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講萬曆朝鮮之役的中文書很多，但一提到戰術與編裝，大部分的書講的都是明軍，對於日 軍如何打仗，則是寥寥數語帶過，大抵上不外乎就是倚賴鐵炮、缺乏騎兵；資料多一點的 書，會參考當代的各大名軍役帳，比如黑田家文書之類的，但從軍役帳中能看到編制，對 於日軍如何作戰，還是則十分欠奉的。 首先，萬曆朝鮮之役的日軍戰法特徵，可從碧蹄館之戰、以攻城戰為代表的晉州城之戰、 蔚山攻防戰以及泗川之戰等戰役中觀察出來；當時日本軍隊採用了自源平時代以來逐漸發 展的編制法，其編成由武士與足輕兩個階級構成：前者分為騎士(騎馬武士)與徒士(徒步 武士)，後者則分為鐵砲、弓、槍等不同部隊；雙方均以長槍為主要武器，其戰鬥方式為 兩軍接近至約二至三町（約200至300公尺）距離時，由鐵砲足輕展開於第一線，並在約 100公尺距離開始射擊；弓足輕則在火繩槍裝填間隙發射箭矢，當接近敵軍並出現突擊機 會時，槍足輕與槍士即發動沖鋒，進行白兵戰以決定勝負；雖然各大名軍的編制略有不同 ，但以文祿之後高橋宗茂兄弟所負擔的軍役為例，總兵力約3,000人，其中戰鬥人員包括徒士 與騎士各150人、槍足輕500人、鐵砲足輕200人、弓足輕100人，共計1,400名戰鬥員，其餘1 ,600人則為雜卒、小者與運輸人員等。因此，其武器配置約為槍兵800人、鐵砲200人、弓兵 100人，火器約佔總兵力的七分之一，約為全體人數的十五分之一[註1]；戰陣型態可參考《 武田軍陣立図屏風 》。 這頗符合當時參與者的說法；《宣宗實錄 》二十九年 二月十七日：「甲寅，訓鍊都監啓 曰前日都監欲學倭人陣法，問於呂汝文（降倭名)則其法，負旗者居前，持鳥銃者次之， 持槍劍者又次之，整齊成列，而左右又巧設奇兵；每於臨戰之時，負旗者擺列於左右，而 持銃者放砲，持槍劍者，乘氣勢而突進，左右擺列，負旗之軍，又繞出兩邊，與左右伏兵 ，圍繞敵後；酣戰罷散時，又多置伏兵於左右，而鳥銃劍槍，各爲一隊，散伏草間，如鳥 獸之隱伏，挑戰之時，則必以小兵誘引，俟其陷於伏兵處，鱗次起戰....[註3]。」 註1:白奇寅，〈東亞3國近代戰法形成x事思想的背景〉，《軍史》，第48號（2003） ，頁194~195。 註2:《武田軍陣立図屏風 》，https://iwakuni-bunkazai.jp/bunkazai/武田軍陣立図屏 風/，最後檢索日期：2026年4月29日。 註3:《宣宗實錄》，卷七十四，收入《維基文庫》，電子版，最後檢索日期：2026年4月 28日。 在高陽附近發生的碧蹄館之戰是一場典型的遭遇戰，我們可以透過這場野戰，來探討中國 與日本的戰法；日本軍先鋒部隊約兩萬人中，配備約1300至1400支火銃；相對而言，明軍 的火銃數量極少，且多為萬勝佛郎機銃，並包含一母銃配三子銃的形式；明軍所使用的火 砲，如大將軍砲、佛郎機砲、霹靂砲、威遠砲與虎蹲砲等，在攻城戰中對沖擊破壞極為有 效，但在野戰中，由於多屬於大型重砲，機動性差且命中精度有限，加上多為非爆裂性武 器，因此難以充分發揮威力。 在此情況下，日本軍憑藉熟練的火銃射擊壓制明軍，並進一步利用地形優勢，將敵軍逼入 狹窄地帶加以壓迫，從而限制了明軍騎兵的機動能力；從地形上看，礪石嶺以北為東西延 展的平原，有利於明軍騎兵發揮機動與突擊能力；然而，日本軍選擇利用望客峴北側至高 陽附近，再至惠陰嶺下方，寬度僅約6至7町的狹隘地形，死守望客峴一帶，並同時展開左 右迂迴攻擊，最終取得勝利。總而言之，碧蹄館之戰顯示，日本軍以鳥銃為主武器的戰術 是其獲勝的重要因素[註4]；伴三千雄認為明軍以密集隊形作戰，使日軍認識到這是當代 最有利的戰鬥方式，並成為促進日軍從一騎討打法轉向集團作戰[註5]。 註4:白奇寅，〈東亞3國近代戰法形成x事思想的背景〉，《軍史》，第48號（2003） ，頁196。 註5:同上，頁196。 日軍逐漸減少弓與槍的使用比例，一直增加火銃的配備數量；比如加藤清正在1594年對調 度物資的指示中提到:「除了鐵炮，一切都不重要」；他的總兵力有9790人，鐵砲足輕就 佔了2105人(鐵砲配給率22%)；以他的軍役狀來說，他是25萬石，鐵砲足輕只需要有1250 人，但他比要求的標準還多出855人，足以看出他對鐵砲的重視。相較之下，其他日軍的 鐵砲數量往往只有100~250支之間;以立花宗茂為例，他出兵3000人，鐵砲足輕200人，鐵 砲配給率只有7%，加藤清正的鐵砲數是他的10倍[註6]。 註6:日軍在朝鮮的火器配給率 大家認為鴛鴦陣是松散的隊形，為何伴三千雄認為明軍是密集隊形呢?我認為這是江南的 戰場環境所致；江南戰場地形破碎，崎嶇、多水 田、樹林、河道、山谷、房舍，抗倭鴛 鴦陣能變成三才陣，更強調橫向的概念[註7]，陣形向左右展開；到了薊鎮，鴛鴦陣出現 變化；比起抗倭鴛鴦陣的伍長拿腰刀與挨牌，薊鎮鴛鴦陣的伍長改拿倭刀與鳥銃，比起倭 鴛鴦陣強調左右伍對齊，薊鎮鴛鴦陣似乎更重視「層」；比如《練兵實紀》形容陣面的第 一層是圓牌手，第二層是狼筅手，第三層是鎲鈀手，第四層是快槍手，第五層則是伍長； 每一層是持相同武器的兩人，比起抗倭時期，更強調縱向[註8]，我認為萬曆朝鮮之役的 南兵陣形，因是受到薊鎮鴛鴦陣的影響。 註7:吳承瑾，〈陣法與身體：晚明軍事文化中的鴛鴦陣〉（國立政治大學歷史學系碩士學 位論文，2016），頁85。 註8:吳承瑾，〈陣法與身體：晚明軍事文化中的鴛鴦陣〉（國立政治大學歷史學系碩士學 位論文，2016），頁133-134。 另一場在網路上很著名的野戰則是稷山之戰；解生、牛伯英、楊登山、頗貴等人率精騎 2000人伏擊黑田軍的先鋒2000人，但被黑田軍先鋒識破；黑田軍先施以鐵炮，然後持長刀 砍殺[註9]，明軍反被殺退；等明軍反應過來，上馬突擊，黑田軍先鋒損失慘重；最後雙 方各自再增兵2000人與3000人，直到毛利秀元援軍出現在明軍背後，明軍撤退；此戰顯示 了在野戰中明軍騎兵的優勢[註10]。 註9:白奇寅，〈東亞3國近代戰法形成x事思想的背景〉，《軍史》，第48號（2003） ，頁197。 註10:“倭所深畏而不敢前者，亦惟馬耳”——對稷山之戰情況的簡單梳理 史料中提到日軍冷兵器拿刀、槍，但不管是明軍或朝鮮，皆對日軍的槍或槍術無印象，但 對倭刀與刀法印象深刻；比如《懲毖錄》寫到碧蹄館之戰的情況:「天兵望之，心懼而已 接刃不可解；時提督所領皆北騎，無火器只持短劒；鈍劣，賊用步兵刃皆三四尺，精利無 比；與之突鬪左右揮擊，人馬皆靡無敢當其鋒者[註11]；」明軍也有人持類似看法，宋應 昌認為「...倭之利刀我難架隔...倭純熟故稱利，我生熟相半故稱鈍[註12]，」但反對者 認為倭兵肉搏厲害是相對北兵而言，而且拿宋應昌所說的「倭之所以能敢戰者,非緣一刀 之故，…其心實不如倭之死戰也[註13]」來反駁，認為倭兵肉搏厲害並不是刀子比較強， 而是因為不怕死，加之北兵訓練太爛所導致；南兵則無此問題，能與日軍肉搏不落下風， 是最為有素的[註14]。 註11:《懲毖錄》，卷2，收入《維基文庫》，電子版，最後檢索日期：2026年4月29日。 註12:（明）宋應昌，〈檄大小將領十六日〉，《經略復國要編》，收入《識典古籍》（ 北京：北京大學-字節跳動數位人文開放實驗室，民國影印本），卷3，頁18-19。最後檢 索日期：2026年4月29日。 註13: 同上。 註14: 楊海英，《域外長城:萬歷援朝抗倭義烏兵考實》（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 ，頁33、35。 網友Nomic提到長槍足輕在萬曆朝鮮之役是「缺席的」，持槍武士有，但持超長槍的足輕 則不存在於敵人的記憶之中；這些手持2~3間(3.5~5公尺)長鑓的足輕，在使用上排成薄薄 的一層，以拍打為主的攻擊手段，旨在打亂對方的步兵陣形，然後後排的武士趁機突擊； 他認為長柄鑓真正用途其實是不需要技術的弓，不會消耗掉的箭，因此只要越長越好；能 殺傷敵人最好，但教敵人不敢擡頭直面、擾亂對手、打散隊伍、打壞敵人的 陣列，只要 這樣就夠了，不需要進一步刺殺對手，是投擲兵器的替代品，他們無法對抗集團化的明軍 騎兵[註15]；但我覺得這樣的「要求」有失公平，因為長槍步兵無法對付騎兵不是日軍單 獨的現象，明軍的長槍兵也無法對抗騎兵，就算是薊鎮的步營，也要依托車營才能對抗騎 兵；這些長鑓足輕在萬曆朝鮮之役是否也無法負擔步兵對抗的任務，這可能需要更深入的 研究。 註15:https://webptt.com/m.aspx?n=bbs/Warfare/M.1348425452.A.866.html，最後檢索日期： 2026年4月29日。 李泰鎭認為明軍是由以騎兵為主、依賴騎射戰術的北兵，以及運用殺手(使用鴛鴦陣)與銃 手的南兵所構成；在平壤之戰中，最初李如松所率的北兵未能成功接近倭軍，直到南兵推 進後，倭軍才終於撤退，從這個角度來看，初期中國軍隊運用北兵而非南兵，是其戰術上 的一項缺陷，因為只有南兵能夠有效應對日軍；對於南兵能否在肉搏中跟日軍棋逢敵手， 對此我是持保留意見的。 但綜觀《域外長城:萬歷援朝抗倭義烏兵考實》一書，有種打贏都是吳惟忠的功勞，打輸 都是因為同僚不聽吳惟忠的勸；比如安康之戰上千南兵被誘敵中伏，死傷數百，數百日軍 以少殺多，就是駱尚志保存實力不幫吳惟忠；如果駱尚志積極點，我(吳惟忠)也不會落得 「好大喜功」的評語[註16]；島山城未能拿下，也是楊鎬不聽我勸，誤中日軍奸計所導致 [註17]；作者對南兵將領過於寵愛，尤其是吳惟忠，這讓我有種看到《傳記文學》的感覺 ，只有我是國民黨棟樑，我的同事們，全是無能之輩，都要背負戰敗責任。 註16: 楊海英，《域外長城:萬歷援朝抗倭義烏兵考實》（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 ，頁49。 註17: 同上，頁90。 結論 好玩的是，許多網友認為長槍乃戰場王者，刀劍只是副手武器；問題是北兵就軟弓輕刀， 弓主射，刀主砍，兩者用途不一樣，你無法用刀射箭，也無法用弓砍人，你要把哪個當副 武器?南兵的話那些拿長槍、鎲鈀、狼筅、偃月等長短兵的殺手，並沒有額外配給他們刀 劍，持有刀劍者就挨牌手跟銃手；問題是挨牌手的武器就是一把腰刀，你總不能說他的主 武器是挨牌吧；唯一有配上刀劍當副武器的就是銃手；我另外舉幾個其他兵種，如湖廣勾 刀手，他們的武器就是一柄勾刀，《倭寇圖卷》里的長槍手們，額外配有大刀的，也就一 個人[註18]；所以這種刀劍只是副手武器的論述，歐洲或日本適用，但我認為不適合於明 軍；明軍重視的是左右前後人持長短不同的兵器，長短相倚，互相支援，而不是主副手武 器依情況在那邊換來換去，現實又不是打騎馬與砍殺。 註18:《倭寇圖卷》,https://www.shuge.org/view/wo_kou_tu_juan/，最後檢索日期： 2026年4月29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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