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請蕾依幫鳳凰國王儲菲尼克斯．載騁和太傅舒雅安排了住所， 自己回到房間。筆記本已經彙整了鳳凰國的大量資料；放在有投影功 能的桌上，桌面立刻就出現具體而微的鳳凰王國勢力圖：星球的顏色 代表所屬貴族；星球兩旁的紅藍弧線代表軍事、經濟實力的數值；在 不同星球間跳躍的綠色光弧，代表星球之間的往來關係，閃爍頻率越 高表示互動越密切。 　　這些資料只是能夠量化的部分；另外還有各種影像、錄音或是圖 片文章，呈現了無法量化但至關重要的各種人際交流；從不為人知的 夜半私語到公開的新聞報導，鳳凰王國的貴族生活一一展現在我的眼 前。各方面的資訊與我朝夕相處了一個月，現在該是作出結論的時候 了。 　　菲尼克斯．朝盈的死，可以說是咎由自取。在商薩武還沒嶄露頭 角之時，朝盈便藉著狼戎入侵、帝國無暇約束諸侯之時，併吞了附近 的小國，連自己的同姓都不放過。這些小國遺民不能盡殺，其中的勇 武豪傑之士不斷組織起義，成為王國的心腹大患；而最常訴諸的手段 便是暗殺政要，朝盈自己更是頭號目標。 　　王國周圍沒被併吞的鄰居則受到許多脅迫干涉，與崔斯齊雅帝國 同姓的特勒提王國是最明顯的例子。據說朝盈和自己的親姊姊南陵氏 有不可告人的關係，即使姊姊嫁給了特勒提的國王，也依舊暗通款曲。 特勒提王發現後大為光火，嚴詞告誡王后；王后向弟弟兼情夫告狀， 朝盈就趁特勒提王到鳳凰國訪問時謀殺了他，讓親姊姊成了寡婦。特 勒提的愛國志士因此對朝盈非常不滿。 　　除了行為荒誕，國內的法令也隨他的喜怒變更，不但鳳凰國的平 民百姓無所適從，連貴族也甚為不滿。根據王國規定，下級貴族要輪 流到邊境星球鎮守，輪值的順序早有定案。在一場宴會中，朝盈突然 要求自己的堂弟朝昌去鎮守邊境的歐垮行星；原本以為是開玩笑的朝 昌酒醒之後收到要求立刻出發的正式命令，當然非常不滿，但又沒有 抗命的足夠實力，只好含恨赴任。正常輪值時間期滿之後，朝昌遲遲 沒接到返回國都的命令，於是發信請求，朝盈又充耳不聞；原本滿腹 委屈的堂弟就成了滿腔仇恨的政敵。 　　朝昌自己也不是什麼好貨色；被「下放」到歐垮星之後，立刻更 新了歐垮居民對於「暴君」的定義。這個生產香辛料的農業星球，被 強制轉型為造船工廠，必須向其他星球高價購買缺乏的工業原料，數 百年的積蓄被揮霍殆盡；目的當然是充實朝昌本人的軍事實力。所以 有人認為朝昌意圖叛亂由來已久，下放歐垮星只是給他藉口和機會而 已。 　　朝盈一死，朝昌便立刻自行稱王。不論國王的死與朝昌有沒有關 係，封建制度下要安坐王位，必須要有強力貴族的經濟與軍事支持。 放眼鳳凰王國，能夠稱得上豪門大族的就屬斯達兜、艾爾兜兩家。這 兩家並非鳳凰王國的同姓，但家族中人長期擔任中央大員與地方要職， 深得民心。不過我看不到這兩個豪門對新國王卑躬屈膝，反而是朝昌 派遣的使者時常碰軟釘子、吃閉門羹。如果他們不贊同朝昌繼位，為 什麼不公然反對？如果他們默認新王受命，為什麼又拒人於千里之外？ 　　正躊躇間，有訪客；是蕾依。 　　「謙吾哥，雖然他是王儲，但我只當他是一個客人，你……你可 不要誤會。」 　　蕾依沒頭沒腦的一句話，讓我愣了一會兒，才了解他講的是菲尼 克斯．載騁。大概是怕我跟老官說什麼吧。「噢，這樣，我知道了。」 　　兩人都沉默下來。半晌，蕾依說：「你在忙？」 　　再忙也要跟你說話。「我在想下一步該怎麼走。我們真的要把王 儲帶回商薩嗎？我還是得去鳳凰國一趟。」 　　蕾依點點頭。「當然，我會送你。只是要分一半艦隊護送王儲， 戰力就打了折扣。」 　　備多力分，這是兵家不易之言。沒有「牧羊犬」陪同，我也不敢 輕易進入鳳凰國境；可是若先送王儲回商薩，便失去打探情報的先機。 　　「乾脆帶王儲回鳳凰國，有機會就讓他重返王位。」蕾依說。這 是個方式，但是我們還不知道應該讓誰成為下一任國王；若是載騁與 我們一起行動，在鳳凰國內拜訪名門貴族時，不帶他同行就說不過去。 而且一旦被人知道王儲的所在，我們立刻就會成為眾矢之的。眼下能 夠安頓王儲的，就是商薩這種獨立城邦……獨立城邦？塔洛本身不就 是個獨立城邦嗎？ 　　蕾依說：「噢，塔洛男爵可是我們的好客戶。除了大宗農產品的 運輸之外，男爵還請託我們幫他偷渡私人物品。」 　　「偷渡私人物品？」我大感奇怪。「他不是塔洛星的主人嗎？為 什麼還要偷渡？」 　　「因為他的老婆。」蕾依說著，臉頰又紅起來。「塔洛男爵很著 迷『調頻美女』之類的玩具，但是男爵夫人對海關下了嚴令不得進口， 所以託我私下帶給他。如果我們不公開王儲的身分，只要求男爵讓他 作客一段時間，應該沒有問題。」 　　『調頻美女』是什麼玩意兒？能夠讓男爵夫人親自出面干涉，這 些玩具絕對不單純。至於王儲，不說明身分的客人反而啟人疑竇；不 如向塔洛男爵明白說出載騁的真實身分，並提醒他若是洩漏王儲所在 的話，塔洛星立刻就會遭到攻擊；如果善待王儲，將來王儲登基，塔 洛星一定能獲得享用不盡的好處。最後決定：蕾依明天就帶載騁和舒 雅去找塔洛男爵，然後我們繼續前往鳳凰國。 　　「啊對了，」蕾依臨走前，我半開玩笑地說：「那個什麼『調頻 美女』，可以給我一個嗎？」 　　「不可以！」蕾依突然激動起來。「謙吾哥如果你敢碰那種東西， 我一輩子不要跟你講話！」 　　小姑娘氣呼呼地走了。 ※　　　※　　　※ 　　費了一番唇舌對塔洛男爵曉以大義，安頓好鳳凰國的小王儲之後， 「牧羊犬」繼續奔向鳳凰王國的首星。 　　基金會有急件來：分別有兩位不願具名的鳳凰國人士，委託我們 尋找載馳和載騁的下落；一旦尋獲王儲，就到鳳凰國首星的指定地點 見面。另外還收到老闆的來信。老官說，載馳已經和特勒提王室接觸， 對他相當冷淡；倒是王儲的秘書關宗和他建立了友誼。 　　關宗這人，是太傅舒雅的舊識。根據舒雅的說法，關宗有才能， 但時運不濟，經商投資屢屢失敗；家裡又有年邁的父母，因此不願意 加入軍隊尋求晉升；他又是個著眼於大格局的人，所以進入公務體系 之後，雖然能提出宏觀的意見，卻不能如期完成被交辦的瑣碎業務， 被上級認為眼高手低。最後舒雅動用關係，破格提升關宗成為載馳的 秘書。 　　載馳是個重視口號的人，雖然他也欣賞關宗所提出的宏偉格局， 但其實並不能真正傾心接納秘書的意見。關宗私底下向老官透露了一 個秘密：當初菲尼克斯兄弟逃離國境時，是載騁提出應該分頭逃命， 以免被一網打盡；而載馳就要求弟弟前往較遠的商薩星，自己來到比 較接近的特勒提王國。關宗當時反對，因為特勒提王國不可能以武力 支持王儲返國登基，只能等待鳳凰國內情況發生變化；雖然距離母國 較近，卻處於被動的劣勢。可是載馳認為商薩只是個城邦行星，而特 勒提卻是帝國諸侯，當然應該找地位高的。 　　對於特勒提王國，我和關宗的想法相同。歷代特勒提王都十分保 守，專注於國內事務，很少參與國際外交活動；對崔斯齊雅帝國皇室 也不是很熱情。特勒提軍隊的對手都是零星海盜，鮮少有國際戰爭的 經驗。而且該國內部的貴族似乎相當驕縱，時常有自行開拓殖民地的 行為，特勒提王也無法約束。要讓這樣的國家對一個長期威壓她的大 國出兵，實在很困難。載馳著眼於路程，卻忽略了特勒提的國情，從 這點看得出來見識不如其秘書。 　　※　　　※　　　※ 　　離開塔洛星十天後，我們進入了鳳凰國的邊境地帶。 　　星球與星球之間的距離實在太過遼闊，除了各國駐軍的行星，和 往來頻繁的航道之外，無盡的虛空就是海盜的狩獵場。在國家安定之 時，健全的軍事巡邏制度能夠壓制海盜的氣燄；但現在鳳凰國新舊交 替，內部不穩，邊境的狼群就蠢蠢欲動了。 　　偵測到三級漣漪；這已經是我起床以來第三次了。漣漪是船艦進 出裡空間時造成的空間震動；從漣漪的規模可以推測出船艦等級，漣 漪的間隔則透露了船艦引擎的效率。像蕾依這種專家，甚至可以藉由 漣漪的形式判斷出船艦的所屬。 　　「這是……鳳凰國艦隊！」 　　唔，這可不好辦。偽裝成民用商船的牧羊犬艦隊群，雖然具有強 大的戰力，卻不敢輕易招惹各國的巡邏艦隊；再怎麼說都犯不著以武 力與諸侯對抗。可是我們已經收到一些鳳凰國艦隊打劫商船的報告了。 上樑不正下樑歪，國王即位得名不正言不順，很難要求麾下的官兵保 持清廉操守、高尚風範。 　　蕾依看著我的眼光帶著詢問。正面衝突，我們可以輕易擊敗這批 部隊，卻會成為鳳凰國的頭號通緝犯；四散逃逸，還是會成為被追擊 的目標，而且會被各個擊破；趁對方尚未發現我們之時轉向繞道，則 會耽擱抵達鳳凰國首星的時間。 　　我突然想到那個要求我們協尋載騁的不具名人士，以及遠在特勒 提王國的載馳殿下。最迫切想要知道菲尼克斯兄弟下落的莫過於朝昌 了，他必然要求艦隊廣為收集情報；這些漫無目的大海撈針的艦隊劫 掠民船是一回事，但如果明白告訴他們，我們就是朝昌王夢寐以求的 「貨物」呢？ 　　「總司令，請向鳳凰國艦隊發出要求保護的信號。」 　　整個艦橋安靜下來，蕾依不可置信的望著我；我向他晃了晃手中 載騁交給我的王族戒指，她眼睛一亮，笑嘻嘻地轉身下令發報。 ※　　　※　　　※ 　　我們開誠佈公地以宇宙合作發展基金會的名義要求覲見朝昌王， 說有機密事要稟報；於是受到了商薩星任何船隻都不曾享有的禮遇： 由鳳凰國禁衛艦隊直接護送到首星，並且立刻獲得接見的許可。在陸 地上蕾依的戰鬥力大打折扣，所以我要他待在船上，自己和八個基金 會護衛前往王宮。 　　寬闊無比的大殿中，只有朝昌王、雙方的護衛兵和我；我第一次 見識到這大場面，趕緊深呼吸鎮定心神，把全副武裝的鳳凰國戰士當 成盆栽，直視著菲尼克斯．朝昌。我看過朝盈的全像片：濃眉大眼加 上絡腮鬍，臉上刻劃著陽剛的線條與成熟的氣息，巍然如山的身形單 憑氣勢就足以壓過任何人。而堂弟朝昌則截然不同：削瘦的身板搭上 一臉陰鷙，十分明顯的鷹勾鼻配上掃射不停的骨碌眼神，活像是個邪 惡的魔法師。 　　我最討厭的君臣見面禮節之後，朝昌殿下賜坐。八個基金會護衛 在我身後站定，像是天使的翅膀簇擁著我，讓我安心不少。 　　「宇宙合作發展基金會，不在蠻荒之地開墾，特地來到我國，究 竟有什麼計畫？」朝昌王首先開口。 　　「當然是來談生意了；誰不知道朝昌王現在迫切需要有人當他的 眼睛，作他的耳朵？」 　　朝昌努力不動聲色，但嘴角稍縱即逝的揚起，出賣了心情。「我 現在一心只想讓鳳凰國的臣民安居樂業，其他事情都是次要。」 　　「雖然殿下如此愛護臣民，但還是有部分不識時務者作了錯誤的 選擇，寄望依靠其他國家的力量動搖殿下的地位。」 　　有那麼一下子，朝昌露出了上排牙齒；厭惡、攻擊的慾望。我繼 續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殿下懂得這個道理嗎？」 　　「我當然曉得。」朝昌不自在地挪動了一下身體。不由自主的逃 避動作；曉得但是作不到。 　　「如果殿下能夠下令，日後本會的船隻在鳳凰王國境內暢行無阻， 那麼不但國外的消息會傳到殿下的耳中，國內的大小事情也瞞不過您 的眼睛。」 　　內域航行權，不論經濟上或是軍事上，都是非常大的主權讓步； 可是朝昌卻沒有拒絕的理由。朝盈猝死之後，國內分崩離析，效忠朝 昌的艦隊只能掌控原有領土的四成左右，正需要一批敢於橫衝直撞的 艦隊，幫他掌握國境內的狀況；況且我們還能夠提供他鞭長莫及的國 外情報。而我們取得內域航行權之後，蕾依就能夠大展拳腳，任何膽 敢阻擋的艦隊都可以奉朝昌王的旨意予以制裁。 　　朝昌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於首肯，要內侍交辦下去；稍後一塊特 製的水晶就會送往艦隊停泊處，這塊水晶內以激光鐫刻了航權密碼， 安裝在艦橋計算機後，便能向遭遇的艦隊播放裡空間訊息，公告我們 的優越權利。鳳凰國的軍艦都能夠解讀這段訊息；如果還攔截蕾依的 艦隊，那就是抗命的大罪。 　　確保了戰略優勢，我把事前精心設計的情報提供給朝昌。雖然還 沒決定要讓誰登上王位，但我卻選擇先暴露載馳的行蹤。他不和老官 合作，動向便無法控制，必須要讓他的依賴對象不敢輕舉妄動。即使 朝昌是個暴君，也不能任意出兵到別國要人，但肯定會加強邊境的盤 查；特勒提向來怕事，目睹鳳凰國的動作，會懷疑王儲所在已經洩漏， 更不敢進行軍事準備，以免刺激鳳凰國。 　　朝昌遲早會鋌而走險、派出殺手；我必須趕緊確定斯達兜或艾爾 兜家族的意向，決定下一步的行動。但要怎麼樣和這兩個豪門連絡呢？ 兩大家族根基穩固，地位崇高，連國王特使的拜會都可以敷衍過去； 於是我請朝昌王擺下國宴，列我作貴賓，邀請兩大豪門的家老出席。 朝昌王顯然面有難色，但又無法當場拒絕，只好交代內侍發出邀請。 　　第二天日出之時，兩大家族的成員，在朝盈王過世之後，第一次 踏進金碧輝煌的王宮大廳。朝昌自然又驚又喜，以為自己的地位終於 被認可；不過兩大豪門的蒞臨，對我卻有更深一層的意義── 　　現在可以確定，委託基金會尋找王儲的，正是斯達兜和艾爾兜家 族。 -- 你失去的無過於生命，得到的無過於智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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