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嘗不想提起筆，在有所感時，以屬於自己的方式，寫下胸中的情懷？以僅有的幾分文學 氣息，還有粗淺不純熟的文學技巧。期望能抒解平日對家鄉的眷戀、或對於人生的感嘆， 以及曾經有過的愛情的惘然…… 也許對於一個經年在外求學、求生存的人來說，筆與紙，可能是除了可以彼此討論的、有 所回應的知己以外，最忠實的朋友了，雖然不一定有考慮認真與之交往過，甚至知己的知 心好友，有時都可能意見不合，或彼此都是憂愁哀怨滿腹。然跟紙與筆，藉由這樣的簡單 的輸出與輸入的方式，單向的訴說與記錄，此過程中可以看清了自己：情感、思緒、筆觸 甚至汗水。它們是最忠實的，對它們說幾分，就記得幾分，除非你自己的筆說不清楚，或 不想說清楚，但它們也會老實地將你所劃掉的，欲丟棄而不承認或不接受的言語，完全的 呈現。一任你傾吐，不會自作主張地加以任何評論，不加油添醋，直到你寫不下，直到墨 盡，直到人倦了。這是筆跟紙的好，也許不多人知道；也許不少人知道，但也許不多人享 受於其中。 當你想知道，於那時你的有所感於內，而寓諸於筆端所有的思緒時，可以閱讀自己，閱讀 用自己的方式寫過的文字。在這樣的過程中，忠實的紙筆，就告訴了你當時的想法，你當 時的手澤、筆跡的潦草糾結，你丟棄的文字，當然，還有你寫下的內容。直到你以為你瞭 解了自己時，你的情感於此真正得到了抒解。也許，這樣的抒解來自於自己瞭解了自己， 自己也被自己所懂，因而感到並不孤單吧！至此即使有人讀過你的那些文字之後，充滿信 心的跟你說他瞭解，深有同感，那也許不重要了吧！ 也許文學真正的功用一直都是在於滿足自己。以各種不同的方式，不同的形式，來完成了 「文學」的創作，可有抒情、說理、描寫。即使是為了炫耀自己的才華、為了應酬、為了 動人、為了宣揚，在成就各式各樣文學的過程與結果中，你，我，還有他，都各自在這過 程中得到了酣飽，各自飲食了自己所需要的養料，潤澤、刺激、治療與沈醉了各自的心情 。當然，「情動余中，而形於言」者，是最單純也最美麗的動機，也就是自己滿足自己過 程的描寫。不管是傾訴者與被傾訴者，在這「形於言」中，都得到了感動跟抒發。但最後 ，最得到滿足的應仍是自己，所言有人懂，有人有同感，即使作者與讀者間仍有「言與意 」間之距離、「言不盡意」之可能，總之彼此在這過程中得到了好處。 但問題就在，當自己與自己藉著文字對話時，是否也有言不盡意之慮？雖然自己可以懂自 己的文字與各種表現方式、習慣，然當時筆之的我，非現在讀之的我，時空背景心境皆不 同，如此所領會的，是否仍然是各說各話的層次：「我懂自己，我當時的想法原來是這樣 ……」這也許就是自己雖經常有提筆寫下自己內心所感的念頭，卻終又被無法負荷的理由 所斥退的原因了。就在於此，為了讓自己所表達的想法感情等等內容能夠充分的被瞭解， 有了此動機，則在下筆之時，內容即不是最初那份感動或衝動而已。這也許真的是自己雖 常有提筆之念頭，但最終總遲遲不敢行動的原因吧！沒有信心能夠真正表達想表達的，而 又讓他人能懂自己所表達的。 「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所言者雖是為學做人之道，但於文學卻也許相去不遠 。總以為寫作應該是出於最單純的動機，即是抒情的動機而寫的。在有了「情」「動」於 「中」後，在下筆形成語言文字之前，是非有亦非無，那感情或衝動只是如如的呈現，沒 有做作，沒有修飾，然後以最直接渾然的技巧，近乎天道的技巧讓它如實地呈現，而自然 ，當然在此之前，必以內容要能感動人心，自己思想深刻為前提。而那近乎天道的技巧， 應該就從事創作者所畢生追求的目標了。 直到寫下這些文字之前，總以為既然如此，又何必留下痕跡？只要刻寫在腦海中就足夠了 ，因為沒有其他雜質，而存在過即是永恆。但至此又可有一轉機，直到再次有所感於那樣 的想法時，才知任何形式內容的文學，只要出於自願，都應該算是「為情而文」了。既然 情動余中而未發於言之際乃屬於非有非無知如實存在，那麼也許可以將我純粹的動機之外 ，其他的顧慮一併納入：在思考著如何描寫、如何譬喻、如何的語氣、與如何的如何。如 此收納整體的「衝動至思考至創作至寫下」的過程，也許更是沒有分別，沒有得失執著之 非有非無如實呈現之境界。 在反省至此之前，我何嘗不想拿出勇氣用自己的方式寫下，寫下自己的鄉愁、記下不算豐 富人生閱歷即因此而發的感嘆，嗯，當然，還有最刻骨銘心的，對過去的戀人仍存的依戀 。 因此我想為那些曾被扼殺的靈感哀悼，雖然就算真的被我自己採用，也不一定能得到完整 的發展。我也為之前的我，曾在情緒的洪流中找不到宣洩的出口而感到可悲可笑，曾無數 次的被靈感的漣漪所吸引，卻在進入之後，見到了深沈的漩渦而望之卻步，不敢貿然投身 於其中，只因常有溺水而窒息的經驗。只在情感的洪流中載浮載沈，雖然有風平浪靜，但 對於容易傷感而感傷的我，卻是波濤洶湧的時候多。直到最近這一次，，最後這一次，為 了一探深淵底的究竟，經過曾讓我多次窒息的洪水的壓迫，找到了夢寐以求多年的出口， 抬起頭一看，原來還有一片新天地！ 也許，無言才是適合我說的語言，也是真正的語言，沒有矯揉造作，但我卻已寫下了那麼 些的文字。也許無言勝有言，而在我心底也一直仍相信是，因此要想文字中富於自然真實 的情感，那文字該是在當初的無言中就已寫成的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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