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七日。家鄉被轟炸了；雖然彈著點主要分布在港區，但傷 亡依舊慘重。我猶豫了一下，派人去布置「季謙吾」在轟炸中罹難的 偽證。 　　老官來到我的辦公室。「老弟！果然如你所言，東明氏的目標是 殖民地。」 　　操作股票，不是買公股賺股利，就是炒短線牟暴利。率領艦隊是 炒短線，一夜致富，但也可能敗戰身死；殖民地開發是公股，雖然利 潤微薄，卻是穩穩當當。東明氏把兒子當成寶貝，怎麼可能要他去冒 險犯難，而商薩．嚴最要緊的是艦隊指揮權和情報生意，殖民地哪看 在眼裡。 　　老官說：「但是我不懂為什麼你反而要督促商薩．和造反；看起 來他已經心滿意足了。」 　　商薩．和胸無大志，能夠做個行星領主已經喜上眉梢。可是他的 母親卻是要把整個商薩家族的權力都交給小兒子；而商薩．嚴也不會 放任弟弟和母親把持殖民地業務，肯定會找機會將他們剷除。一旦商 薩家族內鬥白熱化，其他國家就會漁翁得利，到時候迎接家族的將是 被列強瓜分的下場。 　　老官說：「所以我們應該讓商薩家族內鬥的傷害減到最小。但是 你現在的計畫，卻是在扶植商薩．和？」 　　商薩．嚴和母親的關係，不是外人可以修補的。而東明氏的希望， 完全寄託在小兒子身上；所以理想的方式是讓商薩．和無法立足，自 己脫離家族，這樣東明氏就無法再興風作浪了。然而最根本的目標， 仍然是讓商薩家族強大起來，所以我要商薩．和專心培養自己的實力， 不要花時間和哥哥勾心鬥角，以免節外生枝。不但商薩．和要努力， 我們基金會還應該利用各種管道協助他們的發展。將來有一天，這些 開發的成果都將由商薩．嚴來收割。 　　老官一臉狐疑：「你確定商薩．嚴不會認為我們在和他對抗？」 　　商薩．嚴應該比我們更了解自己的母親和弟弟；發展實力是一回 事，利用這些力量造反又是另一回事。我們要公開地協助商薩．和管 轄區域的發展，而且不斷讓商薩．嚴知道最新的情報；這樣他對外可 以宣稱與弟弟的關係良好，對內可以隨時知道雙方強弱的變化。 商薩．和一旦有動靜，我們就通知商薩．嚴先發制人。 　　老官說：「雙方都要養兵千日，用在一時？」 　　沒錯，但這一時究竟何時發生，卻是由「宇宙合作發展基金會」 來決定。 ※　　　※　　　※ 　　在夏威夷屈指可數的朋友都倖免於轟炸，讓我放下心中大石。接 下來的兩個月，我都在協助商薩．和了解殖民地開發的流程，增加了 許多星際開發的知識與實際經驗。這也讓我更加確定商薩．和沒有可 能與其兄對抗：身為家族第二號繼承人，竟然連家族生意的規模與內 容都不清楚，也不知道商薩家族應該優先發展的事項和面臨的危險， 這樣的人物怎麼能夠在銀河的驚濤駭浪中存活呢？ 　　當時東明氏要求的是所有殖民地的開發業務，但最後商薩．和得 到的只有京星區而已。商薩星的主要殖民地有三區：最大的京星區、 最遠的極星區，和連接兩地的載星區；京星區雖然人口繁盛，物產眾 多，卻是個老年星區，周圍完全沒有塵雲帶，也就是說缺乏宇宙戰爭 的天險可守，相當於平原上的城市。 　　看似一望無際的宇宙空間，其實瀰漫著無數星際分子；其中較為 濃密的部分，好似行星大氣層的灰塵雲朵。這些星際塵雲會散射或遮 蔽宇宙間的輻射線，或是發出炫麗的光彩，或是剪裁出神秘的暗影； 爾斯看得到的北美洲星雲和馬頭星雲，就是光亮塵雲和黑暗塵雲的好 例子。 　　這些稀薄的塵雲雖然美麗非常，對於裡空間航行卻有重大的影響； 如果裡空間的船艦回到宇宙空間時，正好處於塵雲帶，對於超引擎會 有嚴重的損害，甚至可能造成船艦拋錨。宇宙航行要極力避開塵雲帶， 好比海上航行要避開礁石一般；所以戰爭時塵雲帶會限制敵軍艦隊的 進攻路線，方便防守方擬定策略。 　　星際塵雲會隨著時間與重力作用逐漸淡薄，消逝於無形。充滿塵 雲的星區稱為青年星區；塵雲之間已經產生許多孔道的稱為壯年星區； 像京星區這種塵雲一掃而空的是老年星區，航行往來非常方便，但也 完全無法預測敵方來襲的路線。商薩．嚴甫一上任，就已經埋了一著 很深的伏筆。 ※　　　※　　　※ 　　商薩．和負責殖民地開發還不到三個月，商薩家族的家老就說話 了。 　　「今天我去參加會議；大概是近年來最多家老齊集的一次吧。」 老官看來有點疲憊；他不喜歡開會，但基金會執行長又獲邀以貴賓的 身分出席商薩家族的年度開發會議。「其他都是例行報告，主題還是 商薩．和的京星區。商薩．祭劈頭就指出，京星區地面防禦系統的能 量規模已經超過商薩母星的一半，不符合帝國規定，要求商薩．嚴進 行糾正，並且直接指出放任商薩．和擴張軍備，將來會產生許多問題。」 　　我對商薩．和的第一個建議，是加強京星區的地面防禦建設。樹 大招風，剛上任就大幅度增加軍事開銷，肯定會受到家族中人的批評； 可是加強地面防禦，不但讓商薩．和感覺有保障，還不會讓商薩．嚴 感覺威脅。說到底，商薩．和始終沒體認到單一顆行星是無法抵抗艦 隊圍攻的，再多激光高射砲都不能改變這一點；而商薩．嚴卻很清楚， 只要沒有成氣候的艦隊，商薩．和只是籠子裡的小白兔。 　　商薩．祭是商薩．武的哥哥，專攻崔斯齊雅帝國禮儀史，在家族 中負責與皇室的溝通，講話十分有份量。帝國禮儀規定了各等級領地 的防禦建築與艦隊規模，最多只能達到上一級領地的半數。其實商薩 星完整的艦隊規模已經逼近帝國的半數，只是一直有意識的隱藏實力； 而如果商薩．和擴張軍備，表面上的總和超過規定的話，便會給他國 干預的藉口。 　　老官說：「就像你說的，雖然一切都在計畫之中，這些卻都不能 在檯面上公開來談。商薩．嚴把東明氏搬出來，說這是母親大人的要 求。結果商薩．祭完全不給東明氏面子，說這女人的野心沒有止盡， 要早點斬草除根。」 　　所以商薩．祭只能一輩子研究古代禮儀了。如果在商薩．武過世 不久便對母親和弟弟動手，只會讓商薩．嚴落得一個不孝不悌的惡名； 客戶看到商薩．嚴對親人都心狠手辣，哪敢對商薩家族推心置腹。雖 然作的是運輸和情報交易，表面上的仁義道德還是要顧一下的。「那 商薩．嚴怎麼回答？」 　　還好商薩．和剛上任，不必參加開發會議，不然場面一定很尷尬。 老官說：「他只說如果居心不良就會遭到報應，要大家不要太過敏感。 嘿，如果不是聽你說，我還真以為商薩．嚴外強中乾，不敢解決內部 問題。」 　　一開始不去和商薩．嚴談，就是因為他不如弟弟容易操縱；東明 氏雖然有野心，但卻嫌見識不夠。只要給予適當的情報，商薩．嚴應 該能夠判斷基金會的作為對他是利是弊；只要商薩．嚴沉得住氣，壓 得住其他家老的意見，事情就會如我們計畫的發展；而目前看起來他 勝任愉快。 　　「現在比較大的問題是蕾依。」老官嘆了口氣。「會議結束，他 拉著我質問我和你到底在玩什麼把戲。我沒辦法，只好把扶植商薩．和 的計畫跟他說了。」 　　什麼？我的好老闆，不是說好不能洩漏給其他人嗎？ 　　老官急忙解釋：「我只跟他說我們要協助京星區開發，讓商薩．和 能夠好好地做他的領主；但如果哪天商薩．和想不開要挑戰哥哥的權 威，那後果就得自己承擔。」 　　「哼，果然瞞著我什麼吧。」 　　我們一齊嚇得跳起來。蕾依雙手抱胸，蹙著秀眉，倚在辦公室的 門口。這兩個月以來他常常來找老官，不管是巡邏警衛或是防務計算 機都已經習慣他的存在，所以完全沒提醒我們。當然我們也沒真打算 防著他，只是實在太突然了。 　　老官退了幾步，打個手勢表示他是我的客人，正要開溜，被蕾依 一把拽回來。「別想逃！給我老實交代你們在玩什麼把戲，你們究竟 打算對付誰？」 　　傻孩子；如果要對付你父親，還會說實話嗎？我忽然想到如果之 後商薩．嚴要對弟弟開刀，一定是由蕾依作先鋒，自己率領主力艦隊。 這樣說來，及早給蕾依一點心理建設也不為過。我信任老官的眼光， 而他說蕾依可以相信。 　　「你知道你的祖母東明氏一直想要除掉你的父親嗎？」我一開口 把兩人都嚇了一跳。老官一臉「哪有人像你這樣說話」的表情。 　　蕾依默默點點頭，長長的睫毛扇了幾下。夾在父祖輩之間的爭執， 小姑娘想必也很為難吧。不過讓他及早認清事實也好。「東明氏真正 要倚靠後半輩子的是你叔叔商薩．和，可是他究竟值不值得期待呢？ 我們幫助他發展殖民地，如果成功了，商薩家族的事業更加發達；如 果失敗了，那麼東明氏也就不必再費心了，扶不起的阿斗就是扶不起。」 　　蕾依不懂甚麼是阿斗，不過叔叔的能耐他倒是很清楚。「那你為 什麼要叔叔擴張軍備？這樣會惹爸爸生氣的。」 　　我看向老官，老官眼睛看天花板。我笑著說：「京星區的民生物 資很充足，當然要加強防禦啊。祖父剛過世，小貴族或是海盜也許會 來偷襲；行星本身的防禦一定要做好，不然再多艦隊都不夠用。」 　　孔夫子說得好，足食足兵。不論機動部隊多麼強大，要塞本身守 不住那什麼都白搭。不過防禦是一回事，攻擊又是另一回事：固定在 行星上的激光砲台，沒有辦法成為攻城掠地的武器。蕾依在這方面看 得還是不如父親清楚。 　　蕾依沉默了一下，開口說：「爸爸和叔叔真的會打起來嗎？」 　　老官和我互望一眼。畢竟還是不希望親人骨肉相殘吧，但是這種 事情不是單方面的希望可以達成的。最後還是我來回答：「你叔叔其 實沒甚麼野心，但是你祖母始終希望由叔叔取代你爸爸。我們希望商 薩家族不要分裂，一致對外，但也要看那些大人能不能改變想法了。」 　　蕾依怔怔地看著我們，一言不發的默默離開了。蕾依前腳剛走， 接待室就來了通知。「東明氏來訪。」 　　東明氏原本要和小兒子一起到京星區，但這等於是在公告周知他 和大兒子商薩．嚴不和；所以我要求他待在母星，理由是為小兒子打 探情報。為了讓小兒子穩如泰山，東明氏只好答應了。最近他和 商薩．嚴比較常一起露面，和大兒子維持表面上的和諧關係。 　　老官和我一起到會客室。不再服喪的東明氏盛裝來訪，好似宴會 中的蝴蝶。面紗遮掩不住他艷麗的容顏；雖然年紀足以當我的祖母， 但仍然是炙手可熱的中年尤物；因為生物科技的幫助，銀河中活到將 近兩百歲的人大有人在。東明氏身為鳳凰國貴族，又是商薩家族的未 亡人，在貴族間的聲望地位遠超過自己的兩個兒子；據說已經有人希 望能夠迎娶他，為的當然是人財兩得。 　　正因為東明氏的身分尊崇，我一直覺得他拉攏基金會的動作實在 太過明顯：在喪禮會場主動和老官打招呼，現在又直接跑來基金會， 好像唯恐世人不知他和宇宙合作發展基金會有交情；新聞鏡頭是無所 不在的啊。 　　客套一番之後，東明氏說：「聽說今天的會議上，許多人對和君 頗有微詞。」 　　老官說：「二公子才一就任，就展開了豪邁的氣象與遠大的企圖， 當然會讓其他人眼紅了。不過大公子也是明事理的人，認為京星區的 建設是正常行為，不必干涉。」 　　如果沒有我們基金會，這位二公子連座房子都蓋不起來呢。不過 這馬屁顯然非常受用，東明氏的眼神飄飄然地，說：「季先生交代我 別跟著和君，但我實在不放心呢。我在主星，究竟可以做些甚麼呢？」 　　想想如何和大兒子修好關係吧。老官說：「最重要的，當然就是 讓大公子覺得二公子無意和他對抗。其次就是留意大公子有沒有什麼 變化，這種事情還是親人最有機會看出來。」 　　我忽然覺得東明氏並不是真的想要知道他該做什麼；這女人怎麼 會依靠外人來幫他拿主意？他既不能確定老官會真心替她著想，又依 靠我們幫助愛兒發展殖民地，好在將來的某一天達成重掌商薩家族的 夢想；那麼他有什麼方法可以鞏固基金會，讓我們對他效忠呢？想到 這兒，我便給了老官一個暗號，示意他讓我先行離開。老官有些驚訝， 但他知道我還要去京星區視察，便叫我離開去準備行李；東明氏眉間 喜色一閃而過。 　　回到辦公室的路上，我想到方才東明氏看老官的眼神，相當特別； 有些少女般的含羞帶怯，又有點風塵女郎的勾魂眼神。這是有過性經 驗的婦女才能夠做出的挑逗暗示。美麗的肉體確實是女性的利器，莫 非商薩．武的未亡人要勾引基金會的執行長嗎？ 　　還沒來得及細想，就看到蕾依在辦公室門口。你的祖母大人正在 勾引你的心上人喔，還不快去捍衛主權。當然這種玩笑話我可不敢說 出口。蕾依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看來還是放心不下啊。不知哪來的 勇氣，我說：「我要去京星區，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呢？」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蕾依每次都是來找老官，然後我才有機會 和她講上話；這麼突然要求一個姑娘家和自己出差，實在太也莽撞。 不過我確實也想讓蕾依去看看京星區，也許這是他將來大顯身手的地 方。 　　「對不起，我可不能放下艦隊一個人出去呢。」蕾依一臉為難。 真是對不起啊，沒考慮到你的立場。一時間尷尬起來，蕾依就先離開 了。 　　不久老官來到我的辦公室。「老弟，你怎麼先跑了。」 　　我要多給東明氏一點「空間」啊。老官搖搖頭，說：「那女人為 了自己的小兒子，什麼都可以出賣；要是給了他什麼把柄，還不吃不 完兜著走。」 　　你可以裝作一副色迷心竅的樣子，讓他以為你也是個男人，受不 了美色的誘惑。 　　老官啞然失笑：「我本來就是個男人啊！不過看他對待大兒子無 情的態度，實在不欣賞。對了，你什麼時候離開？」 　　確認了時間，老官回去了；稍後我也自己前往空港。坐上熟悉的 基金會公務船，船長廣播的聲音更是讓我再耳熟不過。 　　「季謙吾大人，由我來帶您前往旅途的目的地吧！」 　　蕾依！這艘船的船長竟然是蕾依！ -- 你失去的無過於生命，得到的無過於智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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