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我成塵時，你將見我的微笑！ ── 我疾走，不敢反顧，生怕看見他的追隨。 　　　　　　　　　　　　　　　　　　　　　　　　　　　　- 魯迅，墓碣文 - 灰野的吉他聲音很苦，很悲傷，乍聽起來是一大團渾沌，無法接近的噪音，沒有 旋律也沒有溫柔對待聽者的地方，單調，往覆，獨自在空白跟靜默和聲響裡面流 動，然後在漫長的變調中宣洩情感，巨大的滿與空，深遂而且幽暗，終於止息， 然後你才發現那一片音牆，你無法接近的音牆，是他的悲傷與你的嘆息疊和的產 物，是聽者自身不斷重塑又被輾過的記憶。 　 　灰野敬二的音樂從來都不只是迷幻搖滾、前衛爵士、日本古樂、當代噪音那麼單 　純，他的吉他發出的聲音並不是經過縝密計算的噪音，不像秋田昌美等日本噪音 名家，他的噪音並不是工於心計的，那種實驗室般，法蘭克斯坦式通上電流觀看 反應的工業聲音。而是帶著極深抒情性的彈奏，在段落與段落之間，綿長的音符 與空寂之間，和諧與不曾和諧的碎片落下的時候，可以非常清楚的聽見樂手的情 感，不是炫技也不是耍玩，必須是那樣的人與那樣的情感才能演繹那樣的聲音。 我不知道能不能用「溫柔」來形容灰野敬二，但是他的吉他中表露的情緒是在其 他少數幾位我會用溫柔去形容的樂手的作品裡才能聽見的。 　 　深遂是第一次聽到的時候想到的形容詞，跟六十年代舊金山迷幻樂隊的嬉皮感不 同，也相異於後來新迷幻∕白噪音∕太空搖滾的脈絡，那些踏著效果器刷著電吉 他和絃建構起高大音牆，或是迷離的漂浮在太空中的樂隊，他們總是帶著一些甜 的，清冷的，靜謐的，麻痺的質地，灰野的聲音卻是一種深遠的空間，彷彿是另 一個時間點傳遞來的，不是太空搖滾接近絕對零度的空間，而是一種不斷被拉進 ，沉沒置身於那個僅有黑色的世界的經驗。 　除了電吉他，灰野敬二將自己的聲音蔓延到整個空間裡面，那是低吟、祈禱、吶 　喊、崩毀的綜合體，在綿長的樂器與敲擊交錯的地方，感覺到巨大的悲愴，那是 　在整個西方搖滾樂史上不曾聽過的聲音，民謠也好，或是龐克，都難以歸納這份 　深沉到必須斷裂開的自語。漫長的吟唱與轉瞬間裂解開的撕喊，都近似於一種明 　白自己存在的對應，即使是自毀般的將深處的情緒拋擲到荒地，仍然可以感覺到 　，唱者是自覺的，意識清晰的去破壞、撫慰、記錄。 　儀式，或者是祭典，聆聽灰野敬二作品時總有這樣的感覺，特別是以敲擊、手風 　琴與人聲為主的幾張作品：滲有無、悲翼紀、天使的擬人化。首先是籠罩著整個 　房間，綿密、無限延長的線條，然後是敲擊跟人聲的交疊與相映，像是建立在廢 　墟的工廠，從細碎的音樂盒的聲音，到機械般的敲鐵聲，噪音牆營造出來的工業 　轉動，鑄鐵般不斷鍛造又切割開來，像是工業噪音一般的實驗篇章。但是在灰野 　的吟唱下，卻更像是一場遠古的儀式，在廣闊的，看不到盡頭的荒野上，舉行數 　百年一次的，沒有人記得程序的祭典，對聽者來說，那彷彿像是站在工業時代崩 　塌後的縫隙前，窺視某種自亙古以來就流逝在聲音裡的情感。 　即使是傳統三件式樂器，最接近迷幻搖滾的組合，不失者也同樣帶著儀式般的氣 　氛。糾結的樂器沿著靜謐的空寂與破壞性的噪音落下，偶爾會聽到一絲傳統搖滾 　樂隊的聲音，但是轉瞬間又被化為整個氣氛的一部份，直到喧囂的聲響都停止的 　時候。那份擊打整個聽覺的重型迷幻音牆，跟依舊低迴的抒情性的部分，在突然 　變得寂靜，腦海中重新返顧的片刻裡，會一起形成一種近於滄桑的，祭典結束的 感傷。 　灰野敬二作品中恣意的即興，不能重現的特質更加深了這一點，儘管反覆播放的 　是同一張唱片，仍然會覺得每次聽的時候僅只是碰觸了那片意識流的一個角度， 　這種感覺使得每次的聆聽都成為兩個意志，聽者私密的自我與灰野敬二的相互撞 　擊，那個黑色的幽微的空間裡其實沒有別的事物，而是虛無與情感的對話。 　從七十年代初期 Lost Aaraaff 在三里塚幻野祭的錄音開始，灰野敬二持續的探 　索著他獨特的聲音，三十年來在日本與歐美的多家廠牌下發表了一百多張作品， 　但是並不會覺得哪一張是多餘的，那像是說，每一次的錄音都揭露了他創作核心 　的一部份，如同每一張純黑封面的專輯一樣，承載著不同的試驗，灰野的每一場 　演出使人期待的也就是這樣的特質 ── 而三月的祭典才方要開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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