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ahald (虎跳跳)
看板prose
標題沒人借我彩色筆/徐國能
時間Sun Nov 6 14:29:35 2005
2005-11-06 〈第十八屆梁實秋文學獎散文創作類佳作〉 中華日報
《沒人借我彩色筆》 徐國能/著
1.
拆開質感良好的米白信封,眼前是一張極為纖細而生動的工筆畫,全以藍
色的原子筆構成,單一藍色的畫作乍看突兀,但繪者藉由留白的變化,卻創
造了讓人意外的驚喜效果。畫的前景是小湖與垂楊下的舟楫,背景是繁複的
園林與樓閣,小船上壓低帽沿的仕女姿態怡然,背後樹木的茂鬱,臺榭的飛
簷、窗櫺,無不精確而生動。筆法上頗有中國工筆畫的細膩,但造景構圖的
元素又接近英格蘭瓷畫的風味,讓人感到寧靜而和諧,似乎洗滌了當下因年
節將近的過份喧囂。這小小的美的構圖,讓我想起了多年前教我膠彩畫的陸
老師,總是喜歡引用英國哲學家培根所說:美的精華來自秀雅而合適的動作。
從信封上的地址,我已猜到應是周頌芬寄來的賀年卡片。這麼多年以來,
在聖誕節到舊曆年的這一個多月間,總是會收到她從天涯海角寄來當作賀年
卡的新畫作,有些年是俏皮的漫畫,有些是用棉紙泫染的水墨作品,都是親
筆所繪。說實在,有天份的畫家無論在什麼材質間都能流露那獨具的聰慧與
藝術觀點,從周頌芬每年寄來的卡片上,我更加確信「對質材的駕御才是真
正的藝術」這樣的說法。在歐洲幾個畫會與拍賣公司的炒作下,我知道她目
前每一幅畫都價值不斐,朋友嘗說,哪天我將她每年寄來的賀卡一次拍賣出
去,可能比我一輩子攢的薪水還多。
除了問候,畫片裡她多是聊些近況,主要是近期作畫的方向,並很客氣地
請我指點。說來慚愧,以她目前的藝術成就,自然不需要我這樣一個即將退
休的國小美術老師的意見。不過,我偶爾和她通信,告訴她學校裡的點點滴
滴,舊的教室雖然已經拆除重建,但操場前的那一排榕樹依然森鬱,從新的
樓房望出去,穿過水田無憂的青秧,越過鐵道與房舍的紅磚烏瓦,最遠處的
山勢是一列鐵鑄的靛青,在微溫的夕陽下欲語還休。故鄉的風景從來沒有改
變,只是我們的視野不同,描述她與表達她的方式,也與昨天我們所熟悉的
完全不一樣了。
2.
周頌芬在五年級的時候成為我的學生。那時我剛到東正國小接替一位黃老
師的位置,黃老師在年輕時在畫壇頗有才氣,只是當時臺灣的環境並不足以
成就他的藝業。把才華與夢想埋葬在小學美術課堂一輩子的黃老師告訴我:
小學美術老師只要負責發圖畫紙和收圖畫紙就好了,既不用教也不用改,有
興趣有天份的自然會去外面學畫,沒興趣沒天份的教了、改了也是白費心血
。我當時滿腦子提倡美育的學院理論,對他的話深深不以為然。如今我才慢
慢理解,他的說法雖然偏激,但其實他想傳達的是一生的無奈與寂寞。
學院裡的教授總說每個孩子都有繪畫的潛能。我想這是指他們都有以圖案
記錄經驗與傳達想法的欲望,在適當的誘導與啟發下,孩子便能透過美術說
出自己,並慢慢理解自我與他人的生命情境,進而追求和諧圓滿的人生。不
過在體制內重視智育的教育心態下,這種繪畫的潛能多半被忽略或是遭遇反
挫,再不然便是教師過度要求效果,因此教學上特別強調技法的層面,這往
往迫使孩子放棄自我獨有的表達方式,而轉向成為一個循規蹈矩的「小畫家
」,所謂「匠氣」便由此而生,一輩子都難以擺脫童年時所塑造的審美格局
。
初為人師,我讓小朋友盡情發揮,並不太限制他們畫些什麼或是如何畫,
只要他們能在塗塗抹抹中感到抒發自我的樂趣就行了。不過我發現小朋友還
是習慣把畫畫當作是一項功課,頻頻舉手問我要畫什麼才比較好,要不然便
是完全以自我的想像或印象出發,畫些漫畫或卡通裡的人物情節。大約是之
前的美術老師所教的,全班小朋友都習慣將整張圖畫紙以彩色筆填滿著色,
紅紅綠綠,頗為驚人。我一向覺得彩色筆只適合做為廣告或漫畫的繪圖工具
,它的明度過高且不能調色,其實並不是很適合畫畫,尤其是兒童繪畫。不
過據我觀察,每次一上美術課,真是可謂彩色筆大展,利百代、喜洋洋什麼
牌子都有,每位同學至少都有十二色,多的則有一百零八色,整盒打開真是
洋洋大觀,還有一個小胖子是用一整桶喜年來蛋卷桶的色筆在畫畫,粗細尖
扁,一應俱全。我的同學就戲稱每回國小繪畫比賽的第一名,就是彩色筆顏
色最多的那個人,在當時的情況下可能真是如此。
就在這樣的環境下,我注意到了周頌芬。
以前的美術老師多是一眼從眾多的圖畫中挑出比較成熟或完整的作品,貼
在學校穿堂、壁報或各班教室後面,大概不太管稚拙的畫作。不過我總是對
每張作品後的人都感到無比的興趣,因此周頌芬的畫特別讓我好奇。周頌芬
那時畫的並不好,不過她交上來的畫有個特點,就是一概只有輪廓而不上色
。頭一兩次,我以為她是那種動作慢而來不及著色,或隨興畫到一半就分心
去做其他事的小朋友,這在國小學童本來常見,並不奇怪。但半個學期過去
了,她的畫仍然是輪廓而已,這在一片繽紛的世界中顯得格外突兀。仔細看
了她的繪畫內容,覺得畫裡有點不一樣的東西,她多半取材於現實,操場邊
的樹、花圃、秋千、旋轉地球等,而且相較於其他小朋友,她的畫似乎更接
近所謂的「畫」,而不是圖案,也就是說她的觀察力與描摹能力是較為成熟
的。
上課時我特別注意了一下,也終於知道她不上色的原因。原來她根本連色
筆都沒有,也不向同學借,只是很專心用鉛筆構圖與修正。而且她畫得很快
,不到二十分鐘她的「空心畫」就完成了,而且她很自然地將完成的畫反過
來壓在桌上,不讓人家看到她的畫是不著色的。
周頌芬的導師告訴我她的狀況,她在班上是屬於經濟環境較弱勢的孩子,
父母據說離異,是祖母在撫養她,學習成就低落,與同儕間的互動也不是很
好,可能是中年級的時候感染過頭蝨,因此同學要不然就是疏遠她,要不然
就是欺負她。「總之是個麻煩人物,問題很多啦!」我記得那位曾老師最後
是這麼說的。
3.
均衡與對稱是美,但破壞了均衡與對稱卻絕不能說就是醜。藝術的本身其
實就是一種包容與理解,有時我覺得這話正可反過來說,理解與包容其實正
是一門精深的藝術。我仔細看了周頌芬的畫,多采多姿固然是我們對於美術
乃至於人生的一種既定嚮往,但素樸愀白又何嘗不是另一種況味。
下一次上美術課,我要大家收起色筆,純用鉛筆來畫畫。
素描其實是最基本也最簡單的,只要能觀察光影與明度的變化,並掌握視
覺所造成的透視假象,就可以達到基本的要求了。可是這對未經訓練的小朋
友來說卻是最困難也是最無趣的,整節課一直有人舉手問:「紅色和綠色哪
一個比較黑」、「花盆的外面要不要畫出一條線來」、「被擋住的地方怎麼
辦」……。我第一次看到周頌芬將她的畫「上色」,明暗深淺,她對光的方
向乃至於力度都是準確的,教室外面爬藤的豆苗,在她的筆下生動地表現出
一種柔和但堅韌的力量。
以後的多次素描課讓不少小朋友對畫畫失去耐心,這點我可以明白,學習
素描對大多數人來說挫折感很大,要畫得「像」,至少就要幾個月的鍛鍊,
況且少了塗鴉的樂趣,美術課就顯得乏味了。本來,小學的美術課旨在激發
美感與培養興趣,並不是訓練技術或成為專長,我也在猶豫著是否因為班上
一個人沒有彩色筆,就要求所有人都不能使用?這樣固然在某種形式上維護
了單一個體的最低尊嚴,但這不也是相對剝奪了其他個體的發展可能。學校
教育永遠存在著抉擇上的兩難,多年的經驗後我才明白,教育純然以善為出
發,但資源的不足迫使教師選擇多數利益而犧牲少數,那被犧牲的終其一世
都將懷抱怨懟。
為了求得平衡,我讓大家自由選擇用色筆或是用素描的方式來完成作品,
並講一些繪畫基本的理論,慢慢引導同學懂得觀察與描繪這個世界的一些方
式。當所有小朋友又回到了五顏六色的歡樂氣氛中,周頌芬卻在素描的世界
裡慢慢成長。上課時我偶爾教她一些握筆與測量方式,她也能很快的體會與
運用,每一次讀她的畫,總覺得她又進步了一點,尤其她很善於表現各種物
質的觸感,布的柔軟、手的粗糙、瓷貓的光滑、生鐵鉛筆盒的硬冷,在升上
六年級以前,她的才華已經完全展現。
4.
繪畫中有很近於遊戲的層面,因此我也讓大家「試玩」水墨、水彩這些不
同的質材,有趣的是小學生對水墨畫的興趣最濃,我猜這也許是不用正襟危
坐地臨摩顏柳,「鬼畫符」的自在之樂取代了毛筆的歷史感與嚴肅性,最適
合小朋友的心境。而恣意的想像、留白的無限意境,南宗畫派深深地保留了
藝術世界中童心未泯的那個部分,若加上自己謅的歪詩、橡皮擦刻成的圖章
,每節課大家都可以興味十足地完成墨瀋淋漓的寫意畫作。
周頌芬在這些質材的表現上也頗為驚人,我並沒有很嚴格地教大家各種皴
法,不過周頌芬卻能自我體會筆墨宣紙的特質,進而利用這種特質來表現她
所想要的質感。從某個程度上來說,學校當時可能還有一兩位學生畫得比她
更好,但他們的畫法都比較規矩,近於明朝的王紱所說:「結構初安,生趣
不足,功愈到而格愈卑」;而周頌芬的畫卻以相當個人的風采展露了藝術的
爆發力,正是「我行我法,信手塗澤,謂符天趣」。她也很有浪漫的實驗精
神,敢於嘗試了各種技法,基於這些繪畫上的可觀天分,考慮良久,我決定
派她代表本校參加縣級的繪畫比賽。
晴雲雜雨、乍暖還寒,人情總是這樣。起初主任與其他老師還頗懷疑周頌
芬是否真有實力代表本校,不過在看過她最近的畫作後,大家恍然明白我們
極可能擁有一位不世出的天才。不過周頌芬卻有她自己的擔心,她在日記上
寫著:「美術老師要我參加繪畫比賽,我很想為校爭光,但我知道那是不可
能的,因為我連彩色筆都沒有,同學也都不會借我,我想我應該告訴美術老
師,請他改派六年甲班的某某某去……。」她的導師曾老師在開會時唸出了
這段話,又說明了周頌芬的家境與學習情況,熱血沸騰的校長主任,紛紛決
定要捐錢買一盒幾百色的彩色筆讓她去為校爭光。
不過周頌芬要參加的其實是水彩畫組,我將同事的愛心捐款買了紅、黃、
藍三支顏料和一些用具,我告訴她所有的顏色都是從這三種原色變化而來,
而水彩畫的透明感則是一幅畫的靈魂,那表示了光是無所不在的,而繪畫便
是捕捉萬事萬物在光線透射中的變幻,那就是世界的表情。
5.
許多年以後,周頌芬在中山藝廊有一次個展,就名為「世界的表情」,我
搭車北上,避過了開幕酒會的冠蓋雲集,在一個下著雨的午後靜靜觀賞每一
幅畫,畫裡對光影、對顏色、乃至於對人類心靈的脆弱與寂寞都有很深很深
的表現,那時我心中的喜悅與感慨,就像渲至極淡的藍而近於一種透明,古
人說「玲瓏望秋月」,那時我對心境上所謂的「玲瓏」,才有了體認。
後來她在日本還辦過一次「三原色」的畫展,當時藝評家野村隆夫說她直
指核心,已達於藝術的禪境。
其實我在心裡一直默默地感謝著她,她將我最熟悉的理論化為真正的藝術
,實踐了許多我想都不曾想過的境地,追都追不上的夢想。作為一個藝術家
,她使我覺得自我的貧白與渺小;但作為一個老師,她讓我感到美術教育的
可貴與尊嚴。
6.
小學畢業前她畫了許多小畫送給老師及班上不曾借她彩色筆的同學,她送
給我的是「工作中的阿媽」素描,一位在整理拾荒物的老婦人,在畫面中顯
得安詳、堅毅而高貴。不能免俗地,我在她的畢業紀念冊上題下了「鵬程萬
里」的話,天之蒼蒼,其正色邪?莊子在書中比喻用得真好,我想所有的老
師也許都是積厚的大風,以一生背負著純潔有力的羽翼,飛向極遠處淡成透
明的無限晴空。
2005-11-06 〈第十八屆梁實秋文學獎評審委員的話〉
隱地/著
「均衡與對稱是美,但破壞了均衡與對稱絕對不能說是醜。」--教育以
善為出發,〈沒人借我彩色筆〉,是一篇上乘師生情的好散文,它談人的個
別尊嚴,以及教育有教無類的精神。一個國小美術老師,當他看到所有的小
朋友都用從十二色到一百零八色的彩色筆畫畫的時候,他同時也發現其中有
位同學交來的畫作全是素色的--原來她因家境窮困買不起彩色筆;老師於
是改變教法,讓大家自由選擇用色筆或用素描的方式來完成作品。
原來,理解與包容是一門精深的藝術,也是教育真正的核心。
作者筆力厚實,也有自己的美學哲理,娓娓道來,是一篇感人至深的深情
散文。
2005-11-06 〈第十八屆梁實秋文學獎得獎感言〉
《沒人借我彩色筆》 徐國能/著
醜陋的年代,唯文學得見美好
哀傷的年代,唯文學得見欣喜
苦悶的年代,唯文學得見出路
荒蕪的年代,唯文學得見理想
謊言的年代,唯文學得見誠懇
私欲的年代,唯文學得見博愛
俗陋的年代,唯文學得見博雅
促迫的年代,唯文學得見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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