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米薄煎餅 宋祖慈 　(2005/08/23) 中國時報／人間 現做的薄餅香氣撲鼻，鍋邊果然有一大碗切好的蔥花。我沒辦法走過去買一 張，一路走一路抹眼淚，現在完全想不起來我後來走到哪裡。 在父親過世兩年多以後，我們剩下的一家三口回江蘇老家探親，在這之前， 我老爸身體還好的時候，他幾乎每年回去一趟，沒有一次帶過我們任何一人同行。 江蘇省沭陽縣吳集鎮王庄的老家及小麥田裡的祖墳現在想來還是太過濃烈， 我想只簡短講一下餐桌上的情形就好。 老家的親戚們很期盼我們的到訪，因為停留時間不長，想必每一餐在誰家吃 都傷了一頓腦筋。我們到的第一天天色已晚，力勸所有親戚長輩明天再見，然後 在旅館餐廳吃晚餐。菜單一看之下，已經有我老爸長年掛在嘴邊的菜名出現了， 是台灣沒有的。爸爸少年離家，對於食物的記憶卻很深刻，常常自己下廚嘗試做 出那個味道，其中有成功而拿手的，成為我們家的獨門食物，也有屢試不成，上 桌之後只有他一人知道哪裡不對而頻頻感嘆的。總之，我們熟悉那些食物的形容。 這一天，菜名出現了，三個人也許心裡想的是同樣的事，我們都沒點父親一 直沒做成功的那一道。 一直等到我看了祖光大哥家的廚房，找到了我爸為何燒不像的原因──少了 大灶大鍋﹔這道菜，看似主角是小黃魚，其實難在鍋邊的餅，它得用生麵團圍一 圈在魚的外圈，半用鍋裡的蒸氣蒸半用燒魚的魚湯煨熟，家裡小鍋放了魚以後， 距離根本不夠配置，餅老淹在湯裡，當然就不成了。 在堂哥家裡，我們跟嬸嬸提到他曾幫爸爸做的煎餅。我爸那年回家探親的時 候提起小時候吃過的一種煎餅，我嬸嬸聽了，第二天一早摸黑起來，從磨曬乾的 玉米開始，幫我爸做了煎餅，還多做了好多帶回來。等我爸到家興奮地一邊解說 餅該怎麼吃，又說嬸嬸如何盛情地早起磨麵一邊解開袋子的時候，發現煎餅已經 不敵旅途勞頓地發霉了，我仍然記得當時的失望，但我老爸很堅持的只把霉得厲 害的去掉，再把剩下的全部吃光。據說，這餅最好吃的吃法是趁熱捲上細細的蔥 花。 我去年在一次北京的出差中遇上這煎餅。行程最後一天的自由時間，我不想 太費腦筋，一個人挑了大柵欄晃晃，觀光街有點沒勁，於是往小巷子裡走。猛一 瞥，看到一攤當街煎餅的攤子。我心想，這是嗎？走回頭看仔細點。現做的薄餅 香氣撲鼻，鍋邊果然有一大碗切好的蔥花。我沒辦法走過去買一張，一路走一路 抹眼淚，現在完全想不起來我後來走到哪裡。 所幸這玉米薄煎餅在北京經過了處理，在我嬸嬸的餐桌上再次看到它的時候 ，我可以笑著跟大家講一遍我老爸吃霉餅的故事。 我們在老家也算是客人，姑媽、嬸嬸（我後來改口用老家的叫法喊「我三娘 」）、哥哥嫂嫂總是不停的勸菜。我們三個都沒喝酒，因為沭陽白酒可是挺烈的 ，於是就喝柳橙汁一類的飲料，仍然有敬來敬去這回事。我不斷的聽到「ㄉㄠ吃 」這句話，有時還是農村直爽的語氣加上點近於霸道的命令「ㄉㄠ吃ㄏㄚˋ」﹔ 我當然知道這是在叫我吃菜，但是家鄉口音讓我想不透這到底講的是哪個字。我 們家因為我父親的家鄉習慣用法，有些用詞是找不到國字對照的，我跟著講習慣 了，長大了以後才發現，很多「我家的話」外人是聽不懂的。我從未聽過我爸講 「ㄉㄠ吃」。 兩三天過去，我跟親戚們不生疏了，我才提出這個他們可能會覺得奇怪的問 題：「ㄉㄠ吃」的ㄉㄠ是哪個字？果然，喊「ㄉㄠ吃ㄏㄚˋ」最大聲的我堂嫂馬 上安靜下來，一時沒人能回答。我媽這時反應很快，雖然她在四川出生，跟我外 公講的卻是一口標準國語，我媽說，就是ㄉㄠ菜吃的意思啊，ㄋㄧㄢ菜嘛。我媽 用一個「我家的話」做了解釋，只是這兩個字都不知道怎麼寫。 幾天下來的餐桌上，我發現老家的人吃飯都是先吃菜配酒或飲料，等到酒喝 足不喝了，才端上一碗飯來開始吃飯，這時菜其實都吃得差不多了。我們三個不 太習慣吃菜配柳橙汁，後來又問了問題──他們本來就照這順序吃飯，不是因為 要跟我們敬來敬去的關係。 我猛然想到，爸爸吃飯也是這樣的，早年他還在午餐和晚餐時會喝一杯的時 候，就是先吃菜後吃飯，我一直以為那是因為他要喝酒的關係。除了父親，我們 家吃飯都是一開始就添飯的，若是吃餅也是就著菜吃，常常我們吃完離桌了，才 剩爸爸要添飯。我爸從未解釋過這件事，也從未嘗試改變我們家其他人的習慣， 多年以後，我終於搞清楚這來龍去脈，突然懷疑，在多年前的我家餐桌上，爸爸 是否曾經感到過一絲只有他是沭陽人的孤單？ -- ★Junchoon 哈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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