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www.wenxue.com/T3/?q=node/193 寫的很好，也很尖銳。 ================================================================= 緣起 初次知道世上還有李敖一人，從弱智雜誌《讀者》上的一篇文章。好像是一個臺灣作家 寫的，說李敖是“臺灣第一狂人”，談李敖的書房，李敖的寫作習慣，李敖與前妻胡茵 夢的離婚逸事，等等。 當時讀高一，正是迷信狂人的年代。同學中有崇拜希特勒的，天天在寢室裏演練納粹舉 手禮；有初戀受挫的，讀到叔本華的那句“到女人那裏嗎？——請帶上你的鞭子！”， 熱淚縱橫，勒於課桌桌面，時時怵惕；更多的做起沉潛期的蘇秦，“大丈夫在世，功名 富貴，安可忽乎哉”，夜夜苦讀，點珍珠明目液。我當時也活得很是“齷齪不足誇”， 中考失利的陰影一直沒有褪去，每次總在燭光昏黃的教學樓上憑欄遠眺，思前事，望前 程，惟有夜色茫茫，微光飄忽。所在的高中，破得沒法子說，同居的，打架的，為同居 而打架的，惡名傳於十裏八鄉。壟間耕作的老農，一聽說你是五中的，都會連連搖頭， 頗有“卿本佳人，奈何從賊”的味道。我打心底對村氓們的這種歧視很不服氣，卻又無 力擺脫挫敗感，自己究竟能在這所學校折騰出什麼風浪來，確實沒有什麼譜。 那個時候，最喜歡的作家是席慕蓉。什麼“溪流急著要奔向大海，浪花卻渴望重回土 地”，“離別後，思念像一棵沒有年輪的樹，永不會老去”“我是那只不再躲避的白 鳥，你就是那個含淚的射手”……之類的，抄了好幾大本。席的作品，文字清通舒暢， 品次卻不高，對沒多少人生體驗的中學生很“解渴”，讀著既能迎合少年尋愁情懷，又 能速成一種穿行歲月的偽滄桑感，總之很拉風。這樣的境遇和心境中，我知道了李敖。 到哪里才能找到李敖的書呢？那個“夏日午後”（又是席慕蓉的用詞，呵呵），我讀完 《讀者》上的那篇文章後，想，想想還是罷了。說來你也許不信，讀高中的時候，《大 河報》我都很少讀到。讀到的，也是殘缺不全的幾版，夠疊的從沒見過。校門口的小書 店有《雜文選刊》賣，我幾乎期期都讀，裏面的文章常常徵引〈南方週末〉的消息和論 點，高中三年，我卻沒有讀到一張的《南方週末》。讀物的匱乏和環境的鄙塞使我們很 焦灼，卻也有好處，只要你有一點個性特長，藝術自負和狂狷之氣很容易就能培養起來。 雖然暫時找不到李敖，卻一直惦記著。我感覺，李敖一定會在我生命歷程中，扮演很重 要的角色。 直到1999年的冬天，是夜，大雪。我和W一起到書店去給L買生日禮物。L是一個很可愛 的女孩子，很愛笑，笑著聽我胡言亂語。買好禮物後，我隨便翻著架子上的盜版書，就 看到了《李敖精品文集》，封面漆黑，書脊很厚，握在手裏，如同把持著中國文化的前 進方向。此書盜版無疑，偽託“雲南人民出版社”。開篇第一章即酷評蔣介石“天縱英 明”。中國的史書都為當權者所寫，當權者不僅民心所望，能力超群，更有冥冥佑佐， 也即老天相幫，“天縱英明”。李敖在這篇文字中，以尖刻的筆觸，翔實的歷史資料拆 穿了國民黨御用史學家的謬論，證明瞭蔣光頭不過一赳赳武夫耳，武略乏善可陳。現在 想來，這篇肯定選自李敖的《蔣介石研究》系列。這是我讀到李敖的第一篇東西，瓊瑤 的FANS曾罵李敖是“世紀末的瘋狂”，我就在更末的世紀末讀到李敖，從此在文字上開 始了“瘋狂“之旅。 我又看了幾篇，”相見恨晚“之感頓生，就掏了10塊大洋買下。回到學校，胡亂吃塊蛋 糕，燭光下正要攤書而讀，大家讓我為L 獻歌祝壽，情狀曖昧，看來書是讀不成了。唱 了一首張明敏的校園歌曲，慘不忍聞，引來了老師，諸位豪傑頓作鳥獸散。回到寢室， 我把書摩挲久之，置於枕下，盼著長夜快過，明日好讀李敖。頭枕愛書夢亦香，一夜安 穩。 翌日，我從早晨5點開始，食不甘味，到晚上10點多，終於讀完這本880頁，小五號字的 厚書。走出教學樓後，校園在夜色中模模糊糊，我邁著有點鬆軟的雙腿踏雪徐行，知道 自己從此跨進了一個新的年代。一日，看趙孟頫的《蘭亭十三跋》，有幾句說的特別好， “昔人得古刻數行，專心而學之，便可名世”。儘管追風現在離名世還差十萬八千里， 也並沒有可觀的文字成績，卻一直感謝李敖，如果不是讀他，我現在甚至可能連一篇像 樣的作文也寫不出來，或者說寫出來也不會有自己滿意的風格和力度。不管從事什麼工 作，與文字能否日日親近，我想一個喜歡思考的人，都有一種表達的衝動，政治地位上 的缺席固然可恨，然而那超出了我們小人物所能掌控的範圍。更為可惜的是自己在表達 方面的力有未逮，導致自己在技術層面的“失語”。在精神養料貧乏的高中時代的尾巴 上，我讀到了李敖的文字，自此培養了對文字的熱愛，也草率選定了我的大學專業。大 力見習李敖的文字，使我一定程度擺脫了“失語”，文字業績不值一提，那是自己的不 濟。余傑初讀李敖，深感“愧對青春”，追風亦如此，不敢自比李敖餘傑，一點同感還 是有的。 高三的時候，我的閱讀趣味，是班裏同學閱讀的風向標。我讀張愛玲，大家就跟著讀， 幾個女生讀完《十八春》，說這比瓊瑤好看多了，我就顧盼得意，其時並不清楚張愛玲 的名氣之大和張愛玲研究的繁榮，知覺這個女人的文字之巧，幾乎不可企及。李敖也一 樣，李敖在兩個文科班輾轉借讀，極一時之盛，眾人無不嘆服。 前文已及，我們那個時候的文化養料很為匱乏，僅有的一點點筆墨修養，全憑個人艱難 自修。想來農村孩子真可憐。第一次新概念大賽的盜版合集出來後，我和一個兄弟Y （後文還有他的內容）在20塊一個月的出租屋裏秉燭夥讀，讀周嘉勇，讀韓寒，讀到最 後一聲歎息，說咱們如果從小就有韓寒家那麼多的書讀，到現在即使趕不上韓寒，也不 會這樣“欲寫已忘言”吧。兩人神傷久之，旁有蠟炬無語，替人垂淚。今日之我，憶少 年讀書歲月，不禁泫然。進入大學後，書多的讀不完，可是已經沒有那麼赤誠單純的愛 書之心，渾渾噩噩，等四年光陰閑過。 那本盜版李敖，我讀了不下十遍。以後我又讀到了更多的書，更多版本的李敖。很多 書，我本著“物盡其用”的原則，常常讀完即棄，輕諾送人，惟有這本李敖，我連借給 別人都“朝朝頻顧惜，夜夜不能忘”，生怕給弄丟了搞髒了揉爛了。這本盜版書的書脊 後來開裂，我索性照著原本的體例，分成兩本，請釘鞋師傅把他們牢牢釘好。我想即使 誰掏上千把塊要買，我也不會答應，倒不因為“窮不賣書留子讀”——你見過哪個女人 賣自己舊情人的定情物？一段歲月的印記，記錄我們的足跡，不能隨便丟掉。 這個“緣起”，扯得好像有點遠。反正是隨性所至，咱一下子再跳到四年後吧。諸位愛 看不看，呵呵。 我喜歡這樣的收梢 這次畢業論文，我寫的就是李敖。事實上，這篇文章的原始作者不是本人，而是前文提 到的Y。Y在我應屆考入鄭大後又到縣城的重點高中復習了一年，升入駐馬店師專，讀的 也是中文，也在2004年畢業。我們這幾年很少聯繫，只在寒假期間互相走動一下，以為 薄禮。交往的不頻繁，不妨害我們相交之莫逆。在畢業日近的大四下學期，開學來很長 時間，我一直在網上泡著，一來排遣憂悶，二來修修文筆。經常吆喝他來上網，他也每 次都到。 Y自打在高三看了我買的李敖後，立即成了李敖的鐵杆FANS。高中畢業的時候纏著我， 非要我把那本盜版書送給他，我堅辭不從。他在縣城復習的時候，一天想起此事，意不 能平，乾脆蹺課一天，一個書店一個地攤地找，竟真的被他找到了。我們用QQ談李敖， 我說我現在發現很多李敖思想上行為上的硬傷，覺得很失望，發現自己精神領袖的瑕 疵，就好像終於覺悟到以前深愛的女人竟是如此的不堪，有一種自己與自己背離的痛 感。他說自己也如此，李敖在文筆以外，可給我們實用篤行的養料，實在太少。然後就 是長時的沉默。 我又說，我以前打算畢業論文只寫李敖或者張愛玲，放眼現當代文學，最喜歡這兩位了 了。Y說他已經寫了李敖的，還有李賀的，一古一今，兩個本家，都是他的最愛。我說 你發給我吧，我參考一下，其實說這話時已下了剽竊的歹心。 他發給我，我看了看，感到他的論文寫的太不冷靜，沒有注意克制自己的情緒。寫李賀 的作品是真正的“詩人之詩”，“嘔出心肝”，天生做詩人的料，他連舉了張愛玲不會 針線，錢鍾書數學考鴨蛋兩個例子，很不合論文常規，思維尚未理順，結構也亂了點。 太性情的人試著做學問，大都有這樣的疏淺處。評論李敖，他也是大加頌揚，極力衛 護，缺少持平的氣度。 我說你不是說李敖讓你失望了嗎，奈何如此揄揚有加？他很快回道：既然曾經那麼信 仰，一朝完全厭棄不太可能，況且在我眼中，仍舊是他最美。 呵呵，想到以前讀高中，窩在校門口的小飯館看《英雄本色》，他每看到小馬哥調轉汽 艇，回頭解救兄弟，被亂槍射殺，就淚流滿面，大家都笑他。今天見他亦複如是，我沒 有再笑。 恰好有個以前的同事因為自考中文，需要一篇論文充數，我就忙了一個通宵，把Y的這 篇李敖順了順，刪改了很多。重新劃分了段落，加上一個很顯眼的標題，發了過去。文 中的論點，大多與我心有戚戚焉，我懶得另起爐灶，就把這篇文字進一步潤色，給定型 了。 在論文初稿的前面，我對指導老師這樣說：“……穿行四十年，縱橫二千多萬字對李敖 進行總體格局的把握，對我來說不太可能。就選取了他的第一本集子進行小切口大跨度 的剖析，力爭有所創見……”。這樣說，有拈輕怕重的遁詞成分，也因為論者掌握資料 的極端匱乏，想寫的大而出彩也是趕鴨子上架；最主要的原因，是用幾千字道盡李敖， 恐怕李敖自己都不能勝任。 我的指導老師，我素來很敬重，儘管我認為她搞學術很勤奮卻談不上成功。交上論文的 那幾天，我接連在中文系趕了幾個場子，一聽有用人單位過來，就趕忙穿上自己最討厭 穿的西裝，系上兄弟們公用的“易拉得”，沐猴而冠一把。幾場下來，想想自己跟一群 弱女子搶飯碗，還是豁豁牙牙的飯碗，感到很沒自尊，看著也沒什麼好單位了，就簽了 協議，姑且緩解一下自己幾近崩潰的情緒。死就死吧，TMD，老子就不信還真能把老子 給餓死了。簽了協定，看著沒簽協議的同學們困坐愁城，日日哀歎生計微艱；簽了協議 的，比東家，看西鄰，斤斤計較，像高級商場裏的貧賤夫妻，也心酸的可以。乾脆，回 去耍耍得了！ 我要回家，論文初稿需要修改。我就打電話給我的指導老師，想讓她儘快下來修改意 見。老師那幾天偏偏很忙，後來聽她說是她的孩子骨折住院。早知道我就不會那麼催她 了。幾次電話之後，老師來電話說論文已閱，讓我到理科區的一幢教學樓門前等她。 那天上午，風很大。指導老師把我的論文從總體框架，段落劃分，論文格式，一直到錯 別字，都給我仔細指出了不足。我也極認真地聽著，對真正值得敬重的人，我向來很謙 恭，我很有自知之明。至於充牛人的，呵呵我就不客氣了。 我拿著修改意見回到寢室。當天晚上又忙了個通宵，充實了一千多字，文字錯訛脫漏的 地方又修訂了一下。第二天早晨，我打點好行裝，睜著惺忪的睡眼出發了。畢業論文一 交，我與這所學校，只剩下兩張證書的情分尚待了結。踏出鄭大北校門的那一刻，發現 自己以後自稱鄭大學生的時日已經不多，恍惚間想起張愛玲在《霸王別姬》中的一句話 來。虞姬的胸膛插著一把匕首（史書上說是劍），她嘴角滲出鮮血，她幽幽地對那個深 愛的男人說：“我喜歡這樣的收梢。“ 李敖很欣賞霸王和美人間的”革命浪漫主義“——愛之絢爛和死之決絕。李敖自托為項 羽虞姬的知己，”死不是很難嗎？我這就死給你看……“他在一篇文章寫道。 李敖，又是李敖。什麼時候才能道盡李敖，什麼時候才能不提李敖呢？ 什麼時候，我也不知道。十幾天後的追風在午夜電腦前輕笑。 ”我喜歡這樣的收梢”，謹以此句結束追風個人化經歷的訴說。這些訴說事關李敖，可 是也應該讓我們的主角登場了吧。 &這是驗屍報告，不是情書 網上對李敖的評論，我讀的很多。網上不愧為網上，也不過是網上。太多情緒話語言， 謬贊的謾罵的不知所云的，看得我頭大。有點名頭的像余傑、謝有順和陳村幾個人的評 論，也寫的並不太出色。至於大陸學院中人，對李敖研究著力最勤者，據追風的瞭解， 當屬寫出《李敖評傳》的董大中。董大中何方神聖，我不知道，我的指導老師知道，他 們是研究臺灣文學的同行。董大中的那本評傳我沒有讀。自從大一看了一文學博士寫張 愛玲的評傳《臨水照花人》後，噁心得不行，決定以後不再看自己喜歡的作家的評傳。 傳主那麼多的文字都沒讀，哪有時間跟一群二道販子扯淡，況且這些二道販子的份量還 很不足。真想看評傳，我覺得自己寫給自己看最好。 董大中評論李敖的文章，追風倒是讀過幾篇。一個感覺：贊近乎諛。李敖當然很出色， 可是他沒有那樣出色。董大中的具體言辭，大家可以用引擎搜搜看，我現在手邊沒有任 何資料可以引用。我記得董大中很少批評李敖，幾句微詞也集中在李敖喜歡用性器官的 字眼入文，口氣太狂等。依追風之見，這些實在無傷大雅，李敖更深層次的不足，不在 這裏。我想這也不能怨董大中護短，可能以他的眼光，他根本就看不出來。 好比你喜歡一個女人，你可以也必須容忍她的每一個缺點，比如懶惰啦，喜吃零食啦， 愛說小話啦，甚至不那麼貞潔啦，甚至你可以把缺點都看成優點，懶惰成了小鳥依人， 吃零食成了懂得享受生活，愛說小話成了直爽單純，不貞潔成了別有風情，等等等等， 都可以，因為你要的是一個可愛的女人而不是三八紅旗手、閫范標兵。然而，你如果不 巧是個心理醫生的話，讓你寫她的性格報告，你就必須克制住自己的好惡判斷，冷靜下 來再寫，寫的也必須是專業術語，而不是愛你愛你你如果不愛我我只有愛自己之類的調 笑言辭。 更不巧的是，如果你是個法醫，而她又不幸被人姦殺了的話，你就只能寫更冷冰冰的驗 屍報告了。中國的專家學者什麼的做學問，常常溺於自己的好惡判斷和利害計較。結果 做人暫時是成功了，做學問卻很失敗。 驗屍報告，不寫情書，就是我下文評論李敖的出發點。為了方便自己寫，也方便大家 看，我以小標題的格式，寫出我對李敖的部分理解，當然這種理解不免狹隘粗陋。諸位 有什麼看法，大可以在下面跟帖，大家好好商榷一下。 第一單元：李敖為什麼不回大陸 2001年，李敖在接受CCTV4的採訪時，表示自己是”大陸型的知識份子“，大陸型知識 份子與臺灣型知識份子的區別何在，李敖沒有明確詳細的解釋。參照他以前的多篇文 章，大致可以得出他眼中的臺灣型知識份子形象：島國心態，夜郎自大；格局太小，與 庸眾同流合污；媚權拜金，做權貴奸商的倡優；疏于自省，道德文章一塌糊塗，等等。 李敖提出的“大陸型知識份子”，就是臺灣型知識份子類型的反面。 這種對立很值得玩味。李敖眼中的”大陸性知識份子“中的”大陸“，是什麼時候的 “大陸”？是當今的社會主義中國大陸嗎？我想一個稍稍對李敖有瞭解的人，都會作出 否定的回答。而且當今中國大陸的知識份子沒有幾個符合李敖”大陸型知識份子“的高 標要求，甚至還趕不上那些”臺灣型知識份子“。 李敖所說的”大陸型知識份子“，嚴格說來不是地域概念下的一個子集，而是一種文化 生態下的產物。這個文化生態，就是從康梁公車上書到1949年紅色中國建立期間的中國 大陸。李敖尊崇梁啟超，也有一種革命黨人的理想主義氣質，1949年李敖隨父母離開上 海的時候，虛歲15，整個童年和半個少年時代都在大陸度過，大陸生活在他的腦海中的 印記不可磨滅。到了臺灣後，中國傳統文化和現代文學在臺灣薪火相傳（對岸則相 反），李敖大部分的精神養分，就來自現代的“大陸型知識份子”及其文化產品。李敖 在臺灣一直被視做另類，體制內外，他都沒有討過多少好。李敖多次說自己的超人稟賦 和苦心焦思，都在臺灣這個“小地方”被空耗了，“或者不成比例地浪費了”，1999年 李敖出“李敖禍台50周年”的叢書，雖似自嘲，卻有大沉痛存焉。綜上所述，李敖轉求 “大陸型知識份子”名頭的自我承認，自我標榜，實在是情理中的事。“必也乎正名” 的背後，是一顆掙紮悲憤的心。 李敖作過《中華民國亡國考》，抓住國民黨黨史資料的漏洞，說蔣介石本人都曾表示中 華民國已經亡國。作為飽守迫害的持不同政見者，對當局的亡國不能不帶著幾分惡毒的 快意，這點毋庸質疑。我們需要瞭解的是，快意之後的李敖，他自己有沒有亡國之痛 呢？本文作者的回答是：有！ 李敖曾專文批評中國知識份子，歷數中國歷來知識份子的思想局限和人格缺失，其中有 一條就是愛國不以其道，不著眼於大是非，而注重政權的遷移。聽其言觀其行，李敖本 人並沒有這樣的毛病。他的亡國之痛應該從更深遠的視野來剖析。 話說到這裏，另表一枝。本文作者很討厭余秋雨，認為餘在做人還是為文上都無像樣 的”規矩“可言。不過餘有時候的論點也不能不說有見識。比如指出王國維的死因，不 是為了殉政治層面的任何“國”，而是一種對自己全身心寄託的時代最極端的哀悼和追 隨。具體的論證過程我忘了，不過還是要提一下，以示不敢掠美。李敖好像（？）也提 過王國維的自殺，說當時湘地大儒葉德輝被“革命不是請客吃飯”的湖南農會給送到地 府去請客吃飯了（馬日事變中赤色力量的寡助據說與此事有莫大關係），消息傳到北京， 王國維憂懼交加，感到萬念俱灰，於是自殺棄世。余李二人所表達的大致差不多，不過 顯然余論更為洗練明瞭。政權的更迭和時局的大崩壞，往往會觸發文人群體這種王國維 式的痛楚和絕望，也就容易給人他們為統治者殉國的錯覺。 李敖給人的一種錯覺，則是他性情曠達灑脫，可以笑對自己全部的人生經歷，心如古井 水，不會為每一次世俗的改變而起波瀾。事實呢？李敖的個性敏感甚至多疑，這點其前 妻胡茵夢在回憶文字中多次提及，如果說孤證不立，那麼李敖的弟弟李放和很多李敖共 事人的回憶可為佐證。在本文作者看來，李敖為文刻薄為人寡恩，對人情世態徹底絕 望，用一種帶著敵意的自保姿態面對世界，與張愛玲有很多的相同之處。文字感好的 人，很容易就發現李敖如沒有敏感甚至神經質的個性，根本就不能把文字寫得那麼狂叛 有個性。也可以說，真正好的文字作者，絕大多數都帶點神經質。這樣的李敖，又怎麼 會心如古井水呢？而敏感多思的李敖，有王國維式的亡國痛，實在不用太奇怪。 李敖面對“為什麼不回大陸”的追問，有很多次，每次的回答都大致相若，就是把以前 重複多次的“可以去國，不必懷鄉”的論調再重複一下，表明自己沒有興致也沒有必要 回大陸，留著“禍台”足矣。這樣的解釋顯然不能讓人信服。我們設想一下，李敖如返 回大陸，他能夠到哪里去，又能看到什麼呢？滿目山河空望遠，物非人非事事休罷了！ 白山黑水中，當年的草莽豪情已無處可覓；京華故都，亦無複三民主義小學校裏的筆硯 相親；至於上海灘，沒有了記憶中霞飛路的霓虹流轉，又該是怎樣的一種寂寞呀！…… 儘管在時間還是空間上，故國去李敖還是李敖去故國，都已經太遠，但在古今中外，童 年和故鄉都是個人心靈史的兩大母題。心理學家也證實了在人的大腦記憶中，童年和少 年時代最為深刻，生理基礎決定了每個人都會覺得童年過的特別慢，童年的時間好象比 紀年意義要長。李敖也是人，還是個敏感的文字高手，自然不會例外。李敖是文化中人， 當年的生長舊地，歷經紅色中國成立，三反五反，反右派，三年“自然災害”、文化大 革命（李敖叫文化大亂命）、粉碎四人幫、清理精神污染、學潮風波、商品化大潮等等 一系列的弄人造化般的巨變後，早就不是當年的那個文化中國。 這片創痍土地上，不會再有縱橫文壇、引領風潮的梁啟超，不會再有惜愛自由、提攜新 進的蔡元培；不會再有可為天下師、叔度汪汪的胡適；不會再有文名動天下，酒醉鞭名 馬的鬱達夫；不會再有淺斟低唱、無邊風流的徐志摩；不會再有傅斯年梁遇春周作人魯 迅……不再有京報晨報自由評論大公報生活週刊觀察……（兩省略號處刪去3000字以 上），只有文化官爺、無良文人們朋比為奸、群相跳樑。可以說，李敖的心靈故鄉早就 被玷污，思歸思歸無處歸，真個是“可以去國，不必懷鄉”。韋莊說“未老莫還鄉，還 鄉須斷腸”，很為後人引用。其實，“少小離家老大回”，更為當事人斷腸。馬齒的漸 增，不能使人對回憶豁達，恰恰相反的是，更易促使人執著於回憶。 在回憶錄中，李敖描寫當年離開上海，特別倉促局促，帶著傾城陷落的慌亂。就在這樣 的慌亂中，一個15歲的少年面對夜海茫茫，乘桴浮於海，駛向未知，他會想起什麼呢？ 生逢危邦亂世，又博學上進，對美好未來渴望之急切，我們可以想像。50多年後，寂寞 小島上，回想前塵，是家是國都歸夢，成龍成虎皆為空，這種痛感只有李敖自己才能深 昧吧。李敖說臺灣人對不起自己，自己的才華和努力都在這個小島上被空耗了，不成比 例地浪費了，那假使他不離開大陸，卻又如何？做的最好，成為小郭沫若，搞不好就成 了顧准。可以說，自從李敖踏上輪船的第一腳起，他就開始進退失據。 李敖不是那些拼了性命也要回大陸探親的白髮榮民，不會對鄉土社會下的人情故物過多 纏綿。可是，李敖心理臍帶的另一端，還系在腦海中的大陸土地上，他堅持認為自己是 “大陸型知識份子”。故土不忍回望，就只好逃避了。這便是我對李敖的個人理解—— 他實在沒有我們想像中的那樣鋼鐵。當然，一個人端著一個架子太久了，也真會把這種 姿態當成了自己的本意。做慣硬漢的李敖不會直截了當地寫出對大陸的這種複雜感情， 只能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些微。在李敖回憶錄中，李敖寫自己的初戀，是暗戀一個小學同 學，當時兩人都在北平讀三民主義小學校。李敖說自己寧願摳去自己離開她的這幾十年 光陰，回到她的身邊，兩人依偎，歸於永恆。這樣的心聲，初戀的可感外，還有對童年 少年歲月無意識的詩意美化。有一句我偶然聽到的歌詞最能形容這種心情，“我情願 （？）回到家鄉，再回到她的身旁，讓她的美麗善良，撫慰我的胸膛……”大致是這 樣，我從來不刻意去聽新歌的。我們現在討論的李敖，首先是一個飽經風風霜，年近古 稀的老人。這樣的老人葉落歸根，起故園之思，實在再平常不過。“家鄉”無心回去， 又不能明示懷念，不過對“她”卻還是可以隔海相思，因為這個“她”不是現在北京沙 塵暴裏那個平凡的老太婆，“她”佇立歲月深處，承載了太多的眷戀、感動、憂傷、無 奈和悲憤。李敖不回故鄉，就如同他在文字中懷念初戀情人，卻不會再聯絡她一樣。 網上很多朋友都指出：李敖好象在故意回避對大陸政府和社會的批評，還有人（包括前 些日子的本文作者）乾脆就明說這是李敖在對北京當局獻媚。我們不能排除李敖向大陸 當局一定程度妥協，來謀取個人利益（物質的名聲的）的可能，對此我將在後文再做討 論。我要提醒大家的是，李敖對大陸的複雜感情，他的鄉思，也是他如此這般的一個重 要原因。他的不回大陸，跟他的很少惡評大陸，出自一個思維軌道，讀者諸君不可不細 察也！ 這個單元快到一段落了，我再談談我不能回避的一個問題。1961年（？）吧，李敖在 《臺灣時報》上發表了一篇專門談鄉愁的文章，很多句子我現在都還記得，只是題目忘 了。我去年寫選修課論文援引了其中一句“鄉愁是一種奇怪的病”，做小標題，來批評 陳映真的小說《將軍族》。李敖在這篇文字中說鄉愁是農業社會的產物，是沒有出息 “格局太小”的一種表現，古代的窮酸文人不出家門十裏都要“鄉愁”一把，很無聊。 現代人還搞這種玩意兒，除了無聊外，更增加了無知。需要注意的是，這篇文字發表於 蔣介石瘋狂叫囂“反攻大陸”之時，臺灣文學界也對應興起了鄉愁熱。李敖的這篇文字 也緊跟了形勢一把，在文末的總結段中羞答答地向（國民）黨靠近，意思說大家把自己 的工作做好，向前看才是正事。向前看什麼？就是響應蔣總統號召，休養生息反共呀！ 這個時候的李敖，比追風大了幾歲，他的這種心態我似乎可以理解，就是太輕狂，鄙視 庸常的情感。我記得高中畢業的時候，幾乎全部同學都去買留言本，我也買了，卻送給 一個兄弟。我說我要這本子幹什麼，永別就永別吧，牽絆什麼？大家以後個個掙來金錢 美女、名車別墅，相忘於江湖豈不也是快事？現在檢討自己當時的姿態，感到太極端， 還傷害自己的朋友。回到李敖的話題上，拿他20多歲的一篇勵志文字來證明六七十歲的 他沒鄉愁，似乎說不過去。所以，把他的這篇文字作為指摘追風本文硬傷的依據，追風 是不會服氣的，呵呵。 第二單元：曾經應屆畢業，很憤怒 李敖的大學生活過的也很是放浪輕狂。白天睡大覺，晚上放歌縱論複飲酒，待東方既白， 呼雉喚盧一把，由失敗者掏出早餐費，群雄共襄盛舉，各自散去又大做白日夢去了。這 是他自己在回憶錄中的描寫，有誇大渲染的成分，李敖大學時代不把什麼學術當回事卻 是一定的。大凡精神上富足活躍，金鱗不做池中物的人，很少能坐得下去搞學問。他們 的閱讀，要麼為了挖掘真相，要麼為了汲取精神營養，或者就純粹為了學文字的寫法， 要他們寂身投閣、白首窮經，在一個框框學術圈裏做框框學術，比老母豬翻跟頭還難。 李敖正是這樣的人。李敖說大學裏有幾種人：第一種，整天記筆記，考前很努力，考試 及格；第二種，不記筆記，考前很努力，考試及格；還有一種，平日不記筆記也不上課， 考前也不努力，照樣及格。李敖便是第三種人。這說明李敖的知識面還能應付大專層級 的考試。從更高深的標準來看李敖的學問根底，我贊成曹聚仁評價李敖學風的一個詞— —“粗疏”。 李敖的特長在於以自己的博聞強識來梳理羅列材料，橫向縱向地鑒別參照，得出真相。 他的淵博很大程度上是剪刀糨糊的功勞。批沙瀝金是真功夫，誰都不能否認。但是，淘 金不是練金，學問上要想拿得出手，必須有自己的理論體系和獨到創見才行，李敖的軟 肋恰恰就在這裏。李敖做的學問類文章中，不乏有自己的見解，然而這種見解大部分只 要讀者光看李敖搜集來的資料，自己就能想的到。理論體系，李敖更是八字沒一撇。他 在學問上確實不太成功。 李敖在衝擊諾貝爾文學獎的時候，說過自己要寫出“永恆性世界性的大手筆”。這個 “永恆性世界性”提得很好。李敖這兩個詞主要用來形容的是小說，不妨也可以看作是 李敖對其他文體評價的一個標準。李敖常以非凡的歷史感和思想性自許，那我們就略舉 一例，看看他的歷史感和思想是否具有“永恆性世界性”。 昨天淩晨看鳳凰衛視的“李敖有話說”，李敖說的是中國收回釣魚島的問題，看得我連 連搖頭。用李敖形容論敵的形容他，真是“格局太小”。李敖指著鄧小平選集的書頁， 說共產黨和鄧小平都很明智的，鄧小平說要把釣魚島留給下一代解決，“也許下一代更 聰明”，能有辦法。李敖說為了達到這個目標，“在人權上，要減退”，至於減退的程 度，和新一代中國領導人的能力和決心能否勝任，他抱信心，還期待著中國力量能與 “美國帝國主義”（李原話）在太平洋上抗衡。 國家要強大，“人權上，要減退”，我想中宣部部長都不敢這麼明說。人權的減退，相 對應的是政府對民眾力量的增進，這對維護政府權威和官員牟私利很有益處，卻並不能 轉化為對外部力量或敵對勢力的威懾力。恰恰相反，反而導致政府合法性基礎薄弱，內 政的腐敗導致人力物力巨大的內耗，國民離心傾向日增，內難安而外難攘。伊拉克戰爭 中伊軍的大潰敗便證明瞭這些。中國政府不斷在各種場合宣揚人權思想，並表示中國人 權事業取得了巨大進步並會繼往開來，也通過廢惡法、修憲法等舉措來貫徹之。李敖卻 要我們“減退”人權，竊以為很搞笑。 為了說明所謂“中國力量”凝聚強大的原因，李敖舉了東歐國家在1990年代的巨變做反 面典型。李敖說這幾個國家的共產黨政權之所以不穩，是因為他們都不是土生土長的， 都是蘇聯空投的，他們不像中國共產黨一樣靠小米加步槍，自己打下的天下。 李敖這番言論的問題很多： 1，東歐巨變對世界和平自由事業是好事情，還是壞事情，值不值得我們為之惋惜？我 相信是好事情！從自由民主的立場看，人民的選擇永遠是正確的。人民的選擇無用或乾 脆就沒有權利選擇的現象，才應該被我們譴責。李敖說過很多次，民主不是萬能，很多 事情不能靠什麼“公投”，付諸暴民情緒。這個觀點在關天茶舍不少人叫好，事實上卻 很荒謬。顯然，李敖認為一些大事應該讓沒有暴民情緒的高人們決斷。姑且不談這些高 人逆選民之意而行如何獲得政權，就假使他們已經是領導人的話，漠視民主之下，固然 會做些好事，可是人民既已不能自主，誰又能保證高人們可以不民主的權力不會被濫 用，用來搜刮壓迫人民？到那時候，眾人不會歡呼孫大聖，他們都到互聯網上歡呼美英 聯軍了！一個國家糜爛到這種程度，何以強大，何以強大為？ 2，如果說東歐的紅色政權建立和倒臺，都是史達林空投的結果。那麼蘇聯自己的政權 可是俄共蘇維埃自己黑麵包加步槍打下來的，為什麼也會巨變了呢？李敖的解釋，形同 兒戲，不值一哂。昏於史實又昧於情理，李敖的”永恆性世界性“在哪裡呢？ 3，說起共產黨打天下，李敖的觀點就更像“西餐叉子吃人肉”。共產黨趕跑國民黨， 我相信不是為了一黨的天下，“黨天下”的。他們為了解救萬民於倒懸，振興中華於東 亞才造的反，與歷史上的流寇和叛將奪權，有根本的區別，這在中共的黨章中就寫的很 清楚。李敖無意中把中共誣陷為流寇，此種言論，雖非包藏禍心，卻難保不會混淆視 聽，追風提醒有關部門給予注意才是，呵呵 學風粗疏，心浮氣躁，任意妄言，是李敖在學術方面上的缺失。在青年中年時代，他的 敵人是專制威權的國民黨政權，他的這種缺失在正義感和好戰性格的掩蓋下，表現得不 是太嚴重，至少不會損傷他立論的大方向。國民黨1980年代開放黨禁報禁，十幾年後在 世紀選舉中又因為民心背離的慣性作用敗給了民進黨，它的敵人們除了對它進行西方政 治學意義上的鬥爭外，實際已經沒有了繼續戰鬥的靶標。李敖不幸就是國民黨的堅定敵 人，必然就成為了一個過時的人物。面對無物之陣，高手寂寞之餘，李敖以前被掩蓋的 缺陷也暴露無遺。旅美的余英時曾隔著太平洋批評李敖，說你動輒大段地摘抄陳鼓應的 文章來寫文章，卻整天大罵人家學問淺薄，未免不太厚道吧。也不知道李敖對余做了何 種回應。就這個余英時，我覺得當下的文化批判和時事評論，也做得比李敖好很多。 余傑在《壓傷的蘆葦》一書中，指出李敖在評論對岸時局時的曖昧和顢頇，表達自己的 失望，對自己《火與冰》中對李敖的過譽，做了修正。今日之我評李敖，出發點也是如 此。不過既然論李敖，不能不評述他的黃金歲月，他的“寶島憤怒青年”時代。 《老年人和棒子》一文發表前，李敖在周圍的小圈子已很有文名。他的淵博善辯、名士 習氣，他的長袍怪形象，都為人樂道，不過一個狂飆突進的人物總會走到歷史舞臺的幕 前，李敖自《老年人和棒子》發表，就一發不可收拾。 《老年人和棒子》是李敖在懷才不遇、托足無門的苦悶和憤慨下寫出的。他向那些霸著 茅坑淨拉些低價值的臭屎，甚至什麼都拉不出來的老人們公開叫板，說你們是有底子， 但那是腐朽的；你們是有經驗的，那是失敗的（李敖說老人們“充滿了失敗經驗”）； 你們有能力，那是無能的；你們有前途，那是暗淡的。總之，你們應該把棒子交給青 年，讓他們去摸爬滾打創造出一個好的未來。大致意思就是這樣，排比句是我總結的， 不是李敖的原話。 此文一出，真可謂大河報的一句廣告：“一紙風行”，李敖走紅了。通達的老人們看到 了當年自己的影子，也看到了青年人的勇銳；青壯年們找到了自己的知音和代言人；少 年兒童們欣喜地得到了自己反叛的依據和武器，只有那些文中的“老年人”們不高興 了。李敖棒子沒有要來，反而被棒子劈頭蓋臉地狂打了一通。 李敖面對老人們的憤怒情緒，一部分緣於個人氣質，家庭狀況不好也是一個重要原因。 自打來到臺灣後，李家的經濟一直捉襟見肘。父母薪水微薄，臺灣經濟不景氣，家裏小 孩多。李敖滿腹辛酸地回憶說自己讀中學時，一次班裏面去日月潭遊玩，他見家裏刷牙 都用牙粉，連牙膏都買不起，就沒有去，結果“別人在日月潭日月潭，我在家裏日月潭”。 李敖讀大學的時候，為了買自己喜歡的書甚至常常不吃早餐。這樣的一個青年大學畢業， 自認為滿腹經綸確實也滿腹經綸，意欲“謀一中學教職”而不可得，生計都成了問題。 李敖引用一句京劇唱詞“我本是臥龍崗散淡的人”，“散淡得連褲子都穿不起（李敖為 吃飯當過褲子），未免太不成體統”。眼見小人得志，把持職位，壟斷生計，本來不是 憤青也憤青了！如果當時哪個中學高薪聘請他去教書，活得滋滋潤潤，很可能李敖就不 會再要什麼大棒了。 大棒沒要到罷了，世態的醜惡，人情的不堪倒刻骨地嘗到。對很多人來說，思想上被侮 辱造成的傷害，遠甚於肉體被侵犯，李敖要報復，他也確實有報復的能力——他的文字 能力太強了！而且，儘管以後他做雜誌、二手電器，牛肉麵館等生意，賣文卻是他維持 生計的主要手段，物質上養家糊口，精神上不平則鳴，兩方面的需要，促成了李敖的文 字業績。 現在我再試著分析一下李敖當年“懷才不遇”的憤慨。我說過，本文主要為應屆畢業生 和文字愛好者而寫。如果他們有耐心讀到這裏，讀完我下面的言論，肯定會覺得不虛此 讀也。 說句實話，我不太贊同中國傳統文人那種哀歎“懷才不遇”的傳統，也勉勵有“懷才不 遇”感覺的朋友，不要再自傷自歎下去。呂秀蓮前半生未婚，後半生也沒有結婚的打 算，你罵她台獨也好，罵她變態也罷，我覺得她有一句話說的非常好，她說“我不做深 閨怨婦”。“不做深閨怨婦”，咱們做大男人！喜歡文字的人，大多敏感，喜歡做形而 上的思考，思想上不會太過強悍，並且任何人都有軟弱的時候，尤其面對安身立命這樣 的關口，我們很難釋然。但是，我們也應該轉過來求諸己——我們自己難道就沒有需要 檢討的地方？做深閨怨婦是沒有出息的，不會有人同情，只會招致更多的惡意傷害，也 無濟於實事的解決。 先來看看你自己懷的是什麼才，哪里又需要這樣的才。中國幾千年來以文章取士的傳 統，給人以根深蒂固的錯覺，以為“才”就是文才，實在謬之千里。事實上古代文章取 士所參照的應試文章，其輿論導向和思想鉗制較現在更加嚴密。你要是看過三蘇的策論 文字就會發現滿紙大話空話套話，沒什麼真正價值可言。百無一用是書生，萬無一用的 是書生寫的文章！明清八股文更是從每一個繁密的格式上予以規範，還有文字獄什麼 的，就更為酷烈。官府衙門卻也需要有才之人，然而這種“才”，是“才幹”的才，一 個刀筆老吏，善於把官司中的小民羅織成罪，施以訛詐，就是“才幹”。官府不需要李 白來寫詩，卻不能沒有刀筆吏。皇帝需要文字侍從之臣，卻也常常弄死不順眼的文人， 事同此理。這點大家搞清楚，“懷才不遇”的塊壘就消去了大半。 中國文人都有一種得君行道的基因在血液中洗不淨，‘學得登龍術，貨於帝王家”，是 讀書人的千古一夢。世態的險惡，自己又拙於謀生，也使讀書人只有爭來一官半職心裏 才會踏實。大家都爭著望一條道上擠，有人擠不上，便有了“懷才不遇”的哀歎。由此 可見，中國文人的懷才不遇，絕大多數都靠不住。 拿李敖的懷才不遇來臨床剖析一下。依他當時的思想狀態，讓他到臺北近郊的一個小公 司，或者新竹或花蓮的國民黨黨部做一個辦事員，他肯做嗎？他最適合到民間雜誌，大 寫充斥情緒的破壞性語言，而不是安穩舒適的雇員生活。很多時候，我也發現很多位子 上的人根本就不稱職，早就該下臺了，卻還被他得意洋洋地霸著。沒辦法，存在即合 理，至少在現在，他比我們更適合那個工作，否則他的領導為什麼會容忍他呢？我們現 在不見顯於世，不見用於伯樂，也不能怨天尤人，我們要儘量爭取機會，盡人事而聽天 命。尼采說：“一個人不能服從自己，就只能聽從命令”。我們不做自耕農要討生活的 話，就必須先養活自己，不斷培養自己辦事的“才幹”，而不是執著於自己疏狂浮誇的 所謂“才”。不過這個等待蛻變的過程是漫長而痛苦的，充滿了對未知的焦灼，我們需 要有心理準備。即使到了最後，我們背叛了自己的理想，我們也不用太羞愧，記住一句 話：你如果擔不起理想，就應該放棄，就如同你擔不起富貴你不能強求富貴。人活一 生，20歲左右立下的理想往往不會是最要緊的東西，我認為。 選擇了文字，學會了思考，實在很痛苦的一件事。李敖當年如沒有窒息的痛感，也不會 那麼義無反顧地向強大猙獰的老年人們要棒子了。當他扯去世俗偽裝，抹去保護色的時 的時候，就如同易水邊的荊軻喝下了最後一杯壯行的苦酒。 李敖確也寫過苦酒，在《十三月和十三年》一文中，李敖形容自己像一個游方郎中，在 黃昏的街頭，面對人群，吞下苦徹心肝的藥酒，喝給這個世界看。這位“寶島憤怒青 年”像郎中一樣游方，顛沛苦思，賣文為生，操著他自己形容是“前途有限，後患無 窮”的文字生意，寫作，坐牢，出獄，寫作，再坐牢，再出獄，寫作…… 比苦酒味道更難受的，有瀉藥。李敖還說過，沒那麼強的肛門，就別吃那麼沖的瀉藥。 很粗俗的一句話，送給並不粗俗的大家。(按:這一句在台灣俗諺中也有。) 第三單位 傳統下的李敖 李敖給人最深切最顯眼的一個印象，是他的反“傳統”。他嘲諷儒家先師，蔑視傳統禮 法，主張把中國（臺灣地區）“全盤西化”，要求廢止中醫，呼喚性自由，勵行殯葬改 革等，使老頑固們罵他“文化太保”，同道贊他“文化鬥士”，小毛頭們稱他“文化頑 童”，太保鬥士頑童幾個詞附於“文化”二字，再文化的人也成了反（傳統）文化的急 先鋒。 李敖驚人的古籍閱讀量，未必空前卻勢必絕後，這從他大篇的徵引文字就可以看得出 來。李敖在回憶錄中說自己在上海讀書的時候，僅憑嗅油墨的味道就可以判斷是商務印 書館的還是北明書局的，當非虛言。姑且不論對傳統文化的態度，就說瞭解吧，我看李 敖遠遠超過了當下所有的傳統文化鼓吹者。 中國傳統文化的主體，是儒家思想。儒家思想出產於遠期農業社會，《論語》說：“子 不語怪力亂神。”事實上，儒家思想本身的立論基礎，便是農業社會的“怪力亂神”， 即建立在圖騰崇拜基礎上的神權政治。儒家的核心是“仁”，“仁”是什麼，是建立在 等級秩序上的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和行為準則。在儒家的早期經典中，“君子”和“小 人”的差別，遠大於“本族”和“異類”的對立。這裏的“君子”和“小人”，不是現 在道德爭吵涵義的“君子”“小人”，而是社會等級制度下的兩種不同人，在這種格局 下，女人也往往被歸入“小人”之列。這種等級制度因為存在，所以就合理，沒有一點 允許人懷疑的空間。孔子痛感當時的“禮崩樂壞”，周遊列國，鼓吹自己以“仁”修齊 治平的主張，就是”克己復禮“，重建傳說中的秩序。其思想並無讓人信服的理論源泉 和前瞻性。 儒家思想做為私德的參照，大抵還可以，拿來治國甚至教育自己的孩子，都大成問題。 它用威權和暴力做後盾，以統治者或強勢群體不切實用的道德標榜，來否定並打壓對制 度的修正和改變，愚昧民智，泯滅人性，把人朝偽善的路上逼。幾千年下來，中國人大 多道德中毒，善作道德戲，又不講公德，為了自己的私利不擇手段，這些與儒家的教化 有很大的關係。 關於我對儒家思想的理解，以後可能有專文提及，再把話題轉到李敖。本文作者大致贊 成李敖對傳統的批判。本文作者認為理想的政治制度應該是民主自由的，理想的社會應 該是開明寬鬆的，顯然傳統文化不能給我們這些。如果一個人覺得整個文化都不可信任 的話，對此文化生態的任何人與事，都很容易看不慣，所以就給人一種偏激不合群的感 覺。李敖對傳統的批判，大家大可以到古玩城買幾本盜版書看看，我今天要證明的是： 李敖其實是個傳統的文人，問題是這個傳統的範圍，儘管也有儒家的片羽吉光，卻遠遠 超出了儒家的範疇。 李敖曾說，摩頂放踵、兼愛非攻的墨家，是中國古代的真人，他們的湮滅，是”中國真 人的沒落“。儒家也有治國平天下的標榜，然而這種標榜的出發點過多的是個人的榮 辱，要的是做”帝王師“，也大多局限在坐而論道的層次。墨家的救世思想則不同，墨 家來真的，大家都穿草鞋，自己耕地織布，以小民身份為小民號呼，餓得面黃肌瘦，以 此為榮。李敖在文字中常以救世英雄自況，時代的不同，他沒有真正墨家的那些作為， 不過在文章中多次提起墨家，墨家薪火傳人的腔調時見，很耐人尋味。這樣的自詡，使 李敖為人做人在道德高地上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座標。 為了說明 （寫到這裏，個人事務突然多了起來，隔了幾天，談興闌珊，就這樣收梢吧。預期中寫 的內容還有“李敖教我們：不能對女人太好”，“假若李敖在文革”，“五百年太久， 只爭朝夕”等，都只有付之闕如，等待同好續上了 ） -- 二公子ㄟ(▔▽▔ㄟ)﹏﹏：「山小姐，你這座山就要被我併吞了～」 山無陵(||▔▽▔)╱╩╩：「休想！」 (讀者：嘴巴說不要，身體倒挺老實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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