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 由 副 刊 〈史前生活〉2005.11.06 　　　　舊信　◎　賴香吟 　昨夜她夢見了之旗，很細緻的，眼神笑容都分明，舉止神氣也恍若舊識。 事實上，她與之旗並不熟。夢的細節，一如往常，在清醒邊緣，魔術般蒸發 了。留下來的僅僅只是知覺夢見了那位名叫之旗的女作家而已。 　幾天前，某雜誌來電邀她出席座談會。她不多思索便婉拒了，但禮貌靜靜 聽著對方說話。這其間，對方把預計參加座談的人給報了一次，就是在此時 ，她聽到了之旗的名字。 　她的思緒震了一下，片刻間生出微微的動搖。雖然只是巧合，但很有誘惑 力。彷彿初戀情人約見。可她很快回神想想今日之旗，與她實不相干，她動 搖畢竟只是自己心事。做為一個作家，之旗漸成為一個明星話題，有追隨， 亦有反對，即便她不特別留心，依舊聽得許多關於之旗的談論，然這也不全 是外界附會，之旗自己或也促成了這個結果；之旗是要這些的吧，她心底浮 起一種惘惘的情感，說不上是關心還是失落。 　有些機會見到之旗，但她習慣避開，不該見到之旗，直覺如此。她不願深 究，到底是不想面對今天的之旗，還是不想面對自己的過去。 　然這一切都不關之旗的事。之旗不過是在某個時代寫了某些小說。那些屬 於之旗輝煌，如今使之旗傷逝的世界，離她非常遠，但或許就是遠，所以使 她們更做夢地讀著。曾經她與年少朋友在信上寫著之旗腔氣的言語，窘困零 用錢買下的幾本書，讀得有些翻角了，非常多年後在故鄉書架上看見，說不 明白不堪回首的是莫名奇妙擲散的青春，還是整個台灣翻天覆地的變化，料 不盡的人生。 　她給之旗寄過一封信，寫在薄薄的航空信紙上，稚氣筆跡。那當然是一封 拙劣的信。人要怎麼面對自己所寫過一封拙劣的信呢，她本以為問題出在這 裡，可是，時間經久，她漸漸體會，真正使她躊躇不解的，或許不在之旗， 而在那一整段時空背景，恍惚苦悶的十六歲。如果後來人景物全非，之旗因 感覺被誤解而憂憤，她何嘗不與之旗一樣，從某些記憶的定點被拋擲出去， 生命裡那些塞滿情感的舊抽屜，被誰翻得一片混亂，然而，即便只是隨意撿 拾的一張小紙片，卻千真萬確留著某些真摯的記號。 　無關政治，無關時代，無關族群，怎麼說都存在過的某些低微，私自的情 感。如同初戀的人往後再怎樣變得不復喜愛不相關了，畢竟是現時的流離變 化，塵封於記憶深處那些悸動光景，依舊有著難以替代的祕密滋味。 　那一封信，如果沒有回音，是合理不過的。可某一天，綠色郵差在她家門 口緩了緩，丟進來一封回信。那是一個已經非常遙遠，寂靜，除她之外，沒 有人知曉，也沒有人記得的下午。那封信，在後來人生的搬遷中亦已經遺失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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