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ilouros (Ailour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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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小说] 龙朝梵歌 债与偿篇 第一百一十七章
时间Sun Mar 8 21:56:05 2026
第一百一十七章 做人很难
荦牸一路奔回雨林。
这片雨林对她而言并不陌生。潮湿的气息、腐叶与树脂混合的味道、藤蔓间若有若无
的兽道,全都刻在她的记忆里。她曾在这里学会狩猎、学会感应风雨,也学会在夜里分辨
哪些低吼属於警告,哪些只是领域的宣示。
然而此刻,她的脚步却罕见地凌乱。
泥泞在她的脚下飞溅,缠绕的藤蔓几次险些将她绊倒。她仍然不敢放慢速度,毕竟她
压抑不住胸口的急躁。心绪像被雨水打散的灰烬,一层一层往下沉,沉到某个她不敢触碰
的深处。
八十日。
这个数字在她脑中反覆浮现,像一块怎麽都吐不出的硬骨。每重复一次,喉咙就紧一
分。最初那十五日,她还能说服自己——哥哥又去发泄性慾了。第十五日的黄昏,她坐在
他们栖身的岩穴口,盯着落日将雨林染成血红,手心开始冒汗。
第十六日清晨,她第一次尝试感应。
血脉间的连结原本如溪流般清晰。她能感知到他的方向,他的情绪起伏,甚至他狩猎
时的专注。可那次,溪流断了。不是逐渐淡去,而是像被一刀斩断,突兀得让她以为是自
己的错觉。
她开始寻找。
沿着他常走的兽径,嗅闻空气中残留的气息。雨林无情,痕迹被雨水一次次冲刷,被
落叶一层层掩埋。她问过巡逻的豹群,问过树冠上的猿猴,甚至冒险接近沼泽边的鳄群。
所有的回答都是点头——兽类的点头只是摆动头部,但那种拒绝的意味她懂。
一个月过去,她开始扩大范围。
她绕过烧荒的焦土,避开砍伐的声响,在狮与虎的领地间穿梭。夜里,她对着星空低
鸣,那声音在空旷的岩穴里回荡,没有回应。
两个月。
她瘦了,肋骨在皮毛下清晰可辨。狩猎时常分心,有次差点被野猪的獠牙挑穿腹部。
每晚的梦里都是哥哥的脸——那张与她相似的、顶着一对弯曲牛角的脸,在黑暗中渐行渐
远,最後消失在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光芒里。
今天,第八十日。
她越过最後一道熟悉的溪流,溪水冰冷刺骨。踏过被兽蹄踩实的泥径,那些蹄印里有
属於哥哥的,已经浅得几乎看不见。最後,她来到那棵巨大的古树前。
树干需十人合抱,中空的部分形成天然的洞穴。树皮上爬满发光的苔藓,在阴暗的林
间投下幽幽绿光。浓重的气息从洞口溢出——野兽的体味、交合後的腥臊、某种难以言喻
的生机,还有……权威。
这里是藕液仙人所统辖的所在。
荦牸在树洞外三丈处停下,深吸一口气。她整理皮毛,舔去腿上的泥泞,又用溪水洗
净脸上的尘土。见师父需有礼,这是师父教的。可她从未独自来过,总是跟在哥哥身後,
看他如何低头,如何合十,如何用那浑厚的嗓音请教修行上的困惑。
这一次,只有她。
她在树洞外跪下,双膝贴地,双手合十,额头低垂,弯曲的牛角几乎触碰到泥土。
「请问仙尊,我哥哥荦牯已经失踪了八十日,您能知道他到哪里去了呢?」
她的声音在林间显得过於清晰,像是刻意压抑後仍然外泄的颤抖。话语出口的瞬间,
她忽然想哭——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这八十日来独自背负的重量,终於有了一丝倾泻
的可能。
树洞内并没有立刻回应。
先是一阵窸窣,像是皮毛摩擦树壁的声音。接着,传来低沉而规律的喘息声,并非威
吓,也非痛楚,而是一种原始而坦率的、带着某种节律的声音。荦牸依旧维持跪姿,没有
起身,也没有移开视线。
她在等。
雨林的风穿过树梢,带来远方瀑布的水汽。一只色彩斑斓的鸟停在附近的枝头,歪头
看着她,发出清脆的鸣叫。时间在喘息声中缓慢流逝,每一刻都像被拉长的藤蔓,缠绕着
她的焦虑。
过了一会儿,那声音才缓缓平息。
一阵更深沉的动静从洞内传来,像是巨兽翻身,树干随之轻微震动。然後,一头硕大
的深蓝色黑纹老虎从阴影中现出轮廓。
牠的体型比寻常老虎大上一倍,皮毛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色的光泽,宛如深潭水面
倒映的夜空。肌肉线条饱满有力,仍残留着交合後尚未完全退去的张力,随着呼吸微微起
伏。牠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在阴影中收缩成一条细线,看向荦牸时,没有野兽的凶性
,只有某种穿透表象的清明。
藕液仙人并未立刻说话。
他先伸展四肢,脊柱弓起又放松,打了个带着威慑的低吼。随後,他的身形开始变化
。
过程并不剧烈,更像是一层光影的流转。蓝黑色的皮毛从边缘开始褪色、收缩,融进
皮肤之下。骨架发出细微的响动,从四足站立的形态调整为直立。虎头逐渐模糊,肢体重
组,逐渐化成人类的驱干。最後,只剩下蓝黑色虎皮、虎头与虎尾,静静地伫立在树洞口
,像是某种仪式性的脱壳。
藕液仙人以人身走了出来。
他身形高大,赤裸的全身布满与虎皮同色的纹路那些纹路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彷
佛拥有生命。
他低头看着荦牸,语气不严,却带着审视。
「既然你担心他的安危,为什麽要等到他失踪了八十天才来找我帮忙呢?」
荦牸抬起头,眼中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自责如藤蔓缠绕其间。她张了张嘴,话语在
喉咙里打转,最後冲口而出:
「仙尊,你是知道我哥哥的个性。他想要发泄性慾的时候,就会从我身边消失一阵子
,最长一次是十五天。所以当我在第十五天都等不到他的时候,我才会开始寻找我哥哥的
踪迹——而且,最初我还能感应到他的存在,虽然微弱,但确实还在。」
她吸了口气,声音开始发抖。
「然而这次,他忽然失踪超过十五日後,我完全感应不到他了!我找遍了我们常去的
地方,问了所有能问的,甚至去了雨林边界那些危险的区域。可是没有,什麽都没有。他
的气息就像被雨林吞没了一样,一点痕迹都不留。」
她越说越快,彷佛要将八十日的恐惧一次性倾倒。
「我以为他会回来,也许受了伤在某处养伤,也许被什麽困住了。我等了一天又一天
,夜里不敢深睡,怕错过他回来的脚步。可是八十天了……仙尊,八十天了。雨林里什麽
都可能发生,我不敢再等了,所以连忙赶来找……」
她的话尚未说完,藕液已抬手制止。
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荦牸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剩下急促的呼吸。「
好了,你不用说了,为师已经知道了。」
就在此时,树洞深处再度传来动静。
先是一声慵懒的哈欠,带着猫科动物特有的绵长。接着,一头硕大的橘毛黑纹母虎缓
步走出。她的体型比藕液略小,但步伐稳定而从容,每一脚落地都轻盈无声,带着一种不
需宣示的威势。橘色的皮毛在光线下如同燃烧的火焰,黑色条纹则像火焰中的阴影,随着
肌肉流动。
她在洞口停下,琥珀色的眼睛扫过荦牸,眼神复杂——有审视,有一丝不耐,还有些
许荦牸看不懂的东西。
随即,她开始化形。
过程与藕液相似,却更为细腻。骨骼拉直时的声响更轻,毛皮消失,转化成丝绸一般
亮丽的古铜色肌肤。转瞬之间,一名女子站在那里。
她看起来约莫人类三十岁,面容姣好却带着野性的棱角,眼角微微上挑,瞳孔仍是猫
科的竖瞳。橘黑相间的长发披散至腰际,发梢自然卷曲。她全身赤裸,却毫无羞赧之意,
彷佛这身皮囊与先前的虎皮并无不同。
她顺手从洞外种植的一颗芭蕉树上拔下两片宽大的芭蕉叶。叶片在她手中彷佛有了生
命,边缘收拢,纹理重组,逐渐变得柔软、细腻,化为两袭带着自然脉络的绿色纱丽。质
地轻薄,却不透光,散发着淡淡的植物清香。
她自己熟练地穿上其中一件——将纱丽一端绕过腰间,另一端搭过左肩,在胸前固定
。动作流畅如舞蹈,显然已重复过千百次。
另一件,她毫不客气地丢向荦牸。
纱丽在空中展开,像一片绿色的云,轻飘飘地落在荦牸怀中。
「死鬼,你也不教教你的弟子学会穿人类的衣服!」女子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带着某种砂砾般的质感。
荦牸低头看着怀中陌生的布料。
触感柔软却陌生,不像皮毛温暖,不像树叶粗糙。她下意识地用指尖捻了捻,布料滑
过指腹,带来奇异的触感。她抬头看向女子,又看向藕液,一时之间不知所措。
藕液的双耳微微垂下——这是他保留的少数兽类特徵之一。他双手合十,语气立刻软
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讨好:
「老婆大人,别再骂了,人类的哪一套我可真不会,就让你来教教她吧!」
女子冷哼一声,那声音从鼻腔发出,带着猫科动物特有的轻蔑。她转向荦牸,上下打
量了一番。「我叫『芰实』,目前是你的师娘。」她说,「你先随我来学穿衣服!」
荦牸下意识地开口,怀中的纱丽被她捏得皱起:「可是我哥哥的下落……」
芰实毫不留情地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
「你先不用担心这个。他要嘛是死了,要嘛就是还活着。如果死了,你担心也没用,
反正早就被吃光了。如果还活着,你就交给我那死鬼去搞定。」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
:「但你现在这样子,就算找到他,又能做什麽?赤身裸体闯进人类的地盘?还是顶着这
对角去跟那些两条腿的讲道理?」
荦牸哑口无言。
芰实朝树丛方向歪了歪头:「来,拿着衣服!」
她回头看了藕液一眼。就在那一瞬间,她的脸孔拉长,怒齿毕露,橘黑的虎面乍现又
消失,速度快得像是错觉。随即恢复成姣好的女性容貌,只是眼神中的警告不言而喻。她
不再多说,转身钻入树丛,示意荦牸跟上。
荦牸迟疑了一瞬。她看向藕液,後者对她微微摇头——那是肯定的表示。他的眼神平
静,彷佛在说:去吧,这是你必须经历的。她终究抱紧那件纱丽,起身跟了上去。纱丽的
质地贴着她的皮肤,感觉奇怪而陌生。
树丛深处的光线更加零碎。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这里
生长着茂密的蕨类和低矮灌木,形成天然的隐蔽空间。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某种
花朵的甜香。
芰实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荦牸。「脱掉。」她简单地说。
荦牸愣住了:「什麽?」
「你那身皮毛,」芰实指了指,「虽然已经是人类的皮肤,但你心里还觉得自己是披
着皮毛的。这种念头不除,穿什麽都别扭。」她走近一步,手指轻轻点在荦牸的额头:「
闭上眼睛。想像你的皮毛在褪去,不是真的褪,是那种感觉——从你的意识里褪去。你现
在是人,人的皮肤是光滑的,没有长毛,会冷,会热,会感受到风的流动。」
荦牸依言闭眼。
最初很困难。八十年的生命里,她一直是牛,是兽,是雨林的一部分。皮毛是她抵御
风雨的工具,是伪装,是身份。要抛弃这种认知,就像要剥离自己的皮肤。她深吸一口气
。想像温暖的阳光直接照在皮肤上,而不是透过皮毛。想像雨水滴落在肩头,冷意直透而
入。想像风拂过手臂,汗毛竖起的感觉……
某种东西松动了。
不是生理上的变化,而是心理上的某层屏障。当她再次睁眼时,看向自己手臂的视线
已然不同——那不再是有着细密毛发的肢体,而是光滑的人类肌肤。
「好了,」芰实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现在学穿衣服。」
她拿起荦牸怀中的纱丽,展开。绿色的布料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芭蕉叶的脉络
形成天然的纹路。
「看好了,我只教一次。」
她的动作慢了下来,一步一步分解。
「先将这一端绕过腰後,从右侧拉回前方。注意松紧——太紧会喘不过气,太松会滑
落。要让布料贴合身体,又不束缚行动。」
荦牸盯着看,眼睛一眨不眨。
「然後将多余的布料在腰侧打一个结,不要死结,要活结,这样需要时可以快速解开
。」芰实的手指灵活地翻动布料,结打得又快又稳。「接下来是上半身。将剩下的布料从
背後拉向左肩,绕过腋下,再从胸前拉回右肩。最後这端,」她将布料的末端在右肩处固
定,「可以塞进腰间的褶皱里,也可以用这个别住。」
她从头发上取下一根细长的骨针——打磨光滑,一端锋利,一端雕刻着简单的花纹。
将布料在肩头固定後,她後退一步,打量自己的作品。
「这就是最基本的穿法。人类女性有几十种不同的穿着方式,每种都有不同的含义。
但对你来说,先学会一种就够了。」
她将纱丽拆下,递给荦牸。
「现在,你自己试试。」
荦牸接过纱丽。布料在她手中显得笨拙。第一次,她绕得太紧,差点把自己绊倒。第
二次,结打得太松,刚走一步纱丽就开始下滑。第三次,上半部分缠错了方向,布料纠成
一团。
芰实没有催促,也没有帮忙,只是静静地看着。偶尔出声纠正:「方向反了。」「太
低了。」「那是男人的穿法。」
第四次尝试时,荦牸的额头已经冒出细汗。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布
料展开,想像它是一张兽皮,需要恰到好处地包裹身体。绕腰,打结,拉过肩膀,固定…
…
这一次,布料终於妥帖地包覆在她身上。
虽然有些地方仍然皱褶,肩头的固定也不够牢固,但至少不会滑落,也不会妨碍行动
。她低头看着自己——绿色的纱丽裹住她的身体,露出肩膀和手臂,下摆垂到脚踝。一种
陌生却真实的感觉浮现心头:被界定、被观看、被承认。
「抬头,」芰实说,「不要总是低头看自己。穿衣服是给别人看的,不是给自己看的
。」她按住荦牸的下巴,轻轻抬起她的脸:「做人,要学会抬头。不是傲慢,是坦然。让
别人看到你的眼睛,看到你的表情,看到你在想什麽——或者,让别人以为看到了。」
她的手指带着尚未完全散去的兽性温度,触碰之处,皮肤微微发热。
「走吧,」芰实转身,「让他看看。」
两人一前一後走出树丛。
藕液仍站在树洞前,双手抱胸,似乎在沉思。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来。
芰实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一丝得意:「看到没有?她现在才像个人样!」
藕液的目光落在荦牸身上,仔细打量。从头到脚,从纱丽的穿法到她的姿态。他的表
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然而,片刻後,他上下摆动头部——那是否定的
表示。
「不,还不行。」
他走近荦牸。荦牸下意识地想後退,但强迫自己站定。
藕液抬手,不是触碰她的身体,而是抚向她头上的牛角。那对弯曲的、褐色的角从她
的额侧伸出,向後弯曲,尖端锋利,是属於她的、无法掩盖的特徵。
「衣服只是第一步,」他的语气转为严肃,「她这对牛角若不处理,不论走到哪里,
都不可能被当成人类。」
荦牸一惊。她下意识地推开他的手,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没想到:
「不许摸啦!」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住了。脸颊发热,那不是警戒,也不是恼怒,而是一种从未体
验过的羞涩。角是她的骄傲,是她与哥哥共有的印记,是她身为兽的证明。被触碰的感觉
如此亲密,如此……侵犯。
藕液并未责怪。他的手停在半空中,随後放下,左右摆动头部表示肯定,看向芰实。
他的语气正式而清楚,像是宣布一项重要的决定:「这对牛角,必须隐藏。不是切除,不
是变形,而是隐藏。如何收敛其形,如何使人类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忽略它们——这些,都
不是我能教的。」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个女子之间移动:「这件事,必须由你来教她。」
芰实没有立刻回应。她看着荦牸,目光沉静而深远,彷佛在评估什麽。片刻後,她轻
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五百年的重量。
「你知道这有多难吗?」她对藕液说,「角是实体,不是幻象。要让实体在人类眼中
『不存在』,需要的不是普通的法术,是认知的重塑。」
「我知道,」藕液说,「但你是我认识唯一能做到的虎。」
荦牸听不懂他们的对话,但她听懂了其中的沉重。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角,冰凉
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要隐藏它们?怎麽可能?它们是她的一部分,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藕液转向荦牸,说:「我知道你哥哥在哪里了。」
荦牸的心跳几乎停止。
「他居然遇到了龙。」藕液的语气里有一丝罕见的惊讶,「你哥哥闯入了牠的领域,
或者……是被引诱进去的。」
「龙?」荦牸的声音颤抖。那是传说中的存在,超越兽,近乎神。哥哥怎麽可能……
「龙的领域与我们不同,」藕液解释,「那是另一层空间,所以你感应不到。」他看
着荦牸的眼睛,语气坚定:「等到他跟龙之间的战斗结束後,我就会去带他回来休养。」
荦牸想问「战斗?哥哥在跟龙战斗?」,想问「他会赢吗?」,想问「他现在还活着
吗?」。但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只能看着藕液,眼中是汹涌的、无声的祈
求。
藕液似乎看懂了。他罕见地放缓语气,继续说道:「不过,荦牸,你知道为什麽芰实
要教你穿衣服吗?」
荦牸微微点头,神情困惑。
「自从你跟荦牯看到人类是如何处理他们的死者之後,为师其实有感应到你们两人的
想法。」
荦牸想起那个场景——三个月前,他们在雨林边缘的高处,看到河边一场人类的火葬
。人们穿着白色的衣服,将一具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屍体放在堆好的木柴上。一位长者吟唱
着什麽,然後点燃火焰。火焰冲天而起,屍体在火中逐渐化为灰烬。人们围着火堆哭泣、
祈祷,最後将骨灰撒入河中。动作庄重而哀伤,与兽类任由同伴屍体被自然分解的方式截
然不同。
「荦牯的想法其实没变多少,」藕液说,「毕竟他是男人,心思其实没比师父师娘这
些野兽有多大的差别。他看到火葬,想到的是『浪费』,是『为何要将还能滋养大地的血
肉烧成灰』。他的本能依然是兽的本能。」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但你是女人,心
思却开始想要成为一个人类。你看到那些白衣,看到那些火焰,看到那些泪水,你在想—
—为什麽?为什麽他们这样做?为什麽这让死亡看起来不一样了?你开始好奇人类的情感
,人类的仪式,人类对待生命与死亡的方式。你在想,如果有一天你死了,是愿意像兽一
样归於雨林,还是像人一样化为火焰中的一缕烟?」
荦牸低下头。他说对了。那场火葬之後,她好几个晚上睡不着,脑海里反覆浮现那些
画面。她开始注意到人类的许多细节——他们盖房子,种庄稼,养牲畜,穿衣服,唱歌,
跳舞,祈祷……每一件事都与兽不同,都带着某种她无法理解却深深吸引她的秩序。
「既然如此,为师就得开导你如何成为一个人类。」藕液的语气正式起来,「当然,
你要学的地方太多了——如何说话,如何走路,如何思考,如何隐藏,如何伪装,如何在
人类社会中生存而不被发现。而这方面的事情,你就必须先让芰实成为你的第二个老师。
」
荦牸沉默良久。
风声穿过树梢,带来远方的气息。她抬起头,看向芰实。後者正静静地听着,脸上没
有表情,但眼神中有一丝复杂的东西——是认可?是怜悯?还是某种深藏的回忆?
「那麽我的哥哥呢?」荦牸终於问道,「如果我也开始学习做人的话,他……」
藕液语气罕见地迟疑:「等到他败给了龙之後——是的,他一定会败,这点毋庸置疑
——他的想法才会开始出现转变。龙的战斗不仅仅是力量的碰撞,更是认知的重塑。他会
看到一些东西,理解一些东西,然後……或许……大概……」他难得地语塞,最後摆了摆
手:「反正他一定会比你晚一点,你就先别管他就好了。每头兽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的
路已经开始了,他的路还在转弯处。」
荦牸不再追问。
她听懂了那些未说出口的话:哥哥需要经历他的战斗,他的失败,他的觉醒。而她,
需要开始自己的学习,自己的蜕变。他们仍是兄妹,血脉相连,但从这一刻起,他们将走
向不同的道路——或许最终会汇合,或许不会。
她再次跪下。
不是因为卑微,而是因为感激。她向藕液合十顶礼,额头触地,牛角轻轻磕在泥土上
:
「既然如此,弟子向师父告辞。」
然後,她转向芰实。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纱丽,看了看芰实身上同样的绿色布料,
最後看向那双琥珀色的、属於虎也属於人的眼睛。
「请问师娘,愿意受小女为徒吗?」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决绝。彷佛这句话一旦问出,就再无回头之路。
芰实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林间的鸟都换了一轮鸣叫,久到阳光的角度都微微偏移。最後,
她左右摆动头部,那代表肯定。芰实随即露出一抹近乎温柔的冷笑——那笑容里有无奈,
有讽刺,有五百年的疲惫,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待。
「来吧,」她说,转身走向雨林更深处,「做人很难的。就算是师娘我做了五百年的
人,也还没完全学会如何做人呢!」
雨林的风声低低回荡,带着新叶的气息,带着腐土的深沉,带着某种即将到来的、不
可预知的变化。
做人很难。
但总要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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