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物性的生存是生命的一種形式，但它終將提升為一更高的等級－「 存在的體證」﹔「換個方式延續」是生命中亟須被認知的一部分，過去並 非消失或保存在過去中而已，而是回歸生命自身，生命固無中斷，它只是 不斷朝著自我完成的方向超越。過去對於我們的美感與意義在哪，尼采《 人性．太人性了》卷一中言道：「我們身上最好的東西也許是從古代的情 感中繼承下來的，我們現在已經不可能再直接地獲得它們；太陽已經沉落 ，但我們生命的蒼穹依然因它而絢麗輝煌，儘管我們已經不再看見它」， 清人龔自珍也說：「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過去似乎成為 了我們生命的守護神，讓我們的生命更加強韌，雖然過去生命的部分是人 生旅途上的洗鍊與磨難，但當我們真正再次貼近它時，卻會如同獨自置身 小島，欣賞無限好的夕陽般溫暖怡人，而回憶中的生命也將如同義人安伯 托．艾可在〈霧的解說〉中對霧的描述：「只要是認識霧、喜愛霧的人， 一定會發現霧是和善的，也會真心讚美它。．．．．．．，也從四面八方 依偎著你，不怕會弄髒了它，也不會破壞了它，它總是包圍著你，你走過 後它就恢復原狀。．．．．．．。霧將你與外界隔離，跟內在自我面面相 對。『知其不知，乃真知也』。」這是回憶中的生命與我們的關係，惟透 過此，方能邁入生命形式轉換與提升的階段。 　　東坡〈與謝民師推官書〉中論己為文情境之語，亦足以說明生命形式 的轉換：「大略如行雲流水，初無定質，但常行於所當行，常止於所不可 不止。」生命呈現的形式沒有一定，尤其是尚未初步觀照生命整全體時， 的確往往被意識為「初無定質」（此指外在形式的質性）的，亦即尚不能 明確掌握生命的內在本質；而於過程中，正如同長江中的江水滔滔東流般 似乎一直輪迴著相同的生活情境，然而這只是生命的初期形式。但何時為 此階段之止？至長江水奔流至錢塘江口之剎那，則是當「止於所不可不止 」了。此際，以長江為形式的生命似乎已然終結（不再名為長江），而江 水的匯入海中，則成就了更廣大的生命形式，然而，生生不息的水流動源 －生命的本質，卻從來未曾迻易；尼采所謂「人類之可愛處，正在它是一 個超越的過程與完成」，事實上，也正如同江流必然會流入大海一般，本 質不變，但卻有一個自我向更高層次完成的內在動源。 　　生命的模態既已蛻變，而如何的一種形式流露才能與自我的生命攜手 共舞？唯有深切體認，我們與宇宙間有一絕對的平衡，而此平衡不為相對 的定位與抗衡。我們當細細思量，當褪除日常生活中所投入於人間世的一 切（如姓名、權勢、名譽等）後，我們所真正擁有的是什麼？如果能像歌 德所說：「一面懷著寂靜的喜悅，來完成（生命的）道路」－「無言心許」 （東坡）－那麼我們自然是益加貼近了生命的內在本質，因而也將不再對 外在生命實踐形式的不同有所懷疑或焦慮不安，因為，形式上的差異，並 不能矇蔽對於生命的自覺，更不能改變生命的本質。 　　「萬物靜觀皆自得」、「落花水面皆文章」大概是此時的體證，或者 可以說是「寧靜的豐收」（尼采）；大自然中所有的一切，也正是生命的 投射，一如愛默生〈它的美麗是自己靈魂的美麗〉中所言及：「他將要看 出大自然是靈魂的反面，每一部分都相應著，一個是圖章，一個是印出來 的字。它的美麗是他自己靈魂的美麗。它的規律是他自己靈魂的規律，因 此他把大自然看成他自己成就的測量器，如果他對大自然了解不夠，那麼 也就表示他不了解自己，對自己的靈魂仍然不能掌握。總之，當古代賢人 說『認識你自己』，和現代的『了解大自然』，終於成為同一箴言了。」 至是，我們感驗到了東坡的詩句，其〈六月二十日夜渡海〉中的「粗識軒 轅奏樂聲」一語：心靈返回最初生命本體的一種感應，且為領略人類心靈 原始起源之象徵，而得以於其間體會一種生命本質的純粹。 　　自然之為自然，在於其不假人為，此乃融返生命本質的關鍵－一顆純 淨真誠的心；而這也正是詩人、文學家、藝術家，及一切偉大的天才之所 以為者－返與自然化為一體。用真心去相應於生命，而不是去解釋，如此 自然能有真契會，而爾後的流露也正是生命靈魂的體現了。他將會將他所 經歷以及感悟的一切，透過心靈如實並貼切地以各種美妙的形式在世界上 展現。一如愛默生在〈永不止息的洞察力〉中讚美梭羅：「梭羅具有一種 透徹的智慧，一種特有的智慧物，他能夠將物質世界看作一種工具與象徵 」－物質世界代表梭羅所與一般人皆能感受的現象界，這是他生命形式流 露的媒介，而他所使用的語言，則是其生命流露的形式，他藉由文字向眾 人描繪物質世界以作為其心靈的象徵；「他年輕的時候有一次說：『我一 切的藝術都屬於另一個世界，我的鉛筆不畫別的，我的摺刀不刻別的，我 並不只將另一個世界當作工具』」－另一個世界是相對於物質世界而言的 詩人所體驗的「真實世界」（大自然的本質：真、善、美），因為對於一 般人而言，自然的真、善、美的確是存在於「另一個世界」；「他對於花 鳥的興趣蘊藏在他的心靈深處，與大自然有關，而他從來不試著去給大自 然下定義。『為什麼我要這樣做？將那描寫單獨拆下來，與我腦子裡所有 與它有關的東西分開，在我看來，它就失去了它的真實性與價值。』．． ．．．．然而沒有人比他更了解這一點：事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事實 給你的心靈印象，或是對你心靈的影響，每一件事實都在他心裡代表著整 個結構的真實與美麗」－這就是我們與宇宙自然在本質上的絕對平衡，而 基於此的一切令人驚異的藝術呈現，正是生命的本質，由內之充實發而為 外之光輝後，不可限制其形式的至誠與真實的流露。用回歸生命、並相契 於自然的原始心靈，將生命昇華為更高的存在體證，而亦將賦予形式以新 的意義－變化無窮，一如東坡所謂「及其與山石曲折，隨物賦形」，因為 在自然界中，形式的轉換是微妙的、無限的，也正因為宇宙自然本質的無 限性，所以也讓一切領域偉大天才的靈感能「如萬斛泉源，不擇地而出」 。這種「永不止息的洞察力」，愛默生也於其〈它的美麗是自己靈魂的美 麗〉一文中為下了最好的註腳：「大自然是什麼？．．．．．．，它的連 貫性是不可理解的，似乎沒有開始，也不會結束，永遠是一種圓形的力， 回歸到它的自身，永遠不能找到他的開始與結束－這樣完全、這樣無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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