的碰撞,更是認知的重塑。他會 看到一些東西,理解一些東西,然後……或許……大概……」他難得地語塞,最後擺了擺 手:「反正他一定會比妳晚一點,妳就先別管他就好了。每頭獸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妳的 路已經開始了,他的路還在轉彎處。」   犖牸不再追問。   她聽懂了那些未說出口的話:哥哥需要經歷他的戰鬥,他的失敗,他的覺醒。而她, 需要開始自己的學習,自己的蛻變。他們仍是兄妹,血脈相連,但從這一刻起,他們將走 向不同的道路——或許最終會匯合,或許不會。   她再次跪下。   不是因為卑微,而是因為感激。她向藕液合十頂禮,額頭觸地,牛角輕輕磕在泥土上 :   「既然如此,弟子向師父告辭。」   然後,她轉向芰實。   她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紗麗,看了看芰實身上同樣的綠色布料, 最後看向那雙琥珀色的、屬於虎也屬於人的眼睛。   「請問師娘,願意受小女為徒嗎?」   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某種決絕。彷彿這句話一旦問出,就再無回頭之路。   芰實看著她。   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林間的鳥都換了一輪鳴叫,久到陽光的角度都微微偏移。最後, 她左右擺動頭部,那代表肯定。芰實隨即露出一抹近乎溫柔的冷笑——那笑容裡有無奈, 有諷刺,有五百年的疲憊,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期待。   「來吧,」她說,轉身走向雨林更深處,「做人很難的。就算是師娘我做了五百年的 人,也還沒完全學會如何做人呢!」   雨林的風聲低低迴盪,帶著新葉的氣息,帶著腐土的深沉,帶著某種即將到來的、不 可預知的變化。   做人很難。   但總要開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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