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桂花香> http://www.wretch.cc/blog/pipidog 桂花樹是種不怎麼大的樹,大小跟杜鵑差不多,稍微大點的可以種在院子裡,小點的 你當盆栽種也無妨.我很喜歡桂花,他的香味濃而清,聞久了也不覺膩.每年八月的時 候花開的盛,摘上一朵配壺清茶,和上兩盤瓜子花生,那真是人生一大享受,有些北方 人管這叫喝素茶,用來跟南方人喝茶要配葷食來略做區別. 徐爺爺家裡很多株桂花,打小剛學會走路我們家裡逢年過節就會去徐爺爺家拜訪一番 ,多半去的時候都是年初一,這時候去徐爺爺家裡,院子裡的幾株桂花多半都已經凋零, 不過桂花的香倒是依稀可以找到.徐奶奶是練家子,她自有一套訣竅把這香味給封起來 .每逢入秋桂花開的正盛得時候,她總會撿上個好幾袋,烘乾以後找個小玻璃罐給存起 來,香味可以一整年都不散,每到過年前半個月,徐奶奶就會把要發的紅包袋擱在這桂 花罐上頭,到了年初一發紅包時,袋上又是桂花味,又是新鈔的油墨味,那樣的滋味真是 喜氣極了. 印象中有過一兩次拜訪不是在過年而是在桂花正開著的時候,院子裡的桂花像是一個 個小白點,綠叢中自有一番點綴,我還記得回家前偷摸了一兩朵放在口袋裡,回到了家, 整株花早已爛的不成形,但裡面的香味卻是久久不散去,比起媽媽用的花露水,有時塗 多了讓你分不清是香還是膩,自然的桂花香還是好多了. 後來慢慢長大了,對桂花也不再這麼好奇,同樣是拜訪徐爺爺家,但是感興趣的東西卻 從桂花轉到了其他事物的身上.徐爺爺家有很多字畫,有些是他自己興趣寫寫畫畫的, 有些聽說是民國三十八年要從上海上船前匆忙拿的.看的出徐爺爺從前在大陸的時候 想必是個書香世家,每次一進去徐爺爺的家裡,剛進客廳,牆上就是一幅八駿圖,客廳的 一角則是一張大書桌,上頭擱著文房四寶,好幾次我們拜訪的時後,徐爺爺都是匆忙停 下手邊的書法坐下來同我們說話,有時興致來了,還會當場揮豪,畫上個大好年給我們 帶回家.過年也好,平時也罷,幾乎徐爺爺的打扮四季都是那樣,一件灰色的西褲配上一 件白色的襯杉,老花眼鏡扣在襯衫上,天冷的時候加件駝色的外套,數十年如一日,從沒 見他的打扮有變化過.總之,打從我不再對桂花那麼感興趣之後,這些書法字畫還有他 那一成不變的穿著就成了我感到好奇的對象了. 年紀越大,人是越孤單的些,早些年我去徐爺爺家時,還會偶爾看見他的兩個兒子同女 兒,後來還不怎麼認識就聽說已經到美國發展了,徐爺爺跟徐奶奶的年紀大,不想到處 跑,也不想再流蕩,索性就兩夫婦自己在建國花市附近的紅木門裡繼續住了下來,這一 住,就讓我看盡了滄桑. 約莫是我在唸國中的時候,曾經聽徐爺爺和家裡人聊到他透過關係輾轉打聽到家人 現住上海近郊,雖然都是晚他幾輩的叔姪了,但還是想找個機會回去看看,在他心中, 能回去看看過去年輕時的故鄉,看看徐老太娘在家鄉門前種的桂花,似乎一切都值得了. 我那時候年紀小,不懂事,總覺徐爺爺已經七十了,還想回去找看看自己的媽媽在門前 種的花是件多滑稽的事情,撇開這五十載的戰亂不談,就算是真給他不受波及,恐怕這 樹也早就枯死,七十年華,竟有著稚氣的想法. 人不離家便罷,一但出了遠門,回家的路總是比別人都艱辛,徐爺爺終究還是沒能成行, 打算動身的前一年冬天冷的很,徐奶奶心臟捱不住,掙了一下人就去了,一切都很突然, 家裡的兒子,女兒,還有孫子都匆忙打美國回來處理後事,屋簷底下出了事,外人也不便 多問,只從旁人那打聽到徐爺爺淚掉的不兇,爽朗的笑聲是少了,但硬朗的身子骨倒還 讓人放心.年初一那天,我們家裡拎了兩袋水果拜年去,家裡少了一個照顧他的人,兩子 女給他請了一個幫傭,替他煮煮飯,掃掃地,打理他的起居.看的出來,這時的徐爺爺落寞 了許多,回鄉的事情也沒在聽他提起了,我想任誰在這節骨眼都提不起興致回去看看了. 人終究是擋不住心中那股悶,過完年才幾個月,天氣才正有回暖的跡象,就聽說徐爺爺 中了風,得坐輪椅才能走動了.這之後徐爺爺的身體就一落千丈,一天比一天不好,沒兩 年,便急著找徐奶奶去了.人家說這叫鴛鴦蝴蝶命,是九世緣. 時光飛逝,五十年前才剛上了船,糊裡糊塗的到了基隆港,以為過了鋒頭安定下來就可 以回去了,怎麼知道這一別就是半個世紀,在台灣娶了妻,生了子,在電信總局當個公務 員為國家服務了一輩子.兩萬七千多個日子,好像有說不完的故事,但卻好像不用一分 鐘就把一輩子說盡,院子裡頭的桂花,是他一無所有之中,對故鄉,對徐老太娘,對自己的 唯一珍藏.人的命很硬,一生流離都顛不死,可人的心卻很軟,少了愛的人,不見了故鄉的 土地,聞不到八月桂花香的心就跟死了沒什麼差異.心頭一塌,少了活動的氣,一下子,再 硬的命都瞬間消逝,就像是院子裡的桂花哪怕開的再香再盛,過了秋,都得無聲無息的落 地. 對個國中生來講,講生離死別太沉,說一生漂泊又太難理解. 漂泊? 怎麼會有人漂泊呢? 人有手有腳,這回家的路怎麼會走的這樣艱辛? 對徐爺爺,隨著自己長大,記憶也越來越 淡,那樣喜滋滋的紅包也早已不復見,直到多年後的一天,意外的又經過了建國花市旁的 紅木門,才突然想起這八月桂花香竟是心裡最陳年的韻味.同樣的住址,同樣的紅木門, 不同的是裡頭的桂花香現在早給填平了變成了停著紅色喜美的地方. 我的八月桂花香,徐爺爺的八月桂花香. 外頭的選舉吵的兇,那幾年台灣的社會開始掀起了台灣人,外省人的吵嚷,其實誰都只是 要個家不是嗎? 我想這世界上也許只有桂花懂得徐爺爺的思鄉. 活在大時代下的兒女, 沒得選,沒有家,活著,都成了一種奢華,只能在午夜夢迴嗅著桂花,想著一輩子盼不到的 親人,望著一生都到不了的地方. 白先勇的筆下的台北人,芸芸眾生中,徐爺爺的一生連那都不肯記下.在台灣的社會,這家 的吵嚷又不知何時才能夠包容萬象. 小心! 寬容一下,別踩著別人心中的那朵八月桂花了. -- 第一次貼文囉 >"< -- ★我喜歡夏天，就像我喜歡看著穿上白衣黑裙的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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