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來的一堂課 【聯合報／何致和（作家）】 2007.04.15 01:18 am 評《德語課》 齊格飛‧藍茨著 許昌菊譯 遠流出版公司 看過電影《鐵道員》的人，想必都會對片中高倉健飾演的角色留下深刻印象———漫天皚 皚白雪，無人小站上一位恪守己職的站長，即使在妻女病危辭世之際亦堅守崗位，直到油 盡燈枯溘逝於月台為止。這部片子改編自淺田次郎1997年獲直木賞的短篇小說，無論電影 或原作皆洋溢著濃濃的抒情風格，體調雖然感性，卻切中日本人做事一絲不苟、克盡職責 的特性，契合了世人眼中的日本民族形象。 無獨有偶，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的軸心盟友德國，其民族形象中亦擁有相同特質。戰後 崛起的作家齊格飛‧藍茨對此形象注意甚早，在1968年便以《德語課》這本長篇小說翔實 描述與討論了這個頗值得思辨的民族特性。耐人尋味的是，儘管日本人和德國人對「履行 職責」的信念是如此近似，但這兩部文學作品卻呈現完全不同的色調。《鐵道員》的底色 是一片純白，倒臥月台的老站長如櫻花凋零醃在冰雪裡，隱露典型的日式美學價值觀；《 德語課》的基色則是一片黑褐，所有人灰頭土臉地行走在北海濱的濕濘泥煤地上，在苛刻 的生存條件與政治制度下掙扎求生，展現的是旺盛的生命活力。 正是這樣的生命力，拉長了《德語課》這本小說情節上的縱深，而作者紮實的書寫功夫， 則讓全書熠熠生輝。堅守平實路線的藍茨並不玩弄花俏的技法，只讓敘述者的目光做內、 外兩種聚焦方式切換，便把這部帶有批判性的作品寫得精彩動人，履行了作家應盡的說故 事職責。說來弔詭，書中主角西吉在感化院中因無法即時寫出一篇以「履行職責的歡樂」 為題的作文而被關進囚室，而後他不顧一切想把作文完成，在文中反省擔任警察的父親因 忠於職務履行納粹命令而造成的傷害，但他堅持待在囚室不把作文寫完絕不離開的行為， 似乎也是在盡心盡力履行另一種職責，重複了父親甚至整個民族血脈中的執拗天性。 當主角完成這部實際上已成為小說的作文之時是否感到歡樂？這點我們不敢替他言說，因 為關於履行職責的辯證是見仁見智的。藍茨在小說中刻意美化與警察對立的畫家的道德光 明面，用心不言而喻，但我們也可以從另一個方向思考，主角父親因履行職責（無論是否 盲目）而展現出的不近人情，是否也是一種高尚情操？自由主義者必然不這麼認為，但群 體主義者或許就會點頭讚許。這或許就是《德語課》與《鐵道員》詮釋兩民族性的最大差 異點。 《德語課》在德國被選為學校教材，對經歷過納粹災難的德國人而言，可說是遲來的一堂 課。然而從文學與翻譯的角度來看，這樣優秀的作品居然得花四十年的時間才能踏進繁體 中文書市，實在令人驚訝。所幸，這部作品雖離譜地遲到了，但讓人震懾的強度卻未受歲 月摧剝而折損半分，對台灣的文學愛好者，仍是一部值得一讀的鉅著。 【2007/04/15 聯合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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