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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章 天地之秘   燕飛抵達崔家堡,離天明尚有二個多時辰,除了值夜的崔族戰士和荒人兄弟,其它人 好夢正酣。   負責當夜防護重責的是卓狂生,此君正埋首寫他的天書,聞報後火速來迎,把被荒人 兄弟簇擁著的燕飛,帶到本屬崔宏卻被卓狂生徵用了的書齋,坐下後,劈頭第一句便道: "小飛你來得正好,我剛好寫到關於你的章節,別忘記你對本館主的承諾。"   燕飛苦笑道:"你似乎關心你的天書,更甚于現實中的戰爭。"   卓狂生毫無愧色的道:"兩方面我都是這麼在乎,不過看你春風滿臉的樣子,便知你 滿載而歸,這方面可留待日出後舉行的議會討論,如果我現在要你稟告上來,會大減在開 議會時,我乍聞喜訊的刺激滋味,而且你又得重複再說一遍,對你對我都沒有好處,何不 趁夜深人靜的良辰美時,讓我聽聽你的動人故事,千萬不要令我這個關心你的人失望。明 白嗎?"   燕飛苦惱的歎道:"甚麼事都可給你說出些歪道理來。你若真的關心我,好應讓我先 去好好睡一覺。"   卓狂生笑道:"不要推三推四了,說罷!你今回怎都走不掉的。"   燕飛凝望隔著張書幾的卓狂生,好一會後道:"你滿意眼前的一切嗎?"   卓狂生愕然道:"這和你要說的事有甚麼關係呢?"   燕飛道:"當然大有關係,你先回答我的問題。"   卓狂屈服道:"現在好象寫書的是你而不是我。好吧!我非常滿意現今的自己,非常 享受眼前的一切。邊荒集的榮耀,就是我的榮耀,尤其我的天書快將完成,我當然有很大 的滿足感。言歸正傳,不要再兜圈子了,不如就由天穴人手吧!天穴和你究竟有甚麼關連 ?"   燕飛道:"假如我說出來的事,會令你的滿足感化為烏有,一切以往能令你感到快樂 的事,都失去了原本應有的意義,這樣的故事你仍堅持要聽嗎?"   卓狂生興致盎然的道:"剛好相反,我給你說得心都癢起來,不要再賣關子了。"   燕飛拿他沒法,苦惱的道:"我真的有難言之隱,因為說出來,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 。"   卓狂生雙目放光,道:"不是那麼嚴重吧?"   燕飛苦口婆心的勸道:"想想吧!假設你正沉醉在甜蜜的美夢中,忽然寢邊響起驚雷 ,把你震醒過來,發覺正享受苦的一切只是夢境,你會感激這雷響嗎?"   卓狂生欣然道:"如果真的是夢,早晚會夢醒過來,遲些早些沒有分別,何況我仍可 繼續尋夢。"   燕飛沉聲道:"問題在這個人生大夢,只會在咽下最後一口氣時方會醒轉過來,又或 結束,你仍要知道嗎?"   卓狂生雙目精芒閃閃,大喜道:"愈說精彩了。我的想法和你恰恰相反,假如我曉得 人生只是一場幻夢,死了便會夢醒過來,我會更珍惜夢中的一切,我此刻快被你惹起的好 奇心殺死了,立即給我從實招來。"   燕飛歎道:"害了你沒有甚麼關係,因為是你自找的,但若令聽你說書的人無辜受害 ,卻是我於心不忍的。"   卓狂生道:"你先說出來聽聽,再讓老子我斟酌如何下筆著墨,保證你說出來的如幻 似真,讓人疑神疑鬼,仍能安心作夢。他奶奶的!不要再吞吞吐吐了。"   燕飛沉吟片刻,道:"如果你曉得這人間世竟有個神秘的出口,我們可以離開這個人 間世,你會怎麼辦呢?"   卓狂生一呆道:"真的有這樣一個出口嗎?"   燕飛道:"先回答我。"   卓狂生認真的想了半晌,長長籲出一口氣道:"我大概會想盡辦法,去尋找這個出口 ,看看出口外是怎樣的一番情況。"   燕飛苦笑道:"關鍵處正在這裏,曉得這麼一個出口的存在,會打亂你的陣腳,令你 茶飯不思,再難全心全意去享受生活,享受你手上擁有的東西。而最大的問題,在於你永 遠尋不到這個出口,當這變成一個遣憾時,感覺絕不好受。孫恩和安世清等人的師傅,也 是尼惠暉的親爹,便是窮畢生之力去尋找這個出口的人,結果是含恨而終。"   卓狂生倒抽一口涼氣,道:"我的娘!你想說的是不是關於成仙成道的事?"   燕飛聳肩頭道:"我不理什麼成仙成道,我要說的只是關於這個神秘出口的事。"   卓狂生兩眼生輝的打量他,問道:"你曉得出口在哪里嗎?"   燕飛頹然道:"你這傢伙,怎麼勸仍是冥頑不靈。對!我曉得出口在哪里,正因我知 道這個秘密,令我差點陷進萬劫不復的絕境裏。現在我終找出解決的辦法,可是別人可沒 我這般的幸運,所以我不想其它人重蹈我的覆轍。"   卓狂生緊張問道:"出口在哪里?"   燕飛拿他沒法,道:"出口無處不在,只看你是否有開啟的能力。"   卓狂生愕然道:"我的娘,你在說甚麼呢?"   燕飛道:"這要從天地心三佩說起,據道家寶典《太平洞極經》所載,只要能令三佩 合一,仙門便會開啟,露出通往洞天福地的入門。你這麼想曉得天穴的真相,我便告訴你 吧!天穴與甚麼天上降下的火石絕對無關,它是天地心三佩合一,打開了仙門的後果,神 秘的力量從另一邊湧出來,炸開了地面,明白嗎?"   卓狂生聽得目瞪口呆,一時說不出話來。   燕飛凝望著他,沉聲道:"我肯告訴你真相,並非改變了主意,只是希望你能明白問 題的嚴重性,不要再逼我,更不要把此事公諸於世。我已掌握了開啟仙門的方法,故比任 何人都清楚開啟仙門的難度。孫恩並沒有命喪於我劍下,最後與他的一場決戰,演變為合 力開啟仙門,而他則從仙門溜掉,去體會出口外的情況,看看那究竟是洞天福地?還是修 羅地府?以孫恩之能,亦沒法獨力開啟仙門,餘子可以想見。知道仙門的存在,絕非甚麼 賞心樂事。來聽你說書的人只是要尋樂子,而非想徒添煩惱,你也不想害人吧?"   卓狂生失聲道:"我的娘你愈說愈離奇了。他奶奶的!照你這麼說,我們現在眼前的 人世,豈非像個龐大無匹、表面看似自由的大牢獄,而我們則成了監犯而不自覺,只有仙 門是唯一逃獄的出口?"   燕飛歎道:"不同的人,會對這樣的處境有不同的看法、不同的感受,至乎不同的反 應。最極端是把自己的一生毀掉,沒法投入眼前的生活去,只是一意尋找逃生的出口,最 終徒勞無功,白白浪費掉生命。唉!做人是要全心全意的,快快樂樂度過此生才是聰明的 事。"   卓狂生道:"這樣的人沒有多少個,大多數人都只會當作傳奇神話來看。"   燕飛道:"就算只有一個,亦非我所願。告訴我,你相信嗎?"   卓狂生頹然道:"我清楚你是不會騙我的,更不會拿這種事來開玩笑。坦白告訴我, 我卓狂生有機會嗎?"   燕飛苦笑道:"問題正在這裏,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不會捏造這種事來騙人,如給 你寫進天書去,首先害到的便是我們的荒人兄弟。荒人一向離經叛道,鍾愛新鮮古怪的事 物,仙門最合他們的脾胃,找不到仙門時,卻沉迷於丹藥,那就大大不妙。"   卓狂生呆了半晌,問道:"仙門是怎樣子的?是否會出現一道門,打開便可以到洞天 福地去。"   燕飛苦惱的道:"看你現在神魂顛倒的樣子,我便後悔得要命。仙門並不像我們一般 的門,而是個一閃即逝的空間,不論你本領如何高強,以孫恩作例子,穿過仙門時,肉身 便會灰飛煙減,只剩下道家傳說中的陽神,方可抵達彼岸,但至於另一邊是否洞天福地, 則沒有人知道,包括我在內,因為去了的人都沒法回來告訴我們,那邊是何光景。"   卓狂生長長籲出一口氣,道:"真的是匪夷所思。唉!他奶奶的!"   燕飛道:"你現在有甚麼感覺?"   卓狂生看他一眼,俯首沉吟,道:"感覺很古怪,全身涼颼颼似的,好象身體再不屬 於自己,整個人虛虛蕩蕩。"   燕飛道:"是否以往最在乎的事,例如你的說書大業、荒人的榮辱,戰爭的成敗,都 變成像再不關痛癢的事。可是你的心事,卻沒法向任何人傾訴,當然我是唯一的例外。"   卓狂生朝他望去,點頭道:"你的話直說到我心坎裏去,我頗有正發其春秋大夢的奇 異感受,疑幻疑真,一切事物都失去了以往的意義。他奶奶的,這種感覺真的要命。"   又滿懷感觸的道:"到此刻我方明白為何會有這麼多人看破世情,遁入空門,又或沉 迷道術丹藥,皆因在他們深心之處,隱隱感到這個出口的存在。我的娘!這是多麼可怕, 又是多麼動人的事實。我從沒有想過,別人的幾句話,可以令我整個天地觀起了天翻地覆 的變化。謝謝你!"   燕飛失聲道:"謝我?"   卓狂生拈須歎道:"因為你的坦白,令我的天書真的變成了天書。放心吧!我會懂得 如何著墨,保證沒有人相信我說的是真話,只以為我是語不驚人死不休,憑空捏造。事實 上這也是我全書的風格,沒有人會認真看待。"   燕飛苦笑道:"那我剛才所說的豈不全是廢話?"   卓狂生正容道:"當然不是廢話。只要我隱瞞你曾向我透露真相,那麼所有人都會心 生疑問:你又不是燕飛,怎會清楚燕飛的事?最關鍵之處,是我會把仙門形容得像這個書 齋入口般的門,以黃金打制,須萬斤之力方能推開,門開後是一道直通往青天的雲路,煙 霧彌漫,還有條忘憂河,喝一口便可以把生前的事徹底忘掉。他奶奶的,若這還不足夠令 人誤以為我在虛構故事,我可以再加上由龍虎二獸把門,打贏牠們方可往洞天福地闖。如 此就誰都會把我的天書當作志怪傳奇,沒有人會認真。"   燕飛啼笑皆非的道:"你這死性不改的傢伙,真的拿你沒法。"   卓狂生籲一口氣道:"你該為我高興才對,因為我忽然又回復生機,感到在書中洩漏 天機的樂趣,別人說我誇大,我亦不會辯駁,只會在心中暗譏他們的無知。"   燕飛道:"那你自己又如何呢?你已曉得了不應該知道的秘密。"   卓狂生欣然道:"整個天機之秘無限地豐富了我的生命,令我能從一個超然的角度去 感受眼前的一切,便像作夢,雖然明明白白曉得身在夢中,卻沒法醒過來,但又確確實實 是已醒了過來,如此矛盾獨醒的滋味,既失落又動人,豈是一般人能擁有的經驗?我會背 負著這個秘密,浪蕩天涯的四處說書,卻沒有人知道我在洩漏天機,直至老死。看!這是 多麼感人的事?"   燕飛呆看著他,說不出話來。   卓狂生道:"放心吧!以後我再不會逼你,你也再不用向我提及仙門的事,以免影響 我天書下筆的方向。不過大家是兄弟,我當然關心你,你真的有把握開啟仙門嗎?你走了 ,千千怎麼辦?"   燕飛苦笑道:"你又忍不住問了。"   卓狂生投降道:"不想說便不要說吧!幸好筆在我手上,我會給你們一個大團圓的結 局。"   燕飛道:"沒有人曉得仙門的另一邊是怎麼一回事,所以你愛怎麼寫都可以。"   卓狂生道:"我完成天書後,會把天書藏起來,待若干年後才讓它出世,如此你便不 用擔心了。否則保證尋找你的人會大排長龍。"   燕飛苦笑道:"多謝你!"   卓狂生道:"時間會沖淡一切,二、三十年後,你燕飛將變成神話裏的高手,只屬於 上古時代。哈!或許我說得誇張了點,但我的看法依然沒有改變,人只會選自己願意相信 的事去相信,太過離奇的事,根本在腦子裏掛不牢,轉瞬便褪色,所以你真的不用擔憂。 "   燕飛還想說話,足音人聲自遠而近。   一人領頭進入書齋,大笑道:"燕兄!我們又見面哩!"   竟然是向雨田,崔宏緊隨他身後。   燕飛和卓狂生都生出從幻夢返回現實的古怪感覺,一齊起立相迎。   崔宏趨前和燕飛握手,欣然道:"見到燕兄,我生出大局已定的感覺。"   燕飛明白他的話,自己身在此處,是因沒有忍不住獨自去營救紀千千主婢,故沒有打 草驚蛇,令拓跋族和荒人能掌握著致勝的契機。   卓狂生望往窗外,見天色漸明,道:"是時候召開議會哩!"   桓玄猛地從床上坐起來,一身冷汗。   他急促的喘息著。   剛才的夢實在太可怕了,他夢到自己的軍隊,集體向劉裕投降,北府兵從四方八面攻 入江陵,只剩下他和兩千子弟兵拚死頑抗。   不知如何,他孤身一人沿著大江亡命竄逃,天地昏暗迷茫。   忽然前方一人攔著去路,定神一看,竟是七孔流血的桓沖,瞪著他的厲目燃燒著仇恨 和憐惜。   桓玄狂嘶一聲,掉頭便走,慌不擇路下,來到一個荒村,赫然竟是當日截殺司馬道子 的亂葬崗,司馬道子和司馬元顯兩個無頭鬼正在崗上飄蕩,四處尋覓,似在找尋他們失去 的頭顱。   桓玄嚇得魂飛魄散,忽然發覺四周景物已變,化為江陵城內的街道,卻不見人蹤,家 家門戶緊閉,桓府出現眼前。   桓玄松了一口氣,直沖入府,大嚷道:"來人!"   一女從主堂大門嫋嫋婷婷地走出來,神態悠閒的問道:"南郡公找我嗎?"   桓玄定睛一看,赫然是王淡真,她的咽喉處有一道清楚的血痕。   桓玄狂呼一聲,醒了過來。   他不斷提醒自己,只是一個夢,並不是真的。   好一會後,桓玄心神稍定。   夢中的情景,會否真的發生呢?   不!   絕對不會。   我桓玄絕不會輸的,最後的勝利將屬於我。至不濟便是回復以往荊揚對峙的局面,誰 都奈何不了誰。   忽然足音響起。   桓玄心中-緊,喝道:"是誰?"   門外親衛報上道:"桓偉大將軍求見聖上,有要事面稟。"   桓玄尚未響應,桓偉氣急敗壞地沖進來道:"白帝城被毛修之攻陷了。"   桓玄整道脊骨像冰雪般凝凍起來,再沒有任何感覺。 第 二 章 破敵之策   崔家堡。   眾人聚首主堂,舉行離開邊荒後的第一個議會。   卓狂生居中主持會議,諸人分坐置於左右各兩排的椅子襄,依規矩議會成員坐前排, 列席者坐後排,井然有序。   卓狂生乾咳兩聲,清清喉嚨,同時令鬧哄哄的廳堂肅靜下來,顯示出議會的威嚴。   當所有人把目光集中在卓狂生身上,這位"名士"欣然道:"誰作向兄的推薦人呢?"   龐義一呆道:"是否多此一舉?"   崔宏曾參加過議會,故不用推薦,但向雨田尚是首次列席,照議會的傳統,必須由議 會成員推介,再由成員們舉手決定。   燕飛看著卓狂生,心中生出異樣的滋味,這傢伙現在予他遊戲人間的輕鬆感覺,仙門 之秘在他身上,似乎有不錯的效果。微笑道:"當然須依足規矩來辦。我燕飛願以自己的 聲譽作保證,向雨田不但非是我們的敵人,還是我們的好兄弟。各位可以絕對的信任他, 而他亦代替了高小子,成為我們邊荒勁旅的首席探子,亦令我們對敵人的情況,了若指掌 。"   眾人齊聲歡呼,且是發自真心。向雨田的武功才智,他們都曾領教過,體會甚深,現 在有他來助拳,大家並肩作戰,令他們更是歡欣鼓舞,信心遽增。   向雨田起身抱拳回禮,笑道:"能和你們荒人攜手合作,是我向雨田的榮幸,從這刻 起,我們就是戰友夥伴,在救回千千小姐和小詩姊前,我向雨田向天立誓,永不言退。"   眾人又再喝采歡叫,氣氛熾熱。   卓狂生請向雨田坐下後,微笑道:"請我們的頭號探子,報告敵人的情況。"   向雨田以眼光徵求燕飛的同意後,遂把燕人兩軍分佈的情況詳細道出,最後道:"我 們的合作夥伴拓跋族主,絕對是有資格和我們聯手作戰的英明統帥,這方面請崔兄解說。 "   崔宏正容道:"我今回隨向兄回堡與各位荒人兄弟會合,並不是孤身而來,而是帶著 一支五千人組成的精銳部隊,現正由丁宣領軍,到達某一指定的戰略位置,俾可在適當時 機,與我們夾擊敵人。"   眾人大喜,歡聲雷動,把議會的氣氛推上更激烈的高峰。   慕容戰歎道:"如此我們實力大增,更有勝算。"   崔宏道:"不是我為族主辦事,便為他吹噓,族主早有預見,猜到慕容垂會派人截擊 諸位,故請向兄查探敵人情況,又撥出五千人由我指揮,準備妥當,所以向兄回幹城後, 我們立即起行上路,沒有耽擱時間。"   眾人這才明白向雨田剛才讚賞拓跋珪的原由。   姬別哈哈笑道:"別人說慕容垂最懂用奇兵之術,但照我看今回他的奇兵之術再行不 通,崔兄這個部隊才算真正的奇兵。"   眾人又再起哄。   卓狂生道:"請鎮惡說說我們這方面的情況。"   王鎮惡道:"我們這方面也有一支奇兵。若敵人正密切監視崔家堡,肯定會中計。在 敵人探子的眼中,我們的五千大軍,只是前天抵達崔家堡,事實上,在此之前的三個月, 我們的人已陸續到達崔兄的塢堡,以運送物資米糧為掩飾,暗裏大部分人都留下來。"   向雨田問道:"如敵人發現來時滿船是人,走時卻只剩下幾個,豈會不生疑呢?"   呼雷方笑答道:"我們的運兵船來去都在晚夜,使敵人看不真切,人少了便以草人補 碼,來去匆匆,包管敵人看不出破綻。"   紅子春欣然道:"只要敵人誤以為我們只得五千人,那餘下的五千人便可成為奇兵。 慕容隆從未與我們交過手,有心算無心下,肯定會中計。"   拓跋儀接口道:"何況敵人來監視我們在這裏的動靜,極可能只是最近十來天的事, 根本不曉得我們秘密運兵的計劃,已進行了三個多月。"   崔宏贊道:"好計!"   卓狂生大笑道:"各位手足,現在情況清楚分明,我們掌握了主動,占盡上風,就看 我們與龍城軍團之戰贏得是否乾脆漂亮,去了慕容垂一條有力的臂膀。"   慕容戰點頭道:"此戰必須在慕容垂攻打平城前發生,那我們便可去除障礙,與拓跋 族夾擊慕容垂,教他進退兩難。"   向雨田道:"我有一個提議。"   眾人目光全落在向雨田處。   向雨田雙目異芒閃爍,油然道:"當我向拓跋族主和崔兄報上敵人兵力分佈的形勢時 ,崔兄一聽便明,且能補充我之不足,可見崔兄對太行山一帶的地理環境瞭如指掌,由他 來策劃整個行動,可收事半功倍的奇效。"   眾人目光移往崔宏。   崔宏給贊得有些兒不好意思,謙虛道:"我自幼便隨我爹到太行山打獵,長大後仍樂 此不疲,故對太行山和附近一帶的地理形勢非常熟悉,可以在這方面提供-點心得。"   姚猛大喜道:"現在連我這不曉兵法的小卒,也感到勝券在握。崔堡主不用客氣,我 們荒人都是自誇自贊之徒,從來不懂得謙辭,崔堡主心中有甚麼計劃,請說出來。"   燕飛從容道:"我提議今仗由崔兄作總指揮,各位意下如何?"   眾人無不稱善同意。   崔宏沒法推辭,只好欣然接受,道:"我的計劃簡單易行,就只兩句話,就是誘敵出 擊,再以奇兵破之。"   稍頓續道:"龍城軍團兵力達三萬之眾,是我們一倍之上,其戰爭目標亦是清楚分明 ,就是要令我們永遠到不了平城,兼且慕容隆誤以為我們不曉得他伏兵於路上,所以誘敵 之計,肯定能成功,問題在我們能否把他徹底擊垮,而我們仍能保存實力。"   拓跋儀道:"聽崔兄這麼說,已知崔兄成竹在胸,擬定了作戰大計。"   崔宏道:"坦白說,在向兄回報敵人的情況前,我真的有無處著力的苦惱,現在卻是 撥開迷霧見青天。當向兄述說敵人的情況時,我心中便有了個譜兒。"   紅子春皺眉道:"要擊敗龍城軍團並不困難,但要把慕容隆打個落花流水卻絕不容易 ,不但因龍城軍團是精銳之師,慕容隆更是軍事長才,最大的問題是當慕容隆見勢頭不對 ,可退往山區,保持元氣,如此將輪到我們進退兩難,不知如何是好。"   眾人紛紛點頭同意,因為紅子春說出他們最擔心的處境。   崔宏好整以暇的道:"慕容隆藏兵之處,太行山民稱之為霧鄉,因其夾在兩條河之間 ,是從主脈延展開來的丘陵低地,三面環山,故春天時節,水氣積眾,又只有一個出口, 如果我們讓他們退返霧鄉,確會出現紅老闆擔心的情況。"   一直沒有作聲的屠奉三欣然道:"現在我也確信崔兄是智謀在握了。"   慕容戰向紅子春道:"憑紅爺你看天的本領,這幾天會否來一場大霧呢?"   紅子春道:"冬春之交,常見大霧,今天我被老卓吵醒時,便感到濕氣很重,慕容隆 藏兵之處既有霧鄉之稱,晨早時分煙霧籠罩,是大有可能的事。"   龐義不解道:"我們不是要誘敵人來攻擊我們嗎?霧鄉里是否雲霧繚繞,與我們有何 相干?"   姬別笑道:"說到起高樓釀美酒,你老哥認了第二,沒有人敢認第一。但爭勝沙場, 你卻完全外行。我們關心霧鄉的情況,是因為我們要把慕容隆連根拔起,趕絕他們。"   向雨田道:"今仗成敗的關鍵,是要令慕容隆沒有退路。慕容隆非是慕容寶這等庸才 可比,他精通兵法,我們看到的事,他會和我們一般的清楚。所以他定會為自己留下退路 ,如果戰況不利於他,他會有秩序的退返霧鄉,再憑險固守,那我們將功虧一簣,陷進兩 難之局。"   卓狂生精神大振道:"現在破敵之法,已呼之欲出,請崔帥賜示。"   姚猛哂道:"甚麼呼之欲出,你的軍事見識不比我好多少,我猜不到的,才不信你猜 得到。"   眾人忍不住齊聲哄笑起來。   卓狂生覷眼瞧他,擺出氣人的神態,咭咭怪笑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這小子 愈來愈似高彥那小子。對!我對兵法像龐老闆般外行,可是我卻有腦筋,不像你小子般腦 袋生在屁股處。"   慕容戰忍著笑道:"不要說廢話了,現在我們是上戰場,不是去遊山玩水。"   眾人目光又集中到崔宏身上。   燕飛留意向雨田,見他挨在椅背處,神情輕鬆,嘴角掛著笑意,顯然很享受荒人獨有 無分大小,不論尊卑式的議會氣氛。   崔宏道:"我的計劃可名之為"三奇之計",第一奇是隨我從平城來的部隊,第二奇是 敵人知覺之外的五千荒人兄弟,第三奇則是由我們組織一支直搗敵人巢穴的突擊部隊,這 個突擊團有百人已足夠有餘,但必須是我們武功最高強的戰士,包括了燕兄和向兄兩人, 當敵人從霧鄉出擊,他們將攀山越領的偷進霧鄉,斷敵人的後路,當慕容隆退返霧鄉之際 ,會驚覺最淒慘的命運正等待著他。"   燕飛心中泛起不忍的感覺。   希望與燕人的戰爭,是他最後一次上沙場,從此他可以過自己選擇的生活。   向雨田道:"如果我們趁霧突擊,在留守霧鄉的敵人不明虛實下,百人已可造成驚人 的破壞力。"   慕容戰點頭道:"兵敗如山倒,只要恐慌一起,精銳之師也會變成烏合之眾。慕容隆 本意是借水霧的掩護,伏擊我們,卻反過來被我們利用水霧,摧毀他的軍團,肯定是他始 料所不及。"   王鎮惡喜道:"當慕容隆見形勢不利,吹響撤返霧鄉的號角聲,卻遇到從霧鄉倉惶逃 出來的戰士,兩支敗軍相遇,正是龍城軍團最脆弱的一刻,如果我們能大致掌握這個相遇 點的時間和位置,埋伏第四支奇兵,此戰可獲全勝。"   崔宏認真的看了王鎮惡好半晌,欣然道:"王兄此計妙絕,也是我沒有想及的,第四 支奇兵有五百人已可達致最理想的效果,最後待敵人會合後,再把他們街斷為首尾不顧的 兩截,如此敵人將陣腳大亂,再難扭轉敗勢,只看我們能否令敵人全軍覆沒。"   卓狂生拈須笑道:"整個作戰計劃已然成形成局,就定名為"四奇之策",但細節仍要 仔細推敲思量,我們定下行動的時間後,其它便留待在議會後討論。"   又道:"今次慕容隆是作繭自縛,滿以為可以利用太行山的形勢殺我們一個措手不及 ,反給我們掉過頭來巧布死局。哈!我們荒人全是夜鬼,如果能在黑夜迷夢中與敵人作戰 ,肯定有利我們。"   崔宏道:"事不宜遲,我們負責誘敵的五千兄弟,便於今天黃昏時分上路,作出毫無 防備的樣子,引敵人上鹇。"   龐義關心的道:"如何可以令敵人以為我們沒有防備呢?若表現得太窩囊,反會使敵 人起疑。"   燕飛明白龐義的心情,他對只相處短短一段日子的小詩已是情根深種,故盡一己之力 去增加今仗成功的機會,毫不畏怯的說出心中的疑問,大違他一向多做事少說話的作風。   崔宏微笑道:"龐老闆問得好,不過這個問題由鎮惡兄來回答更適合。"   王鎮惡當仁不讓的欣然道:"我在構想整個行動之時,並沒有把崔堡主的奇兵計算在 內。黃昏大軍上路時,我們做足一切應該做的事,派出先頭部隊探路,又於沿途高地設置 崗哨,但卻在輜重處下工夫,裝作攜帶大批物資糧食和兵器弓矢上路,讓敵人有明確的攻 擊目標。加上行軍緩慢,敵人將有充裕的時間于最有利他們伏擊的地點發動,如此我們便 可掌握敵人襲擊我們的位置。"   呼雷方問道:"裝載物資的騾車都是空的,對嗎?"   王鎮惡道:"如果是空車,會讓敵人從輪痕的深淺看出端倪,故須以重物代替糧資物 料,方可以令敵人人彀。"   向雨田讚歎道:"好計!"   卓狂生向崔宏道:"敵人會於何處攻擊我們呢?"   崔宏道:"如果我們沿太行山北上,兩天后可抵霧鄉外的林野,那處有一片叫北丘的 丘陵山地,最適合敵人埋伏施襲。而由丁宣率領的奇兵,正藏身於北丘西北三十裏處的山 野,可與我們配合無間。"   卓狂生長笑道:"大局已定!大局已定!各位手足,還有甚麼好提議?"   屠奉三沉聲道:"對此戰我沒有異議,但此戰之後又如何呢?慕容垂會有何反應?我 們應否乘勝追擊,突襲慕容垂,把千千和小詩救出來?"   眾人沉默下去,大堂鴉雀無聲。   燕飛心中暗歎,打敗慕容垂雖不容易,但仍可因應形勢變化作出部署,擬定作戰計劃 ,可是如何救出千千和小詩,卻是另外一回事,即使能大敗慕容垂,恐怕仍難達到這個最 終的目標,所以各人啞口無言。   當然!他們並不曉得他與紀千千暗通心曲的超凡能力,而這亦成為能否救出千千主婢 最大的關鍵。   向雨田打破靜默,道:"那就要看慕容垂會不會帶她們主婢往平城去,如果慕容垂把 她們留在山寨內,我們的機會便來了。"   龐義眉頭大皺的道:"我們如何可以弄清楚慕容垂把她們帶走還是留下呢?"   向雨田瞥燕飛一眼,笑道:"這個包在我身上。"   眾人除拓跋儀外,都是半信半疑,不過人人領教過向雨田的本領,知他有鬼神莫測的 手段,故沒有說話。   龐義道:"假設慕容垂帶她們上路,又如何呢?"   屠奉三淡淡道:"我們照樣攻擊山寨,令慕容垂痛失後援基地,沒法持久作戰,也讓 我們大增勝算。"   龐義慘然道:"最怕慕容垂見勢不炒,來個玉石俱焚,我們便……唉!"   大堂內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龐義說出了所有人最擔心的事,如果把慕容垂逼上絕路,誰都不曉得他會如何處置千 千主婢。   燕飛道:"未到最後一刻,慕容垂絕不會傷害她們主婢兩人。我們要營造出一種特殊 的形勢,逼慕容垂一戰定輸贏,當這個情況出現時,我有信心可把千千和小詩從慕容垂的 手上救出來。"   卓狂生喝道:"不要多想,我們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散會。" 第 三 章 茶飯不思   建康。石頭城。   劉穆之來到劉裕背後,施禮道:"大人召我來有何要事?"   劉裕似正眺望窗外的景色,輕鬆的道:"我要離開建康,穆之須為我作出安排,務要 於我不在的時候,穩住建康。"   劉穆之一震道:"是否攻下湓口了?"   劉裕油然道:"尚差一點點,但毛修之已攻陷白帝城,截斷了桓玄的大江上游,更令 桓玄沒法反擊巴陵,至乎動彈不得。桓玄並不是蠢人,曉得如讓這個情況持續下去,他必 敗無疑。所以桓玄會下命令,著他在湓口的軍隊主動出擊,攻打我們在桑落洲的兄弟,只 要桓玄能擊退我們,便可暫松一口氣,放手轉攻巴陵,然後反擊毛修之,這是桓玄最後一 個扭轉敗局的機會,也是他唯一的生路,桓玄絕不會錯過。"   劉穆之道:"大人是否準備親自到桑落洲,指揮這場戰事?"   劉裕淡淡道:"此戰是不容有失,如純論實力,湓口敵軍實在我們在桑落洲的軍隊之 上,所以我必須親赴前線,以振奮我軍士氣。"   劉穆之沉聲道:"大人絕不可在這時刻到前線去。"   劉裕旋風般轉過身來,大怒道:"甚麼?"   劉穆之垂下頭去,沒有答他。   劉裕怒容漸去,現出歉疚的神色,道:"對不起!穆之!我失態了,我……唉!"   劉穆之抬起頭來,面向劉裕道:"大人不是曾向我垂問,大人現在究竟正處於哪一個 位置上?該如何做好這個位置應做的事?現在便是考驗大人的時刻。"   劉裕皺眉道:"我不明白!"   劉穆之道:"大人等於現今朝廷無名有實的君主,派出猛將精兵,討伐叛賊。與以往 不同的地方,是大人已把兵權交給了遠征的將領,如果大人于關鍵時刻,卻到前線戰場把 指揮權收回來,便是和前線將領爭功,也剝奪了他們立大功的權利,故萬萬不可。"   劉裕煩惱的道:"可是……可是……唉!"   劉穆之道:"我明白大人在擔心劉毅他們會出岔子,可是疑人勿用,用人勿疑,大人 既把指揮權下放給他們,便要貫徹始終,讓他們可展示他們的才能。試想如果在桑落洲的 指揮者是大人,于對峙十多天后,眼看勝利在望,忽然大後方的聖上要御駕親征,大人會 有甚麼感受?"   劉裕一呆道:"我倒沒有想過這點。"   劉穆之道:"大人沒有慮及這方面的情況,是因尚未習慣自己所處的位置,以為自己 仍是戰場上的統帥。"   又道:"大人是不用擔心的。不論劉毅、何無忌或魏泳之,都是身經百戰的北府兵猛 將,兼且我軍士氣高昂,足可應付任何情況。更何況桓玄大勢已去,荊州軍士無鬥志,現 在又是離湓口主動出擊,必敗無疑。"   劉裕歎了一口氣。   劉穆之道:"如此戰大勝,將廓清了通往江陵之路,桓玄敗勢已成,誰都不能逆轉過 來,那時大人便可考慮親自到前線督師,未為晚也。"   劉裕籲出一口氣,道:"穆之之言有理,正是因此戰牽涉到成敗,我方會這般緊張。 "   劉穆之從容道:"大人置身于此戰之外,尚有另一個好處,就是讓建康的高門貴胄, 曉得大人手下猛將如雲,有資格打垮荊州軍者比比皆是,更令他們不敢起異心。"   劉裕苦笑道:"我被你說服了。不過我定要手刃桓玄,在這事上我是不會退讓的。"   劉穆之道:"這方面我可以作出妥善的安排,我會使人秘密知會無忌和泳之,讓他們 清楚大人的心意,當時機成熟時,大人便可親赴戰場,指揮攻打江陵的戰役。"   劉裕愕然道:"因何不直接向劉毅說?"   劉穆之道:"大人必須掌握駕馭手下將領的手段,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出身背景、不 同的性格才情,不能視之如一,否則會出亂子。劉毅生性高傲,視人不如己,但確是個有 才能的人,故能得何謙重用。這樣的一個人,肯定不會錯過斬殺桓玄的機會,如此他便可 立下最大的功勞,成為大人外聲勢最顯赫的人。我不直接向他說,是怕他陽奉陰違,令人 大人希望落空。"   劉裕歎道:"聽穆之這麼一說,我有點後悔了,我是否用錯了他?"   劉穆之正容道:"大人委劉毅以重任,是絕對正確,且是非常高明的一著,化解北府 兵的派系鬥爭於無形之中,所以我沒有說過一句反對的話。"   劉裕沉吟道:"劉毅會不會成為禍患呢?"   劉穆之道:"那就要看他是否自量,是否肯安份守己。不過這是除掉桓玄後的事了, 現在大人聲威如日中天,誰敢冒犯大人?"   劉裕沉重地喘了幾口氣,接著平靜下來,點頭道:"全賴穆之提點,我才不致犯錯, 但我定要親手殺死桓玄。"   劉穆之道:"當湓口敵軍被破,桓玄拚死頑抗,毛修之、劉毅和尹清雅三軍圍擊江陵 ,便是大人親赴戰場的時刻,因為只有大人才有駕禦三支不同部隊的資格和能力,那時豈 到劉毅有異議?"   劉裕終於展露笑容,點頭道:"便依穆之之言,我會耐心的等待那一刻。"   劉穆之暗舒一口氣。   在拓跋儀力邀下,燕飛和向雨田到他在崔家堡的"家",與香素君共膳。香素君已是腹 大便便,故不能親自下廚。看她滿足幸福的樣兒,更堅定燕飛玉成拓跋儀心願的決心。   膳後燕飛和向雨田一道離開,後者笑道:"人世間最令人戀戀不捨的,便是親情,包 括了夫妻之愛,父慈子孝。但我們秘人卻反其道而行,除族長有繼承權的子女外,其它孩 子出生後,便須與父母分開,由族人共同撫養和培訓,從小接受最嚴格艱辛的鍛練,體質 弱點兒的都捱不住,十個孩子只有三、四個能活下去。所以剛才看到素君夫人的模樣,心 中有種很古怪的感覺。"   燕飛心忖難怪秘人這麼難纏,若不是化解了萬俟明瑤的仇恨,真不知如何了局。道: "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   向雨田道:"先讓我把話說完。剛才我說自己有古怪的感覺,是觸發起對自身的反思 。我之所以這般尊敬師傅,正因他不但傳我武功,令我成為不乎凡的人,更因為他填補了 我們秘人最渴望也最缺乏的親情。好哩!問吧!"   燕飛道:"參加了你們的狂歡節後,接著幾年我和小珪都在那個時節重返沙漠,卻始 終沒法找到你們舉行狂歡節的那片綠州,令我們非常失望。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兩人踏入崔家堡的中園,沿著小徑在林木裏穿行,此時枝葉仍有結霜,但冰掛已再不 復見。天色一片灰暗,雖不算好天氣,不過園內的桃樹、梨樹都爭相萌芽,嫩綠的草破土 而出,充盈著春天的氣象。   空氣濕潤。   向雨田訝道:"我倒沒想過你們竟會對我們的狂歡節念念不忘,不惜萬水千山的去尋 找那片我們名之為"沙海中的幽靈"的綠州。那是個奇怪的綠州,在過去百年間時現時隱, 狂歡節後再過半年,綠州便被風沙覆蓋了,所以你們沒法尋到。"   燕飛道:"該是那塊土地下麵有水源,風沙去後,便會回復生氣。"   向雨田點頭同意道:"理該如此。"   又笑道:"你們該不是想再參加狂歡節吧,只是沒法忘記明瑤,難怪你的兄弟拓跋珪 追問我關於明瑤的事,你在長安重遇明瑤時又那麼的震撼了。"   燕飛不願重提舊事,岔開道:"趁現在有點時間,我們好好休息,入黑後我們就上路 。"   向雨田尚未有機會回答,卓狂生從後方追上來,嚷道:"小飛!我有事找你。"   向雨田拍拍燕飛肩膀,笑道:"我去找地方睡覺哩!你好自為之,哈!"說畢大步去了 。   卓狂生來到燕飛身旁,抓著他臂膀,來到園中的方亭坐下,道:"我真的沒有機會嗎 ?"   燕飛苦笑道:"看!這就是仙門的後遺症,可以令人坐立不安,茶飯不思。"   卓狂生道:"沒有那般嚴重。仙門的感覺在我身上是蠻好的,令我大增生存的意趣, 有點超乎于人世的優越感。不過人總是有好奇心的,最怕你日後忽然不知所蹤,想找你來 問個清楚明白也辦不到。"   見燕飛仍在瞪著他,投降道:"唉!算我不濟!告訴我吧,我是否完全沒有機會呢? "   燕飛道:"如果我告訴你尚有一線的機會,你將會變成另一個人,再不是卓狂生,而 是瘋了,變為把餘生都花在尋找仙門上的瘋子。這是何苦來哉?沒有人可以肯定仙門是好 事還是壞事,放棄一切去追求吉凶難蔔的事,是不是很愚蠢呢?我是別無選擇,你卻是可 以作出選擇,放聰明點吧!"   卓狂生神情呆滯的歎道:"你這麼說,是因為你認為我根本沒有半丁點兒機會。這事 實是多麼的殘忍,不要看我終日嘻嘻哈哈的,事實上我的內心充滿說不出來的痛苦……"   燕飛失聲道:"你痛苦?不要誆我了!你是邊荒集最懂得尋樂子的人,不但懂得如何 用最精彩的方法打發日子,更懂得如何去改造身處的環境,像你這般的一個人,競來向我 說你內心充滿痛苦?"   卓狂生歎道:"或許我是誇大了點,不過痛苦是與生俱來的事,沒有人能倖免,那是 一種常感不足的感覺,也是一種令你想到如果可以這樣,便會更理想的感覺,而當然這種 "理想",是永遠不能圓滿達致的。我以前並不清楚這種感覺的來由,現在終於清楚了,因 為我們所擁有的所謂"存在",根本不是終極的存在,而只是一段局限在某處的短暫旅程。 "   燕飛苦笑道:"我早警告過你,有些東西是不知道比知道更好,看你現在的模樣,便 印證了我的話。"   卓狂生道:"大家兄弟,說話可以坦白點,我是否真的全無機會?"   燕飛道:"這句話我真的說不出口,皆因沒有資格,但照我自身的經驗,你如想臻至 孫恩的境界,必須散去本身的武功,從頭練起。"   卓狂生倒抽一口涼氣道:"怎麼成呢?你沒有速成點的方法教我嗎?像高小子般,你 可以改造他體內的真氣嘛!"   燕飛道:"問題在於你並非低手,而是一等一的高手,兼且體內真氣走的是與玄門正 宗截然不同的路子,令我無從入手,幫不上忙。何況即使我能改造你的逍遙氣,離達至孫 恩的境界仍有一段遙不可及的路程,你要我怎麼說呢?唉!弄成你現在這副苦樣子,我後 悔得要命。"   兩人對望一眼,忽然一起捧腹笑起來。   卓狂生喘著氣笑道:"你這小子真殘忍,粉碎了我的仙門夢。"   燕飛笑得上氣不接下氣,辛苦的道:"我是為你好,相信我吧!若人生是大夢一場, 便作個好夢,盲目去追求永遠不能拿到手的東西,好夢會變成噩夢。"   卓狂生摸著肚皮,道:"事實上我們說的東西一點也不好笑,但為何我卻笑得這麼厲 害呢?"   燕飛道:"不要問我!"   卓狂生乎靜下來,沉吟道:"你是不用後悔的,我逼你透露多點真相,一方面是受我 尋根究柢的天性驅使,另一方面亦想弄清楚自己的處境。自從你口中曉得這個可能是天地 間最大的秘密後,我對自己的存在作出全新的反思,忽然感到-切都充滿意義。他奶奶的 !生命是多麼的神奇!此處之外還有彼處,生死之外,尚有其它,造化是多 的令人難以 想像。我以前總是混混噩噩的過日子,現在卻像從一個夢中驚醒過來般,看到以往視而不 見的東西,從一個更寬廣、如若鳥兒的俯瞰,去看待以前平常不過的事物,卻得出完全不 同的意義。我的生命也因而無限地豐富起來。"   燕飛懷疑的道:"希望你這番話是真心的,不是故意說出來安慰我,以減低我內疚的 感覺。"   卓狂生叫屈道:"當然不是騙你,我每一句也是肺腑之言。既然有仙門之秘,當然也 該有生死之秘。或許死了之後,我會有另一番遇合。我此生與仙門無緣又如何呢?至少我 也沾上了點仙緣的邊兒,已勝過其它身在幻象而不自覺的傢伙。"   燕飛道:"你不會把這些想法寫出來吧!"   卓狂生欣然道:"放心吧!我懂得落筆的分寸。現在我最擔心的是你,為何你說自己 沒有別的選擇呢?"   燕飛苦笑道:"又來了!你總要逼我。"   卓狂生正容道:"對仙門我是認命了,仙門會變成我內心一個不可告人的秘密,你再 不用擔心我會變成真的瘋子。不過人是有好奇心的,想你滿足我的好奇心,不算太過份吧 !"   燕飛屈服道:"好吧!橫豎都錯了,再錯多點沒有甚麼分別。我是能長生不死的人, 即使肉身毀掉,仍會變成永遠死不去的遊魂,而我唯一解脫的途徑,就是從仙門逃逸,所 以我才說別無選擇。"   卓狂生發呆片刻,點頭道:"明白了!"   接著欲言又止,最終都沒有說出來。   燕飛曉得他想問自己如何安排紀千千,只是問不出口。   燕飛攤手道:"沒有別的問題了嗎?"   卓狂生凝望著他,道:"我不知該同情你還是羡慕你?"   燕飛道:"我雖然掌握破空而去的手段,但實質的處境和你沒有多大分別。我不曉得 仙門外是怎樣的天地,便像你不知道死後會發生甚麼事,兩下扯平。對嗎?"   卓狂生拈須笑道:"對!我們面對的都是不可測之的將來,這也是所有生命的特質, 不知從何處來,往何處去。今天我們在這裏的一番對話,我永遠不會忘記。我現在的確很 快樂,卻與以前的快樂不同,是一種痛苦的快樂,一種認命的快樂。"   說畢哈哈一笑,灑然而去。   看著他遠去的背影,燕飛大生感觸。   卓狂生的情況,正顯示出他一直不肯洩露天機的堅持是正確的。任何人曉得仙門之秘 後,都會生出壓抑不住的衝動,想穿過仙門去看看另一邊的光景,可恨他燕飛卻是無能為 力。   紀千千是絕無僅有的例子,因為他可以和自己作心靈的融合,令自己對她有法可施, 其中的過程,亦是非常兇險。   假設紀千沒法培育出陽神,會是怎樣的情況。   這個想法,想想已足以令他遍體生寒,更感激老天爺的眷寵。 第 四 章 馳想未來   拓跋珪和楚無暇策馬馳上乎城東南十多裏處一座小山丘上,數十名親衛則在丘下戍守 。   山野在丘下往四方延展,在日落的餘暉映照下,大地一片蒼芒,歎為觀止。   拓跋珪目光投往東面貫斷南北于地平遠處的太行山脈,歎道:"春天終於來臨,我們 拓跋族的春天也來了。"   楚無暇欣然道:"族主今天的心情很好呢!"   拓跋珪微笑道:"不是很好,而是從未試過的好,也想到以前不敢深思的事。"   楚無暇興致盎然的道:"族主在想甚麼呢?"   拓跋珪沉吟片刻,似在思索該否告訴楚無暇,自己腦袋內正在轉動的念頭,然後道: "我在想未來的國都。"   楚無暇訝然道:"奴家還以為族主正思量戰事的進展。"   拓跋珪微笑道:"當崔宏領兵離開平城的一刻,我便生出勝券在手的感覺。從小我便 愛思考未來,我並不甘心只當個一方霸主,對拓跋族我有個神聖的使命,就是建立一個強 大的帝國,繼晉帝之後統治天下。"   又從容道:"思考未來,亦是一個令我輕鬆起來的妙法,使我不再囿於眼前的困局, 從中解放出來,有把自己的視野無限擴闊的樂趣,真的很動人。"   楚無暇朝他望去,現出心迷神醉的表情,籲一口香氣道:"族主真是超凡的人。"   拓跋珪傲然道:"正如我剛才說的,若我的志向只是威霸一方,會見一步走一步,絕 不會處處從整體大局著想。但我志不在此,而是以一統天下為己任,眼光不但要放遠點, 還要超越自己本身的局限,如此方有可能成其不世的功業。"   楚無暇道:"族主把我說得胡塗了,族主有甚麼局限呢?我倒看不出來。"   拓跋珪笑而不語。   楚無暇不依道:"族主啊!"   拓跋珪掃視遠近的原野,淡然自若道:"教我如何回答你呢?無暇雖然冰雪聰明,但 對政治卻是外行,難道要我大費唇舌嗎?"   楚無暇轉個話題問道:"那族主告訴我心中的理想國都,是哪座城池呢?"   拓跋珪顯然真的心情大好,微笑道:"無暇這麼好奇,我便滿足你的好奇心,我心目 中最理想的國都是洛陽。"   楚無暇一呆道:"竟然不是平城?"   拓跋珪談興甚濃的道:"為何無暇猜是平城呢?"   楚無暇道:"乎城地近北疆,與族主據地盛樂遙相呼應,是建都的好地點。"   拓跋珪點頭道:"在未來一段很長的日子裏,平城仍是理想的設都地點,是平定北方 最優越的據點。可以這麼說,平城是用武之城,洛陽卻是統治之都。"   楚無暇道:"以城池的規模而論,平城不是沒法和洛陽相比嗎?為何在武事上,平城 卻比洛陽優越?"   拓跋珪道:"從軍事戰略的角度去看,洛陽位於河洛諸水交礇的平原,論交通,確是 四通八達,非常方便,但在地理形勢上卻是孤立而突出,且處於黃河之南,在控制富饒的 河北地區,有一定的難度,所以必須在鞏固國力後,方能圖此。"   接著雙目精芒電閃,充滿憧憬的神色,油然道:"我們鮮卑拓跋氏,是諸族中進入中 原最晚者,論文化亦遠遠落後。到今天在長城內取得平城和雁門作據點,仍沒法拋掉在馬 背上生活、遊牧民族逐水土而居的包袱。"   稍頓後,續道:"在以武力征柬伐西的日子裏,活在馬背上的方式,與我們戰鬥的方 式是一致的,更養成我們強悍善戰的性格。可是我們可以在馬上得天下,卻不能在馬背上 統治天下。能否治天下,就看我們能否擺脫部落式的遊牧形態,與漢族融合,迅速華化。 否則不論我們的武力如何強大,最終也只會是曇花一現,好景不長。"   楚無暇現出感動的神色,由衷的道:"無暇從未遇上過像族主般高瞻遠矚的人。以前 無暇最崇拜的人是我爹,他雖然滿腦子計劃,但視野卻局限在眼前的形勢上,遠比不上族 主廣闊無垠的視野。"   拓跋珪像聽不到她的贊許般,雙目異芒閃閃,緩緩道:"由平城到洛陽,正代表我族 的崛興。平城畢竟偏處北方,且受到正逐漸轉強的柔然人寇邊威脅;而洛陽乃漢晉以來的 政治文化中心,地近南方,在政治地位、文化傳統和地理條件上都遠較乎城優越。而最重 要的一點,是只有遷都洛陽,方可推行種種必須的改革,進一步與華夏文化融合。"   楚無暇不解的道:"為何只有遷都,方可以進行改革和華化呢?"   拓跋珪道:"這是新舊交替必然產生的情況,求新者總會遭到堅持過往傳統的勢力激 烈反對。以乎城為都,與以盛樂為都分別不大,故能水到渠成。可是若遷往洛陽,在各方 面都會起著天翻地覆的變化,故舊勢力不但會反對遷都,更會反對華化,怕的是不僅難以 統治漢人,還會被漢人同化,失去我們賴之以立國的強悍民風。所以現時族內與我持不同 看法的人仍是占多數,他們認為南遷等若放棄祖宗遺留給我們的福地、放棄自身的文化, 且會因水土不服致我們的威勢由盛轉衰,所以遷都的壯舉,未必能在我的手上完成。哈! 我們怎會忽然扯到這方面去?"   楚無暇柔聲道:"族主說的話,令無暇很感動哩!"   拓跋珪啞然笑道:"感動?無暇對政治生出興趣嗎?"   楚無暇道:"無暇對政治沒有興趣,卻對族主的想法有很大的好奇心,更明白族主為 何視馳想未來為一種令自己輕鬆起來的有效辦法,無暇聽著族主的話時,也是渾然忘憂, 心胸開闊,忘掉了眼前正不住逼近的戰事。"   拓跋珪冷哼道:"慕容垂!"   楚無暇有感而發的道:"族主的心意令人難以測度,更非一般人所能想像。每次我看 到族主在沉思,心中都會生出懼意,因為不明白族主在想甚麼?"   拓跋珪大感有趣的道:"無暇怕我嗎?"   楚無暇撒嬌道:"當然害怕,最怕失去族主對無暇的寵愛,那無暇只好了結自己的性 命,沒有了族主的呵護,活下去還有甚麼意義?"   拓跋珪笑道:"沒有那般嚴重吧!事實上說感激的該是我,沒有你的佛藏和寧心丹, 今仗鹿死誰手,尚是未知之數。如果我能大敗慕容垂,無暇該記一功。"   楚無暇歡喜的道:"無暇是族主的,當然該盡獻所有,只要族主肯讓無暇伺候終生, 無暇便心滿意足。"   拓跋珪沉吟片晌,道:"無暇是否精通煉丹之術?"   楚無暇嬌軀一顫道:"族主為何要問呢?"   拓跋珪不悅的道:"先回答我的問題。"   楚無暇委屈的垂下頭去,微一頷首。   拓跋珪欣然道:"那無暇可否為我多煉幾顆寧心丹出來呢?"   楚無暇幽幽的道:"要製成有同樣效果的寧心丹,恐怕要有"丹王"之稱的安世清方辦 得到。可是最後一顆寧心丹,已給族主服食,再沒有樣本供安世清推敲其火候成份,所以 縱然安世清肯出手,亦沒法完成族主的願望。"   拓跋珪失望的道:"那你懂得煉製甚麼丹藥呢?"   楚無暇不情願的道:"我只懂煉製五石散。可是……"   拓跋珪截斷她道:"那你便煉些五石散來給我試試看,如果真的有不良的後遣症,我 會立即停止服用。"   楚無暇抗議道:"族主!"   拓跋珪二度打斷她的話,沉聲道:"照我的話去做。"   楚無暇雙目現出悔疚的神色,但再沒有說話,因為她明白拓跋珪的性情,一旦下了決 定,天下再沒有人能改變他。她改變不了他,恐怕燕飛亦無能為力。   劉穆之步入書齋,劉裕正伏案審閱堆積如山的各式詔令文告,看他的模樣便知道他在 受苦。   劉裕抬起頭來,歎道:"坐!唉!穆之不可以代我處理這些惱人的東西嗎?"   劉穆之到一側坐下,微笑道:"我已為大人揀選過了,全是不得不讓大人過目的文書 任命。而這只是個開始,大人心裏要有個準備。"   劉裕苦笑道:"有很多地方我都看不懂,須穆之為我解說。唉!到現在我才明白,為 何建康的政治是高門大族的政治,因為只有他們才寫得出這樣的鬼東西來,亦只有他們才 明白自己在寫甚麼。"   劉穆之忍俊不住笑道:"大人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呢?"   劉裕苦惱的道:"不明白的地方多不勝數,真不知從何說起,不過有一個名辭令我印 象特別深刻,因為在不同的奉章文折裏多次提及,就是"土斷"。"   劉穆之動容道:"大人注意到的,正是近百年來最關鍵的問題,看來大人的政治觸覺 非常敏銳。"   劉裕愕然道:"怎會這麼巧的?請先生為我解說。"   劉穆之微一沉吟,似在斟酌如何遣辭用句,方能令劉裕更易明白,道:"魏晉時期, 是動盪混亂的時代,壞日子遠比好日子多,但遠因卻萌芽於漢代。自漠武帝開始,發展貿 易,貨幣通行,可是這種情況在漢末卻逆轉過來,社會不但出現特權階級,還發生土地兼 併的現象,喪失土地的農民愈來愈多,從商品的經濟轉化為莊園經濟。"   劉裕點頭道:"這個特權階級,便是現今的高門大族了。"   劉穆之點頭應是,續道:"魏晉皇朝權力分散,加上戰亂頻仍,邊塞的胡族又不斷入 侵,令情況更趨惡化。魏晉的政治,形成了士族和寒門的對立,士族的地主,具有政治上 的特權,而庶族的地主,便為豪強,二者雖都擁有土地,但由於政治上的不平等,故存在 尖銳的矛盾。像天師道之亂,正是南方本土豪強對高門士人的反擊。"   劉裕神色凝重的點頭道:"我現在看到問題的嚴重性了。"   劉穆之道:"問題的嚴重性實遠過於此。普通百姓由於土地流失,被逼負擔沉重的租 稅,同時又要負上徭役和兵役,令他們無以為生,遂淪為與奴僕分別不大的田客、部曲和 吏家,還有不少人被掠賣而淪為官私奴婢,作為國家編戶的農戶因而不住減少,更進一步 削弱朝廷的統治力量。在這民不聊生的情況下,動亂起義此興彼繼,經濟更是凋敝不堪。 "   劉裕點頭道:"這個我明白,我之所以當兵,便因貧無立錐之地,致走投無路。"   劉穆之道:"所以自王導開始,便進行多次土斷或土改,最終的目的正是要把土地和 農奴從土地擁有者手上釋放出來。現在大人該明白己身的處境,建康的高門大族,最害怕 便是利益受損,不能保有他們享用已久的特權和土地,故而安公失勢,擁護司馬道子者大 不乏人,後因司馬道子過於腐敗,又只顧私利,才有人起而反對他。桓玄之所以得到建康 高門的支持,皆因他們是一丘之貉,互相包庇。"   劉裕的神色更凝重了,沉聲道:"難怪建康高門這般懷疑我,不過他們的懷疑是對的 ,現在我恨不得能立即把這個情況改變過來。"   劉穆之道:"建康的高門,最害怕的就是大人會繼安公之後,推行新一輪的土改,由 於大人出身庶族,不像安公般本身是高門的一份子,若進行改革,會更為徹底,對高門的 利益損害也更深遠徹底。"   劉裕頭痛的道:"我該怎麼辦呢?"   劉穆之道:"土改是勢在必行,否則如何向民眾交代?不過用力的輕重,改革的深淺 ,卻要拿捏得精確,才可取得大部分高門世族的支持。如果像大人希望中的徹底改革,大 人將成為建康高門的公敵,南方變得四分五裂,朝廷亦會崩潰。"   劉裕道:"這豈不是進退兩難之局?我定要繼安公之志進行改革,但改革定會惹起部 分高門的反感,我該如何處理?"   劉穆之道:"此正是大人目下處境最精確的寫照,辦法只有一個,就是清除所有反對 你的力量,直至沒有一個人敢有異議,你說出來的話、下達的命令,不論世族豪強,人人 都要俯首聽命。"   劉裕倒抽一口涼氣道:"甚麼?"   劉穆之道:"論打仗,大人遠比我在行,殺死桓玄後,戰爭仍會繼續,且擴展至南方 每一個角落,是另一個形式的戰爭,但也包括了實質的干戈。要贏取這場戰爭,同樣需要 優良的戰略和部署,絕不可以樹敵太眾,致敵我對比不成比例。我們既要強大的武力作後 盾,更要巧妙的政治手段去配合,如此方有改革成功的希望。"   劉裕籲出一口氣歎道:"唉!我寧願面對千軍萬馬,也不願對著這般的爛攤子。"   劉穆之道:"大人絕不可以退縮,大人便是長期黑暗後的第一線曙光,是民眾最新的 希望。大人如果放棄改革,將失去缌眾的支持。"   劉裕想到江文清,想到她懷著的孩子,想到任青媞,點頭道:"我只是吐苦水發洩一 下,我當然不會退縮。"   劉穆之道:"打一開始,大人和建康高門便處於對立的位置上。他們並不信任你,而 我們第一步要做的事,就是爭取他們之中有志之士的擁載和支持。可以預見即使去掉桓玄 ,反對者仍陸續有來,他們都是精於玩政治的人,絕不會明刀明槍的來和大人對苦幹,而 只會使陰謀手段,例如分化大人手下有異心的將領,所謂暗箭難防,大人絕不可以掉以輕 心。"   他的話令劉裕想起任青提,她的最大功用,正是要令暗箭變成明箭,令他曉得如何去 提防和反擊。   劉穆之說得對,戰爭並不會因桓玄之死而了結,鬥爭仍會繼續下去。創業固難,守成 更不容易。   劉穆之道:"政治鬥爭,是一場你死我活的鬥爭,沒有人情可言,所以大人必須明白 自己的處境,做只應該做的事。"   劉裕沉吟片刻,再望向劉穆之時雙目精光電閃,點頭道:"我真的非常感激穆之的提 點,不知如何,到建康後,我雖有清醒的時間,但大部分時間都是渾渾噩噩的,好象正在 作夢。"   劉穆之笑道:"因為大人的心神用在與桓玄的戰事上,如果大人能親赴戰場,大人的 心情將大是不同。"   此時宋悲風進來,湊到劉裕耳旁低聲道:"任後傳來信息,她希望今晚見到大人。"   劉裕心忖任青媞主動約見他,肯定有要事,點頭表示同意。   在這一刻,他深切地體會到,他已毫無選擇的被捲入建康波譎雲詭、險惡萬狀的政治 鬥爭裏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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