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錄自中華副刊 　　2005-11-01　〈第十八屆梁實秋文學獎散文創作類文建會優秀獎〉 　　　　　　《有一年的春天，我以沒有職業的身分生活在台北市》 　　　　　　　　　　　　　　　　　　　　　　　　文／何景芳．圖／張芸茵 　　　　有一年的春天，我以沒有職業的身分生活在台北市，我如同往常一樣租 　　屋並且以積蓄負擔租金和生活開銷，因為沒有收入，連出門和朋友聚會都相 　　當克制。 　　　　和過去上班的日子一樣，我會在週末獨自前往超市補足食物，將食物分 　　類妥當後裝進冰箱後，依照當日心情搭配菜色取用，每天自己烹煮早午餐和 　　晚餐。唯一不同處是不必再使用便當盒子，新鮮的熱食不必封存至隔日公司 　　午餐時間，不必期待加熱還原途中還能有一息尚存的養分，也不必害羞地回 　　答同事對我帶便當發出的各種驚嘆和問題。帶便當聽起來就不會是廣告公司 　　職員做的事，若有，也是財務部或會計部女孩，不是我這種看起來叛逆又愛 　　玩的創意部文案少女，於是，即使我日日攜帶便當還是日日有人好奇追問。 　　　　不必出門工作之後，我喪失了出門的動力，每天都待在家裡。我終於可 　　以站在廚房火爐旁一邊讀書一邊等著湯燒滾或麵醬煮熟，一邊看新聞一邊為 　　羊排淋上薄荷醬，一邊剔牙一邊用電腦翻看網路詩。這種日子感覺好極了， 　　我比勤奮工作的時候還要充實，過去我未曾擁有過足夠的時間讀小說，比如 　　馬奎斯的百年孤寂，比如卡爾維諾在冬夜一個旅人，比如馮內果的槍手狄克 　　，等等。 　　　　我選擇的讀物大多是一些流行褪色、乏人關注的書冊，登時沒有媒體分 　　出版面給它們評論，它們就像自費印刷、作者不詳的書本一樣，堆在69元書 　　店或水準書局的角落與小蜘蛛&小塵埃為伴，直到，下一個舉起它的商人高 　　聲喊著：「瞧！我們錯過了什麼！身為現代人的你怎能容許自己對它一無所 　　知呢？！」 　　　　是的，真叫人討厭，我和很多其他人一樣挺抗拒那樣的銷售調調，儘管 　　閱讀可能需要被提醒，需要一個龐大的生產機制來安排物流的去向，內心依 　　然頑固做個不想盲從，不想輕易讓流行品進入生活的人。 　　　　我與陌生朋友合租一層公寓，我來自高雄，她們兩個來自屏東，她們兩 　　人本來就相熟，而我和她們是找房子的緣故經由朋友介紹認識的。 　　　 M長得白白淨淨戴著細黑金屬框眼鏡，個性溫馴有點害羞，是國立大學公 　　共關係研究所的研究生，有個交往多年的國會助理男朋友。兩個人很登對， 　　都是非常正派規矩的人，有生活穩定的公務員家庭夫妻檔的氣質，兩人約定 　　等她畢業之後要結婚，她們很自然地在房門口擺出一對一大一小的情侶鞋， 　　在流理台旁擺著一對情侶杯，在廁所裡釣著一對情侶毛巾和同品牌不同色調 　　的牙刷兩支。她們是內向安靜的情侶檔，除了電視機的聲音幾乎感覺不出來 　　她們在房門後面做什麼。曬衣服的時候偶爾會瞥見M男友的內褲，是那種小 　　男生內褲直接放大的款式，白色的，中間有凸出的車線，穿洗多次看起來寬 　　寬鬆鬆，跟它的主人一樣有乖乖牌、好好先生的氣味。 　　　 某日M跑來我房間敲門，她說我們後陽台洗衣機那裡忽然生出一窩土蜂， 　　結了一個好醜的蜂窩，M發現的時候手臂上被螫了好大一個包，她剛才上過 　　廁所現在膀胱空空的，不知道我能不能幫她，這是我生平第一回用尿救人， 　　雖然難為情，但是我主動找一只紙杯裝了約20C.C的尿液，幫她摺衛生紙沾 　　好，敷在她紅腫的傷口，我說：「謝謝你不棄嫌的愛用，如果以後還有需 　　要，請儘管告訴我別客氣。」 　　　　隔天我們打電話給119，消防隊員用打火機和殺蟲劑作成火焰槍，只花 　　了30秒一舉燒光了蜂窩裡的蜜蜂，一巴掌打下蜂窩，蜜蜂屍體像一盒打翻的 　　葡萄乾似地，皺巴巴掉在石綿瓦遮雨棚上，有幾顆沒有斷氣的葡萄乾不停彈 　　跳，這樣的聯想使我覺得自己有點殘酷的罪惡感，卻忍不住吃吃的笑，這是 　　我和她唯一一起經歷的事。 　　　 另一個室友S是喜歡搞神秘的電視公司職員，從來不談論自己的工作內容 　　，跟她要名片她也總是沒帶，偶爾會洩露自己讀大學設計系的時候挺有小聰 　　明的，作品都能讓人眼睛一亮，這些她都用嘴巴說，我從沒有機會看過。 　　　　 S戴著一副黑色粗框眼鏡，自稱是名冗員，三句話裡有兩句是說著釣人 　　胃口沒真沒假，聲音高亢說起話來惹人注意，我能了解那種想正經卻又正經 　　不起來的無奈，我自己也有類似的毛病。她經常吃錯別人點的餐點，約朋友 　　出去玩之前會仔細分析每個人的特質以及她們的工作，她會把自己安排在一 　　個事半功倍的好位置。她和我喜好的東西差不多，我們的CD架上有好幾張相 　　同的唱片，書架上也有好幾本鬧雙胞的書。 　　　 S的身材與我相仿，身體線條比我渾圓、臉也圓圓，即使不笑圓臉也帶著 　　喜感，不像我，沒有笑容看起來全身就僵硬，像體育系出身的訓導處主任一 　　樣，而且是男訓導主任。 　 　　 高中曾有兩個學姊忸忸怩怩走到我面前，拉著我的軍訓服說：「學妹學 　　妹！妳的漢草金賀喔！（台語，意思是指：『男孩』的體魄不錯）」隨後笑 　　嘻嘻的跑掉。我「漢草賀」可不是妳們兩個率先發現的喔。國中參加山野挑 　　戰營的時候，陣地指揮官就對我說過了，他以誇張而富有演說風格的表情， 　　外加他的外省腔讚嘆：「哇！這位妹妹妳真是虎背熊腰好身材呀！來來！請 　　妳到司令部來幫忙做行軍標準動作吧！國軍需要妳！」 　　　　我就是沒辦法做個低調的「漢草賀」的女孩，別人總是要加重一倍的力 　　量拍我的肩膀，彷彿把我當作軍中袍澤。有好幾次我都想如果走在路上肩膀 　　掉了、手臂掉了，我一定不會回頭去撿，我會假裝沒事繼續往前走，然後暗 　　自竊喜肩膀終於變小了！即使有人喊我好心告訴我：「喂！妳的肩膀掉了！ 　　」我也會裝作沒聽見，如果那個好心人堅持自己做的是善事，硬要把我的肩 　　膀還給我，我會狠狠瞪他一眼，跟他說：「難道你不覺得自己在破壞別人的 　　幸福嗎？」 　　　　我不太了解我的兩個室友兩人，我不了解的人和事很多，我想她們也不 　　了解我如何能這麼草率不顧生計的辭去工作，在家閒晃，甚至不考慮她們有 　　否暗自擔心我經濟狀況不穩定。在台北生活搬家是最令人苦惱的事，我算過 　　自己平均一年搬一至二次家，必須讓自己保持行李簡便，隨時適合遷徙的狀 　　態。我說不上來自己喜歡或討厭這樣的處境，因為沒得挑，我必須假裝喜歡 　　，為了假裝得更好一些，我找很多理由成全自己跌入的這個處境的姿勢美好 　　一點。我會安慰自己說：我和北島一樣喜歡祕魯詩人瑟賽爾．瓦耶霍（cesar 　　V allejo）的詩句「我一無所有的漂流……」 　　　　小時候我在高雄成長，非常孤單，那是一個機器作主的城市，不需要軟 　　弱多愁善感的心靈。來到台北工作之後比較開心，工作環境為我篩選了好朋 　　友，和這些同事在一起使我輕鬆多了，我可以自在地胡說話，說我是來自特 　　拉法馬鐸的外星人，我會偷偷記錄地球人邪惡的心腸，看他們做一些輾斃蟑 　　螂以及生吃動物等殘酷的舉動，定期回報給我的大頭目。 　　　　我們討論彼此難以啟齒的愛好，我承認我喜歡日本漫畫家丸尾末廣悖德 　　亂倫的漫畫書、大衛林區的電影，以及對破碎肢體、殘障和侏儒有著溢乎尋 　　常的特殊感覺，那些東西能瞬間把我從此刻的時空裡抽離，丟進一個時序搗 　　亂倫理重建的環境中，我心裡明明很害怕，可是又萌生一種很想親近的感覺 　　，它們殘留在我記憶中的情節叫我不可自拔地反覆思索。 　　　　因為很青春，那年23歲，雖然只工作了兩年，卻一直在公司裡全心全意 　　地加班和發言，也嚐過了被稱讚和被刁難的滋味，可是我應付過來了。我的 　　同學們沒有明講，但我知道他們認為我能得到這份工作全是因為走運，我在 　　學校的表現並不特出、成績也不好，我可以進入廣告公司對南台灣懷抱相同 　　志向的青少年，算是一件讓人振奮的事吧，就連過去不太願意理會我的老師 　　們，在同學會上也願意主動把座位換到我旁邊聽我說話。那時，我以為在社 　　會上謀取一個合宜又體面的位置不會太困難的，工作和生存和理想一定要兼 　　顧，當然，有一點走運也是必要的。我過得很好，各方面都是，因此從不擔 　　心任何會失去的東西，因此非常自由。 　　　　什麼是日常生活裡非擁有不可的呢？我感覺自己什麼也不缺，除了對自 　　己創作的數量一直沒能滿足之外，其他像是：食物、衛生紙洗髮精沐浴乳洗 　　衣精等消耗品、香菸酒類等排遣情緒用品，唱片影碟書籍等精神食糧、醫療 　　保險、定額基金股票、定期返鄉探望父親的車費、往返公司的交通費、新衣 　　服治裝費、租賃沒有私人衛浴的單人房，一個台北青春上班族每月薪金三萬 　　元綽綽有餘。但我還是不太了解自由到底有什麼有趣的，我是老么，向來過 　　著自私自利的日子，父母沒有期待過我對家庭該有什麼責任，如果這就是別 　　人所說的無拘無束的自由，那麼我可能比萬里尋母記的馬可幸運一些，我的 　　親屬不必協尋。 　　　　我也未曾挪出半分錢拿回家裡供父母家用，每週固定對著電話筒報備近 　　來無事、一切平安。爸爸會在很遠的另端用鄉音問「妳吃過飯沒有？」他一 　　個人獨居在高雄的老家裡，自己照料自己的生活起居，他是一個堅強的退伍 　　軍人，一輩子都以曾為國家打仗抵抗外侮為榮。我能想像他站在廚房的書桌 　　旁，兩手端著電話敞開喉嚨講話的正經樣子，穿著一件微微發黃的薄汗衫和 　　深色西裝褲，微微突出的小腹。我和他都依賴廚房生存，只是當時我並從沒 　　想過為何不與他共用一個廚房。我會在電話裡捉弄他，模仿他的鄉音問他「 　　你吃過飯沒有？」或是「你好嗎？」「你這個老頭子每天都做什麼呢？」「 　　你有沒有豔遇呢？」他應付不來的就會發出無奈的嗤嗤的笑聲，非常可愛。 　　　　我有很多網路上結識來的朋友，S也是網路上的朋友介紹來的。網路是個 　　清潔的交友空間，沒有肢體接觸，也不必走出房間，人與人的會談僅靠文字 　　或文章，這樣真好。如果沒有透過作品我無法了解別人在想什麼，是否聊得 　　來，所以我在網路上大量閱讀，也嘗試發表以及與其他發表者搭訕。我認識 　　一個網路上的男孩，他的詩充滿魅力，像是飽受驚嚇的人被什麼怪物逼退到 　　世界的牆角下，用枯樹枝畫出一幅幅異象。我告訴他我不知道如何與男孩做 　　朋友，他們和我像是兩個世界的兩種人，像貓和狗一樣，他說他知道，他也 　　有這樣的同感，可是他並不困擾，因為女孩不必和男孩做朋友，可以做性伴 　　侶或情人。 　　　　後來我沒有約他，我約了另一個女孩出門，我說那天有這個世紀最大最 　　圓的月亮，我想要找人陪我一起度過這個晚上，她來了，她比我想像中的還 　　要美，和她在網路上書寫的那個世界比起來，她的本人帶給我的幻想更多。 　　　　一整個晚上我們文不對題的講話，我們對獨處的新朋友都有些緊張，我 　　把她留在家裡過夜，不是為了要做性的冒險，只是好久沒有和別人說話了， 　　我的聲帶需要好好的被使用，我們靜靜地躺在床鋪的兩邊一直說話直到睡著 　　。隔天下午送她走後，我坐回電腦前，恍惚之間好像聽見爸爸喊我，我應了 　　一聲：「啊？！」四處張望了一下，沒有人，上班的日子整間公寓只有我。 　　我在電腦鍵盤上敲下： 　　 她的一日下午四點多 　　 她好像聽到她爸爸叫她 　　 叫了一聲「放」（她爸爸有鄉音很好認） 　　 很像小時候她在外面玩還是在樓上寫功課她爸爸找她時叫她的聲音 　　 可能她又聽錯了 　　 她和爸爸分住得這麼遙遠 　　 可這次這麼具象的幻聽 　　 要喊她去哪裡呢？ 　　　　那整個春天到秋天，我隔著住處五樓陽台的鐵欄杆，看著對街老住宅一 　　點一點被剷平，又一點一點從鷹架裡長出灰色的骨骼，到最後貼上俗麗的新 　　瓷磚，遷入陌生的新鄰居。我沒有參與感。 　　　　我足不出戶，與外面世界的關係幾乎是沒有任何關係，四周鄰居沒有一 　　個人喊得出名字，偶爾去買的那家米糧店老闆很瘦老闆娘很胖，偶爾去買的 　　那家鴨肉攤生意很好很早休息，公車站牌在走出我的公寓左轉兩百多步遠的 　　距離，263直行仁愛路、257往八德路，插卡逼逼聲一響扣十五元可坐一段路 　　到鬧區，除了「謝謝」平常不太需要開口說話，沒什麼用到聲帶的地方。 　　　　電視報導台北市傳出瓦斯漏氣、地下道涵洞發現一具死亡的男屍，我沒 　　有警覺心，也不感覺緊張或恐怖，所有的媒體都住在台北市，除了嘀咕新聞 　　報導略嫌吵鬧之外，也沒有什麼參與感，我有點想回家，可是我爸爸說他老 　　了不能陪我太久，我得自己想點辦法，我有點想回家。 　　　　　　2005-10-30　〈第十八屆梁實秋文學獎得獎感言〉 　　　　10月4日晚上，我的信箱接獲一封標題是「恭喜獲獎」的郵件，在此之 　　前我也收到過XYZ公司抽獎活動60萬獎金得獎簡訊、FDS公司寄來刮刮卡我刮 　　中一百萬……等。不會兌現的幸運消息在台灣流行一陣子了，它們製造傷心 　　的哭聲和樂團練團室裡的噪音一樣多，儘管如此，我還是很喜歡聽好消息， 　　散發好消息的人都知道別人想聽什麼，發信的羊主編還說：「不用轉帳，只 　　要給照片和得獎感言就好了。」室友說：「別怕！就算是詐騙集團也是暗戀 　　妳的詐騙集團，只想收集妳的照片！」我說：「相信我，我真的不怪她。」 　 　　　　　　2005-11-01　〈第十八屆梁實秋文學獎評審委員的話〉 　　　　　　　　　　　　　　　　　　　　　　　　　　　　　　蔡詩萍／著 　　　　雖然，我說這次參賽的徵文，感覺起來沒有特別搶眼的，不過，這篇〈 　　有一年的春天，我以沒有職業的身分生活在台北市〉，則一直是我看好的前 　　三名，而且最看好。 　　　　作者的文字駕馭能力，輕鬆自在；行雲流水間，把一位都市叢林中擺盪 　　的小知識份子情愫，刻化得活靈活現：淡淡的鄉愁，幽幽的父女深情，孤獨 　　的女性意識，城市裡渴望情誼卻不免落單的際遇，一人做飯吃飯上網閒扯， 　　索然到幾乎幻聽的封閉自處。這是一個足堪與「欲望城市」影集大唱反調的 　　「城市粉領族」心靈白皮書。它訴說了更為真實的城市生活。 　　　　這篇文章印證了，卡夫卡、卡謬、索爾貝婁等「城市異鄉人」主題，永 　　遠有市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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