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陵氏和我第一次見面，便在宴會後召我到他的寢室，還揚言要 殺死菲尼克斯．朝昌。 　　「夫人，這樣的想法實在不適合在剛認識的外國人面前說出來。」 我不禁回頭看看門外。這麼直率的弒君宣告，南陵氏是一個比我想像 還要大膽的人。 　　南陵氏終於轉過頭來看向我。「你不用擔心；門外都是我的親信。 『那個人』對我作過什麼，他們都很清楚。」他微微一笑：「我的風 評並不算好，即使是在鳳凰國，也有許多人罵我損我。雖然我和你是 第一次見面，但我看得出來，你是有能力安排一些事情的人。」他又 看向窗外：「我要告訴你一個故事，你聽完了之後，再決定幫不幫我。」 　　「如果是夫人的私事，請恕我不想了解。」我鞠了一個躬，打算 告退。 　　「我可沒讓你決定聽或不聽。宇宙合作發展基金會的秘書闖入我 的寢宮，這可是大新聞。」南陵氏平靜地說。 　　糟了。南陵氏始終是鳳凰國貴族和特勒提王的遺孀，而我則是一 個民間基金會的職員，禮法上我沒有來見他的理由，除非南陵氏自己 召見我；如果南陵氏翻臉不認人，王宮內又沒有人替我作證，我就百 口莫辯；而王宮內根本不可能有人站出來替我講話。 　　南陵氏又微笑起來。「你別擔心，我只是要你聽我說故事。從來 沒有男人願意好好聽我講話，你就不能作第一個嗎？聽完了，如果你 不想幫忙，那就當作從來沒這回事。」 　　難保你不會又以擅闖寢宮的罪名要脅我幫助你的刺殺計畫。「請 恕小的不懂；我和夫人素昧平生，為什麼一定要對我說這個故事？」 　　「因為……」夫人欲言又止。「因為我覺得你聽得懂。你今天在 宴會上，讓心高氣傲的揚婉說不出話來，素來對男性不假辭色的揚舞 都留神傾聽你的說話，每個人都被你的『尊王攘夷』說得躍躍欲試。 你用巧妙的比喻指出了鳳凰國的問題，而『那個人』根本聽不出來。 如果你能夠指出這個國家的問題，應該也可以解決我的問題。」 　　那個人是朝昌嗎？為什麼這個遠嫁外國的婦人一副很了解每個人， 也很了解鳳凰國的樣子？「難道夫人不怕我去外面多嘴嗎？」 　　「你是這種人嗎？」夫人反問，笑容更明顯了。「請你坐到那邊 去，我不是要你聽訓話的。你就當作是在欣賞一齣寂寞女子的獨角戲 吧。」 　　我嘆了一口氣，乖乖地坐在沙發上；南陵氏換了個一樣誘人的姿 勢，開始說他的故事。我皺著眉頭，覺得這種能看不能吃的『享受』 實在是一種懲罰。 　　「我弟弟朝盈，是個很好色的男人，從小就喜歡對宮女東摸一把 西捏一下的。不論父王母后怎麼樣嚴厲的責罰，沒多久就故態復萌。 我這個作姐姐的，也時常勸他不要這麼作；他還算給我面子，在我身 邊就比較收斂。有一天，他又因為騷擾宮女被罰跪。到了半夜，我偷 偷去陪著他，要負責看守的保姆離開去偷睡一下。我和弟弟說話，突 然他問我，知不知道他為什麼會亂摸別人。他說，因為他想摸我，但 是不敢，所以只好去摸其他女人，邊摸邊幻想是在摸我。」 　　這這這…… 　　「那時候我也傻，竟然問他，如果給他摸，是不是就不會再摸別 人。結果，第二天起，他真的就不摸別人了。但是每天晚上，不是我 偷偷去找他，就是他偷偷爬上我的床。他越來越大膽，我也越來越沉 迷，成為我們姐弟兩人最喜歡的遊戲。等我注意到女生會懷孕這件事 的時候，才發現原來自己是個不能生育的人。可是朝盈知道我不會懷 孕之後，更是肆無忌憚。」 　　貴族的私生活能不能正常一點啊…… 　　「在宴會中，我和弟弟永遠走在一塊，他對別國的公主沒興趣， 我也不搭理其他國家的王子。因為父王母后認為弟弟不再對女人毛手 毛腳，是聽我的話，所以一時間也沒說什麼。但是，終於還是被發現 了。你可以想像，那一天我們姐弟倆有多麼驚慌。」 　　我想你們的父母應該更加驚慌。 　　「沒多久，我就被安排嫁給特勒提．桓。在我出嫁之前，我和他 隨時都有侍衛看管，完全見不到面。那段時間，我想了很多，開始覺 得這樣的關係不能繼續下去，這樣對弟弟來說不好，父王母后是對的。 我下定決心，要作特勒提．桓的好妻子。」 　　姐姐還是比較懂事啊。 　　「因為婚禮很倉促，所以我沒接受過詳細的生理檢查，就到特勒 提王國去了。連親弟弟最後一面都沒見到。我當時想，這樣也好，大 家都開始新生活。想不到，卻是噩夢的開始。」 　　我忍不住身體前傾，說：「發生了什麼事？」 　　南陵氏笑了。「你開始有興趣了。」 　　我不好意思地靠回沙發。南陵氏說：「特勒提．桓對我根本就沒 有興趣，是特勒提老王禁不住鳳凰王國的權威，強逼自己孩子接受的 政治婚姻。當特勒提．桓知道我已經不是完璧之身時，更是氣惱。但 是最最最讓他受不了的，就是我生不出孩子來。你可能會覺得奇怪， 為什麼不能用生物科技來改造我的身體，但這是辦不到的，因為崔斯 齊雅帝國明白地禁止這樣的作法。不論是用人工的方法拿掉胎兒，或 是用人工的方式讓我懷孕，都不被准許。」 　　這樣的禁令，在爾斯也聽說過呢。 　　「得不到丈夫的寵愛，又生不出未來的王儲，我在特勒提唯一的 憑藉就是鳳凰王國公主的身分。表面上我和特勒提．桓是恩愛的夫妻， 其實我們早就分房就寢。等到他另結新歡，我的寢宮就是現成的冷宮。 對我來說，鳳凰國是我唯一的寄託，所以用各種管道收集鳳凰國那邊 的消息。我聽說朝盈即位，也有了孩子，我以為他已經擺脫了過去的 陰影，自己的生活也就不那麼悲傷。」 　　聽起來，南陵氏是個好姊姊。只是早年愛護弟弟的方法實在有些 離譜。 　　「去年，特勒提．桓要來見朝盈，不知道為什麼帶著我一起。而 我更沒想到，回到娘家之後，朝盈竟然又要求和我同床。這件事情被 特勒提．桓發現了，他大大發了一頓脾氣，決定立刻回國。而朝盈知 道我要回去之後，又來纏著我。我很害怕，告訴他特勒提．桓已經知 道了，這樣對兩國關係不好。朝盈大概認為我被欺負了，氣沖沖地說 要給我丈夫一點教訓。」 　　咦？傳言南陵氏與朝盈王私通，特勒提．桓知道後非常生氣，教 訓了南陵氏一頓，所以南陵氏向朝盈王告狀；但聽當事人的說法，南 陵氏是在拒絕朝盈王？ 　　「第二天，特勒提．桓死在前往本國船艦的接駁艇上。驗屍結果， 是頭部遭到強烈的撞擊；根據接駁艇的記錄，是受到隕石撞擊，特勒 提．桓當時不在座位上，頭部撞到牆板而死亡。我乘坐的是另外一艘 接駁艇，但是我們沒有察覺到任何的隕石。因為這個事故，朝盈要求 讓我暫時留在鳳凰國。而特勒提王國那邊其實也不在意我回不回去。 就這樣，我又住在這裡了。」 　　難道朝盈和你仍然……？我沒敢問，南陵氏倒是自己說了：「我 和弟弟談了很久。並且問他特勒提．桓到底是怎麼死的。我才知道， 那個接駁艇的船長孔武有力，朝盈要他教訓一下特勒提．桓，想不到 用力過猛，讓他撞上船艙的牆板，就死了。隕石撞擊的維修記錄和航 行日誌，都是偽造的。朝盈心裡對不起我，也就不敢再要求和我有不 正常的關係了。我原本以為，這樣也好，我就在自己的娘家終老吧。 想不到，『那個人』回來了。」 　　那個人究竟是？ 　　「有一天我晚起了，發現宮內大亂，然後才知道弟弟死了。原本 應該還在歐垮星的那個人，竟然出現在宮中，自行宣布成為新的國王。 他命令我去見他，還擺了宴席。我沒看到斯達兜和艾爾兜家的人，心 裡不踏實，但以為在公共場合他應該不敢怎麼樣；想不到才喝了一口 酒，便四肢無力，任人擺布。」南陵氏美麗的額頭糾結在一起，淚珠 大顆大顆的滑落。「那個人竟然……當場在王宮侍衛的面前玷污了我， 還把我當成宴席上的一道菜，讓在場的人都……」 　　我不忍心再聽下去。 　　「季謙吾！我弟弟的死，那個人必然是主謀，我要你替我主持公 道！」 　　特勒提王美麗遺孀的寢宮外，我抬頭看了看璀璨的夕陽晚霞，只 覺得頭大如斗。 ※　　　※　　　※ 　　夜幕低垂，我坐在斯達兜家族前來迎接的專車後座。窗外的建築 從櫛比鱗次的高樓大廈，轉變為佔地廣闊，建築氣派的庭園式住宅。 不管文明多麼先進，生物所追求的始終是寬敞的居住空間；頭頂雲端 的高樓大廈雖然是建築科技的結晶，卻只有市井小民才會住在緊密相 鄰的公寓單位裡。真正的富豪住宅一定要前有小橋流水，後有假山土 丘，在文明世界裡創造一畦自然。 　　我心裡想著南陵氏對我說的種種。其實，根本沒有證據證明朝昌 要為朝盈的死負責。朝昌確實嚴重傷害了南陵，也確實是國君死亡的 最大得利者；但朝昌在朝盈死亡這件事情上扮演什麼角色？南陵氏並 沒提供任何情報。另外，我和南陵氏素昧平生，之前完全沒有接觸， 他為什麼要把這麼陰暗的過去告訴我？我在國際間絕對不是出名的人， 完全是因為基金會執行秘書的身分才能和王公貴族平起平坐。南陵氏 對我推心置腹，會不會只是要博取我的同情，利用我幫他報仇？ 　　「季先生？」 　　旁人的聲音把我喚回了現實，我轉頭看向同車的眾人。寬敞的車 廂當中有兩排相對的真皮沙發，我和斯達兜．瓊英朝向車頭的方向並 肩而坐；瓊華、瓊瑩坐在我們對面。呼喚我的是瓊瑩，鳳凰王國的海 軍大臣。瓊華說：「季先生眉頭深鎖，好像有心事？」 　　不但是心事，還是別人家的事。我找了個藉口：「我在想朝盈王。」 　　瓊華和瓊英互望一眼，瓊英說：「殿下突然駕崩，我國頓失重心， 唉！」 　　基金會早已接獲消息，菲尼克斯．朝盈死因不正常，這也是我從 京星區趕來鳳凰王國的原因。看來這個消息僅限於鳳凰國的貴族知情， 所以瓊英還沒打算明說。我隨口猜道：「王上是中毒而死的嗎？」 　　三人一齊震驚，瓊華與瓊瑩互望，驚慌之情表露無遺；瓊英比較 鎮定，但仍然說不出話來，良久，才說：「先生怎麼會知道呢？新聞 只報導王上因病駕崩，連我們都是最近才開始猜想有沒有這個可能性。」 　　只看新聞稿的話，宇宙合作發展基金會就不用混了；不過我也沒 必要交代情報來源。「王宮守衛森嚴，要在眾多眼目之下謀殺一國之 君，除了軍隊攻打，就是派出刺客。刺客潛伏於宮中，即使利用現成 的物品刺殺，也很容易就查覺兇手。最沒有風險的方法就是毒殺了。」 　　「但是……」還是瓊英說：「總務大臣閣下已經確認過了，當時 的御膳並沒有問題，也沒有任何物品被塗上毒物的跡象。朝昌指派的 御醫只說王上是死於多重器官衰竭。朝昌又說不允許先王再度被褻瀆， 拒絕讓我們的人再次檢驗遺體，所以我們還不能確定真正的死因。」 　　王宮事務由禁務府處理，隸屬於總務大臣艾爾兜．揚儀管轄；想 必他已經為了這件事情焦頭爛額。我思索著爾斯歷史上被謀害的皇帝， 突然靈光一閃。「王上這幾年身體好嗎？」 　　瓊英說：「不好，常常頭痛、暈眩。之前的御醫說殿下掉髮情況 嚴重，全身器官也都出了毛病，但是王上脾氣越來越暴躁，不肯接受 治療，還撤換了好幾個御醫。」 　　聽起來像是砷中毒。砷中毒的症狀容易被誤判為其他疾病，讓人 不容易懷疑真正的死因，時常被貴族拿來互相謀害或是服用自裁，被 稱為毒藥之王，又稱為國王的毒藥，文學創作裡最常出現的毒藥就是 砷的化合物砒霜了。只是連爾斯都已經在一百年前發明了砷中毒的測 試方法，這些外星人竟然沒想到？ 　　瓊瑩說：「季先生想到什麼了嗎？」 　　如果是砷中毒，但又不是經由食用，最可能的途徑便是吸入含有 砷的氣體。王宮中哪來含有砷的氣體呢？我想到的只有顏料，而且是 原始民族才會用的傳統顏料。「王上喜歡綠色嗎？王宮中有沒有傳統 顏料繪製成的綠色物品？」 　　瓊英和瓊華對看，兩人都聳聳肩；只有瓊瑩眼睛轉了一下，說： 「是的！王上很喜歡綠色。哥哥你們忘了嗎？有一次王上帶我們參觀 寢宮，浴室整面都是綠色的叢林景觀，一整片翡翠般鮮豔的綠色。」 　　問題應該就在這間浴室了。「原始民族使用的傳統綠色顏料，通 常都含有砷的化合物；這種顏料在濕熱環境中，會散發出含有砷的蒸 氣。王上時常頭痛、暈眩，最後死於器官衰竭，這些都是砷中毒的症 狀。」 　　瓊英說：「砷？那是很危險的原料，我們早就不再使用了。怎麼 會在皇宮內大量使用呢？」 　　因為已經不再使用，所以失去戒心了嗎？「這只是我的猜測，實 情究竟如何，要麻煩你們確認了。調查王上寢宮裡浴室的綠色塗料， 是不是含有砷化合物；然後再調查這批塗料是由誰安排的。」 　　正說話間，車子已經穿越了氣派宏偉的艾爾兜宅邸大門。瓊瑩說： 「哥哥，我們先進去，再和季先生好好談談，好嗎？」 　　雙胞胎兄弟欣然領命。我們下了車，換乘敞篷式的接駁小車；因 為艾爾兜家的庭院，有若一座機場的規模，我不禁想到「一入侯門深 似海」這句詩。 -- 你失去的無過於生命，得到的無過於智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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