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vm3cl4bp6 (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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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創作] 《山間狂草》後記:詩肇於自然
時間Mon Jul 10 13:25:47 2006
壹
那時候一些年少的荒誕,現在沒個篤定從何談起,惟有一種鉅大的聲響呼之欲出,就是那一種長風拍擊著衣角的聲響,當時可真確切地聽到了,而我以為只在魚路古道能聽到它。親愛的,從我那時開始的書寫,多少就帶了點望天試探的況味,意欲有所成長,期間我也遭遇許多艱難,特別是詩的取材不易(或說生活經驗之不足),所以將自己放逐至更遠的遠方,大概便是頂八煙再過去一帶,路上佈滿冷霧,但蕨類植物還長得很好。也刻意不約妳同行,我隻身向前,偶爾就聽到的,不外乎番鵑特有的喀喀聲,鞋底的摩擦,也因為樹葉惹上了風;最後,我遇見了五節芒,一望
無際的。天空給染成了灰白色,猶如我踽踽而行,然則不然──整片草浪被風壓得不住佝僂,又挺起──那麼寫詩吧。能寫則矣,不寫也罷,稍稍作成幾句已屬僥倖。這樣對於藝術的高度自由,掌握,再再把自己作為敘事的核心,一種長風拍擊著衣角的聲響,高的是草,低的也是草。
我記得,那是秋天的事情。深刻之於愛情的記憶無法推諉,有限的辭彙,左右我們的詩之命題,我在一個甚麼的瞬間,認為詩是絕對適宜的,來寫就我們也許將步入歷史的猖狂;緊接著我「迂迂迴迴地試探」,畢竟付諸行動之不易,賴以突破既有格局的氣力和高瞻,希望能在傳統和實驗間取得平衡,是的,所有的虛偽與真實,都包蘊其中,又涉及哪些不可以的尋索,我認為是難以忽略的。但當我作《山間狂草》一輯時,我曾經如此的敢於紀錄卻懦於修改,好像怕失去了理當此年紀的高慢,該有的氣魄被湮沒在底下,憑任芒草長啊長成整座山,渴望著拔高。熱情是這樣的
,它支持一個人的潛能,並發揮我們的思維,想像,「例如,艾伯拉宣稱只要有『玫瑰』這個名稱,玫瑰便是存在的,即使沒人見過玫瑰,」安伯托‧艾可(Umberto Eco)說:「或者玫瑰從不曾存在過。」他證明了人類最勇敢的推衍,判斷,以至於偉大的實踐。這一直是值得耽思的文句,而我因為拘泥於細枝末節,對書寫,不免孕育出懷疑。再度入山時,已前後匝月,依然的是路徑,天候,找不著的答案我堅信著它,並由夙夜匪懈的書寫以印證一首詩之誕生,甚至賦予其莊嚴的假設;親愛的,我們就要想起那個不確定的年代,走山的姿勢,和未竟的詩。
而步伐就剛好是那麼偏,這麼深,風沙掩蓋了我過往的遺跡,未竟的詩,走山的姿勢,最初容納我們靈魂的那個不確定的年代。我從這裏半山腰毅然決然修改著以〈山間狂草〉為首的幾束短詩,並無企圖使得艾伯拉,說不一定那草也愈發擺撼;不過不影響我堅持的學生的志業,我們不止研習文字,聲韻,訓詁此類基礎學識,妳說那可好,在我仿著芒草的態勢連綴起每個符號,可能的陣容:
字是罣念
土壤是疏離
貳
究竟我們寫詩的動機為何?
我知道自己擅長的非懷素般浩浩氣魄,他身為和尚反倒喝酒吃肉,酣醉之際就隨處揮毫且筆走龍蛇。他從「襟帶兩江,壁壘三面」的嘉陵江(以及長江)領悟了草書的筆法也該有起伏,有緩急,以傳統為基礎,實驗為目的,終其一生在草書的變化,亹亹不卷,素有「草聖」之美名。我們研習現代詩,也崇尚其叛逆精神,度過最為青澀尷尬的歲月,不致跌跌撞撞,然後可以隨意道出任何一段指事的始末,足以證明我們文字系統的完備,方成就藝術之美矣!親愛的,妳更以為,如能有這樣的抱負,雖不若狂草之狂,總對於詩的自然(nature)表現保持絕對肯定的態度。再說
到東坡體悟了「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復遊於赤壁之下,而有「曾日月之幾何,而江山不可復識矣」的感慨,乃「劃然長嘯」,兩岸的草木都為之震撼,山谷也對他發生共鳴,他的哀愁和恐懼,是詩人面對山水的微妙互動;就連濟慈(John Keats)都要求他的墓碑上必須刻著「這裏長眠著一個名字寫在水中的人」(Here lies one whose name was writ in water),可見自然之於詩人的重要性,大抵是他生命所從,多有不足為外人道者。
懷此立場,再往山間平坦處根究,放眼皆是五節芒,不自覺便進了草間,草的高度恰好在腰際,觸及草葉邊沿它且與我沙沙低語,指陳我尋詩的迫切,一陣疾呼而過的秋天,絕無停滯,只聽得「楚歌從清芬裏來」,以一大片一大片計的灰白色居然就悲壯地垂倒,於是我能知道遠山的全貌。但妳可別忘記,五節芒終究是堅韌的,在空曠的迥野,那義無反顧的掙扎和豎立;因為風的緣故,我必然成為景色的一部分。
五節芒的猖狂,不僅止於它的高和它的廣,重點是風,風呢也要狂得毫無章法,否則五節芒就只能是芒草:我毋庸不放手一搏。所以,這輯除〈山間狂草〉外,同樣我揚棄了羞澀的主題的,比如更早的〈菊島‧一九六六〉和〈港說〉,以及稍後的〈太初有愛〉。〈菊島‧一九六六〉利用蒙太奇(montage)懷念故人,〈港說〉寫於海門天險前,長短句綜錯,複沓,跌宕,使之便於朗誦,作成類似歌行體的效果。〈太初有愛〉則是揉合桑梓與兒女之情的作品,出現了「有人正屈膝等愛」和形容三合院是「一座漏風已久的盆栽」此等具備濃厚浪漫和象徵的文句。親愛的,多묊穨⑺瑽琲爾眽鈰鰴Q妳朗誦出來,那將使我平和寧靜,感到幸福,然而我們相聚的機會不能算少,卻也稱不上時常。
時常,在九月的初秋,連陰不雨,有了這樣的把握,我便朝未壘砌石階的一方走,碎石子一路舖向未知的方向,兩側芒草參差,像極了書法的骨力,姿態,神韻,氣魄,宛若自然界對萬物無可抗拒的召喚,在這異常的安靜與清醒,我恍然憶起了《九勢》:「夫書肇於自然,自然既立,陰陽生焉,陰陽既生,形勢出焉。故曰:勢來不可止,勢去不可遏,惟筆軟則奇怪生焉」,改書一字以詩替之,同為藝術的形式,也未嘗不可行。我就瞭解了全部的可能依舊以自然(感官所接觸的實在的人和物)為準則,這又以劉勰說得最好:「人稟七情,應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
,藝術作用於切身的情感,情感的高度敏銳則左右了土壤的潮濕度,前人走訪的跡象,給山間留存幾絲模稜兩可的氣味;起初,我還能俯瞰山底下那不確定的年代,沒有妳的旅程我卻行至於此,也全然「不知道時間是火焰或漩渦」了。
妳還會想到,除了「書寫自然」,「自然地書寫」尚且如何呢?這其中必要提及自由體詩(vers
libre)。五四運動以降,我們曾聽聞許多外國文學經由怎樣的途徑,影響中國現代詩的理論,彷彿芒草,攝取林林總總的養分,藉此擺脫因襲之風;的確,格律的束縛令我們噤若寒蟬,但我們仍不可不嚴重古典,否認其根本的藝術性。我們踏襲古典意象,亦不忘新文學的格局,積極從事社會參與,強化內在的(intrinsic)知識價值,尤其在內容方面,「三分古典的犬儒本色,七分浪漫的狂?精神」算是不錯的辦法。妳很是曉暢的,長久以來,我枯坐整個午後,在書齋,為的單單是一行詩句的適宜容納幾個方塊字,乃或意象的延展,好似這樣的自由反而更能產生簡練的文體ꄊF可關於那些草必也狂乎,又狂草得於山間否的問題,我想,便不在我書寫的範疇裏了。
是以,詩的主題我承認,定有其意料之外,不然,很難稱得上一首充足的作品。我們能不再受限於辭藻,章句,對仗,篇幅等等,因此諸如協調的音韻,和走位,頓時成為書寫的哲學課題。舉凡詩句間的爭吵,對立,陌生,消解,使無所關聯者結構出偌大的空間,之後才「被精確地Quaintize(對準)」,詩人那驚人的說服力便來自於超邏輯的推演;舉個例來說,我透過百葉窗簾,可以看見日落月昇,而窗簾由許多橫木板組成,其間必有阻礙視線的部分。我們憑依著無窮盡的想像,從不完整的景象判斷窗外的顏色如何,氣氛如何。而事實並不會離得忒遠。寫詩也相同,꼊d白是最惱人的工夫之一,直接撞擊讀者的思考,勇敢的閱讀精神。他們閱讀一首詩,最好在並不喧囂的時刻,專心揣摩著這到底是抒情,批判,敘事還是拼貼?白樂天認為「詩者,根情,苗言,華聲,實義」──我們大抵明白了詩的形式與內容,凡符合我們日常的書寫,具原創性地展露不可能的合理,「詩是敘述或然之事及表現普遍的」並且「丟開尋常看待事物的方法」,而後才來論及我們的書寫動機。我們摸索詩之真理,將或醜陋或美麗的文字挑揀出來,晾在手邊隨時取用,有時固然不知其意義,但「稍稍作成幾句已屬僥倖」,妳好久以前說過的,詩是有所準備的僥倖ꘊ茼芋F已寫好的我們不急著展示,直到某個乾爽的午後,將最美的一首折好,找個鎮尺,壓起來。
我於是知道,遠山是芒草拔高的姿勢,詩是我靈魂的延伸。
參
就在細雨斜飄的深冬,窗外直颳著冷風,一個子夜,我攤開妳的來信,內容怎樣我已記不完全了,大概亟欲和我討論,關於詩的表現手法的困惑。那時我恰好翻修舊詩告了個段落,便擱下瑣事,細忖妳的信,妳總是那麼細膩,清雅,精準的文字不失溫暖。我是這樣深愛著妳,一如戮力於詩的書寫或發現,也猜想雨和屋簷的關係。妳在信裏頭寫滿了比較英國與中國詩歌的心得,領悟,必定的懷疑,約莫五大張信紙,使我獲益匪淺,恨不得當下驅車前往同妳當面討論。信的最後妳以些微潦草的字跡作結:「點到為止,點到為止。」欲言又止兮,說是如此,非但掩藏不住妳的
意向還令我神傷。只好繼續聽夜風使勁兒敲打我的窗。深深的雨,就下著,也沒有要停的意思。
《山間狂草》是我近年來的小輯,其中作品都寫於二○○一年秋至二○○五年冬之間,前後閱四寒暑。還好,因著這封給妳的信,幾乎我忘卻一切書寫的疲憊:親愛的,我想,等到雨停的時候,我得出外走走,呼吸大自然裏那些有妳擦身而過的空氣。
(如果雨不停,我相信我會遇見撐著小傘等待的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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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不癡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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