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平跨越十九與二十世紀的美國文學俠女 Edith Wharton (1862-1937) 是一位兼具精緻教養與語言才能的重要作家 (I had been taught two things in my childhood: the modern languages and good manners.)。如果說同時代 其他的男性作家所寫的故事是以拳腳功夫、刀劍對決而揚 名立萬的話，她的小說就是以深厚內功加上翩翩風采贏得 眾多讀者的喜愛。 Wharton 是一位相當多產的作家，她對室內設計、園藝花 卉與旅遊都有很大的興趣，針對這些領域所寫的書也有專 業的水準。1920年出版的 The Age of Innocence《純真年代》 是她最受好評的一本小說，無論是 Random House 的二十 世紀百大英文小說或是 Penguin編選的二十世紀二十本經 典小說，這本書都列名其中。以一位女性作家來說，其殊 榮可能不下英國的 Jane Austen 或者是同時代的 Virginia Woolf (1882-1941)。 《純真年代》故事結構並不複雜，敘述的是 1870 年代美 國紐約上流社會兩位年輕男女撲朔迷離的愛情故事。在行 禮如儀的社會背景下，故事惟一不尋常的地方是男主角 Newland Archer 在遇到女主角 Ellen Olenski 以前已經 有一位論及婚嫁的乖乖牌女友 May Welland。Ellen 是 Mingott 家族的孫女，也是May 的表姊，和而不群、見多 識廣的她嫁給法國的一位 Olenski 伯爵，但是婚姻破裂， 她回到紐約準備訴請離婚。Newland 不但在私人場合認識 了 Ellen，於公也正巧是一位資淺的律師，為了離婚這件案 子與 Ellen 接觸。慢慢地伯爵夫人變成了他的丈量尺， 他發現自己的未婚妻是遵循傳統一切以安定為先的女性， 而 Ellen 的深度與氣質深深吸引住他，他心裡很想拋棄現 有的一切和 Ellen 遠走高飛，但是礙於種種現實因素又始 終無法如願。故事就在他的遐想、搖擺、Ellen 的對應與 幾個家族的心計之間開展。 乍看之下這樣的題材既沒有如《白鯨記》或《憤怒的葡萄》 一般緊張刺激的情節，也沒有電影《悄悄告訴她》那樣歷經 奇蹟般遭遇的主角。一般人不禁會問這本小說如何能夠抓住 讀者的心，聲譽歷久而不衰退，作者化腐朽為神奇的秘訣究 竟在哪裡？ 在文學理論中間，Wharton 一般被歸類為舉止/教養小說 (manner fiction) 的代表。她確實對十九世紀下半葉紐約 上流社會的繁文縟節、遊戲規則有親身的經歷，對室內設計、 園藝服飾也頗有心得，也因此書中關於人物場景的描寫特別 自然生動。但是，作者對故事張弛的安排毋寧是反直覺的 (anti-intuitive) ，時而違背讀者的預期而發展。但這並 不是說故事的行進失去章法。相反的，讀者在她的導引下， 很容易進入她編織的世界，這也許是因為 Wharton 對普通 人的心理特徵有豐富的想像力，對故事人物的對話行動 也有獨特的巧思，因此可以創造意外但合理的情節，這是 讀《純真年代》一個很微妙的感受。 如果說 Wharton 對文字的駕馭達到揮灑自如的境界並不為 過。然而她的風格和 Virginia Woolf 有很大的不同。 Woolf 的小說不但常出現比較罕見的單字，如果字彙也有 生命的話，當 Woolf 把它們排列在一個句子裡的時候， 它們經常會互相訝異說你怎麼也會在這裡。而 Wharton 的英文有一種和諧對稱的美，好像指揮眾多淺顯易解的 字彙，賦與它們更多更精采的使命。 比如說，她對人物表情變化的描寫往往比相片還要真實： The expression of her face had not changed; and Archer remembered that he had before noticed her apparent incapacity for surprise. She paused for this announcement to produce its effect. The change of expression in M. Riviere's face was for a time his only answer. 她差遣它們組成生動的明喻 (simile)： In reality they all lived in a kind of hieroglyphic (象形文字) world where the real thing was never said or done or even thought, but only represented by a set of arbitrary signs… It was her habit to sit in a window of her sitting room on the ground floor, as if watching calmly for life and fashion to flow northward to her solitary doors. 又調派它們捕捉細膩的心思： "Newland! You are so original!" she exulted. His heart sank, for he saw that he was saying all the things that young man in the same situation were expected to say, and that she was making the answers that instinct and tradition taught her to make - even to the point of calling him original. 不僅如此，故事的主題既然觸及個人情感對社會規範的省思與 抗衡，也就隱含後者對前者無形卻有效的制約。因此字裡行間 數不盡的個人感情掙扎其實反映出的是社會制約與自我實現之 間的對立，文字也巧妙表現出這樣的矛盾修飾法： "Then what exactly, is your plan for us?" he asked. "For us? But there's no us in that sense! We're near each other only if we stay far from each other…" It was the perfect balance she had held between their loyalty to others and their honesty to themselves that had so stirred and yet tranquilized him... 最終，Newland與 Ellen 兩個人對純真愛情的渴望還是屈服於 社會既有的規範與不成文的慣例。回過頭來看，作者不但對男 女主角之間的情感表達方式極為內斂，對大環境的壓力與限制 也並沒有大張旗鼓，但是敏感的讀者卻可以從故事裡感受到龐 大的壓力與尋找不到出口的緊張，彷彿 Newland 和 Olenski 的故事就象徵自己的際遇，關心他們的一舉一動正如同關心自 己一樣。 耶魯大學英文系教授 William Lyon Phelps 在 1920 年 10 月 17 日紐約時報的書評寫道： So little is said, so little is done, yet one feels the infinite passion in the finite hearts that burn. 這本小說之所以能夠跨越時空、超越同儕，成為 Phelps 教授 所預言的 permanent addition to literature，靠的應該就是 作者精簡寫實、令人感同身受的說故事魅力吧? -- Fiction reveals truths that reality obscures. -- Jessamyn West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38.88.128.99 ※ 編輯: ycjjen 來自: 138.88.128.99 (07/30 13: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