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小就不喜歡聖誕節和一切的節日。小時候為什麼不喜歡也說 不清楚，就是覺得每當快要到某個所謂節日時，到處都充滿某種 奇怪的感覺，好像所有的人都瘋了，笑著、興奮著、期待著，跟 平常就是不一樣，但是我實在看不出來有什麼好高興的——就是 這樣一個日子罷了，為什麼要特別到某一個日子大家一起高興？ 因此我會有點害怕，不知道是所有的人都瘋了還是我瘋了。 害怕自己跟別人不一樣的情緒很快地就被另一種取代了。這是個 簡單的二律背反：我沒辦法確定別人是怎麼回事，不過越來越確 定自己的感覺，顯然我沒有瘋，所以我想節日一定是一種週期性 的集體瘋狂。不知道是祝福或是詛咒，我剛好對此免疫。我學會 了一種快樂的微笑表情，每當一個節日又到了，我就戴上這個微 笑面具，這樣可以安全地穿過街道上互相推擠的狂歡人群，回到 居處。 聖誕節是所有虛假的節日中第二讓我煩惱的節日，第一是過年， 特別是我最討厭年夜飯。每年到十二月我就會收到一大堆卡片， 都是那些幾百年沒見面的朋友寄來的。早就已經分開這麼久了， 誰還知道誰現在在做什麼、關心什麼？不，其實就算一起相處的 時候也不見得知道。她們只是在向自己心中駐留的美好時光問候， 藉由寫寫卡片讓自己從無聊的日常生活中得到一點暫時的救贖。 至於每天會見面的同學同事還寫卡片——要不是有話不敢講，只 好藉著節日的氣氛壯膽，不然就是單純生物本能式地寫和寄卡片， 比侯鳥和旅鼠還規律。 現在有了電子卡片真是一大福音。我可以很輕鬆地按個 del 鍵 就消去一大堆侯鳥和旅鼠式的祝福。我也不用再煩惱回送的問題， 反正沒有人會去看別人的卡片，所以 copy & paste 就解決了。 從我收到越來越多的電子卡片，可知其實聖誕節早就死了，留下 的只是因應人們的需要而變形存活下來的儀式之殼。 知道嗎？你不用寄聖誕卡給我，不用抄一些死詩人或活詩人的句 子在上面，對你來說那些詩句跟咒語沒兩樣，你只是覺得念著好 像會有某種神秘的感覺似的——你何曾知道字句中的痛楚、嘶吼 和激越？所以不要再寄真的聖誕卡給我，不要再一年一次地提醒 我，那早已死去多年、或者其實從未存在的聖誕節。 -- ※ 編輯: Eiche 來自: 61.228.45.101 (11/25 00: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