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位深得我心的社會哲學家叫做布希亞， 據說旁人給予他的評價多是奇詭難辨， 意思是他察事說物的理論脫離常軌，不按牌理出牌 （本人似乎也不願意將其所言所行穿套上理論二字）。 但說到底， 一個洞悉社會來往脈絡的學家終究有天賦般的敏銳及理性， 具備了身在其中又不在其中的超然耳目， 方能看穿這個同時飄移竄動也同時凝固歇止的生活骨架。 他文字辯論的主角在於符號與社會的關係， 文字體系作為智識感知與真實環境的仲介， 在當代逐漸演變得失衡並且狂亂， 它們不再指認出現實反倒是掩人耳目起來了。 有人說他舉了例子，說明理想中的社會關係， 那是部落社會裡的禮物交換儀式， 禮物的交換不再具有任何過剩的符號意涵， 不如任何當代名牌品牌物質交換過程中所生產出的虛榮情感， 只有單純對應、確認並增幅了贈禮者與受贈者的關係與感情。 每回閱讀到這般的舉例， 都帶給我微弱卻接連的衝突感， 那些依循某種邏輯與辯證方法而構築成立的理性文字， 居然是用以護衛他所信奉存在於某個時代的原型感情， 他跟馬克斯對信仰人類創造力本質實在是過份地相似， 理性大衣裡頭偷渡著生活信仰的熱情。 相信人與人之間關係的純粹，相信真切與誠實。 他們理性的思考實則是為了感性的信仰尋求出口。 這其中有些弔詭與怪誕，我說不出口。 前幾個晚上， 幾個老同學相約見面， 其中有位剛在自己的感情裡出局， 在包廂裡他是唱了幾首難過的歌曲， 連陌生的旁人都聽得出來幾分味道。 後來我們在灰暗厚重的夜色裡走著， 到便利商店買飲料解渴， 他坐在木質的長椅上滿臉頹然， 日光燈芯的招牌映射著無機質又混雜點淡藍的白， 我及另外的友人既是安慰又是數落， 青春如是的景象就25歲的我們而言， 真有種早已超齡的尷尬。 我在腦裡翻著曾經讀過想過且與感情有關的任何詞彙， 並有如複印般地把那些書上的、網路上的或旁人的經驗談， 完完整整從頭到尾地對他講授一次， 從心理學的角度應當如何， 從人性本惡本善的出發點又當如何， 理論如何、實踐如何等等等的， 另外的友人則冷靜地談起了他的說法， 要明哲保身、得學會全身而退什麼的， 我們一同口沫橫飛的。 最後我們強迫他把對方的號碼從電子話簿裡刪除， 把相關的訊息刪掉， 在彼此面前他沈默地一個步驟依著一個步驟地照辦。 望著他與哀傷與眼淚相隔幾步的表情， 我想到，也真是不盡然都他的過錯， 他的物質條件很好，對待對方真誠並且全然地純粹。 也許跟那些關於愛情的理論、跟那些博取好感的技巧無關， 跟我與友人說得天花亂墜的原理規則任何無關。 蘇童在他的集子裡寫過一則故事， 來自北方的男子愛上了都城中結識的愛人， 他應允將她帶回心中宛若天堂的草原上乘馬狩獵， 為了感情他把所有的好事壞事做盡， 只是女子終究未曾與他歸回那片想望的香格里拉， 縱然費盡機心卻只落得沒有結尾的徒勞。 蘇童說的是感情的絕決， 那是任何努力、理性都參之不透的直截殘忍。 失戀友人的故事突然在我腦子裡接連了起來， 接連著蘇童小說裡的感傷徒勞， 接連著我讀馬克斯或布希亞理論長久以來心有所感的突兀， 接連著網路上書本間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感情文字。 原來我們議論紛紛的感情是只梅比斯之環， 當我們自視甚高地以為透過理性便可 在其中的糾結混亂裡覓得某種規則， 在亂數裡可以找到足以操弄的韻律， 它卻又翻天覆地把自己顛倒接連了感性的絕決。 知識理性編織出密不透風欲就其所然的網絡， 被這種絕決戳破了洞口，逃逸而陷入迷亂。 人們以「註定」、「姻緣」、「命定」等詞眼為這種無常命名。 而當全然地信賴盼望這些直覺式的機率原理， 卻又不免挫敗於「身高」、「門當戶對」、「年月收入」等 多種理性考量及思維。 於是感情變成了暗鬱叢林裡的游擊戰， 一個人捉補著細微的殘留足印卻又不盡然有所斬獲， 並得小心翼翼地深怕隨時為流彈波及中槍身亡。 看著那個晚上我眼前在哀傷裡過渡的男人， 我竟有明心見性的了悟。 感情的難處在於無能以理性或感性分析決定得通透， 它在兩者之間游牧似地又停留又流動， 關乎理性關乎感性又與什麼都無關。 它是巧克力鮮花星座血型身高體重感覺相處才華光暈， 也虛無飄渺得什麼都不是。 愛情原來無以名之， 它是折磨戀人的弔詭。 就這樣， 這失敗的男人又在夜中撥了電話給我， 兩個人聊了幾句，不脫感情這俗事， 我可以模模糊糊地聽見某種傷口撕裂開的聲音， 那女子是在他胸口位置上割畫了很沈很痛的一刀， 汩汩流血。 她遺留了一季清冷， 他錯開的時節花朵在風雨中紛然成淚。 我想到， 幾時幾日幾月甚或幾年之後他最後會看穿， 把因於感情而生的寂寞看穿、把傷痛看穿、把難過看穿， 然後更加瞭解了自己底蘊的深度。 那一刻， 我覺得他變得既殘缺又美好。 這也只是感情的另一種弔詭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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