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發現每次開始想要寫點什麼之前，幾乎是強迫症般非得先寫上 一大段自己多麼不想一天到晚都在跑來跑去辦事，如果給我充分 的時間，一定可以寫出自己真正想寫的東西云云。回回如此，宛 如儀式，重複率之高終於也讓我感到訝異；所以，既然我持續、 重複地在寫說自己是何等被這些瑣事所煩擾，我開始考慮下述這 種可能性：實際上，這些被稱為「瑣事」的事事事，才是讓我不 斷想寫的核心動源，而不是那些我宣稱一直想寫、卻從沒寫出來 過的東西。 我稱它們為「瑣事」。有些時候我幾乎是帶著恨意執行它們，心 想只要以最有效率的方式把這些那些全部幹掉，那我就可以去做 我真的想做的事了；對，幹掉它們，做掉它們。我有一本小冊子， 裡面密密排滿了這些事。我不時翻開冊子，腦子轉動像一名精細 策劃中的連續殺人狂，想好要幹掉哪些事，要花我多少時間從此 處移動到彼處，如何進行；完成之後，我就拿出筆來，在上面不 動感情地寫下一個字：「done」。 有一陣子我改用 PDA。這高科技小機器的精緻外觀讓我相當著迷， 我也喜歡五花八門、層出不窮的程式，到處去找來下載，裝進 PDA 裡，彷彿帶著一顆水晶球似地帶出門，覺得只要拿出 PDA來， 放在掌心，我就與萬象世界同在：裡面有我的日程表，有黑格爾 的精神現象學，有字典，還有我超愛玩的倉庫番遊戲。有了這些 我還需要什麼呢？ 不久我就發現這是幻覺。PDA 是 PDA，我是我。在 PDA 裡裝著 精神現象學，不等於我腦子裡裝著精神現象學。「隨時拿出書來 讀」看似讓人無時無地不與知識相伴，實際上卻讓人與知識的關 係更為疏離；以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方式讀書，得到的知識是 浮的光掠的影，魍魎飄零。 還不如趕快把事情都做完，然後去讀我的書——這就是為什麼我 最後捨棄了 PDA 。 再回頭來說我的小冊子。 我的小冊子上有非常多刪改痕跡。那是因為，經常發生非我所能 掌控的變動，我必須改動順序，或者是改動執行內容。若是 PDA， 這些痕跡不會被保留下來，而會被抹消得一乾二淨，好像從沒存 在過。 對於熱愛將文字排得整整齊齊的我而言，能夠輕輕易易就抹消痕 跡，曾讓我深感滿足；可是，逐漸地，被抹消於無形這回事，竟 激發我刻骨銘心的憎恨。我再也不想只留下最終結果，反倒對於 鉅細靡遺地留下一切痕跡產生了神經質的執著。我感念紙與筆的 忠實，感念它們把每一道生成變化的痕跡都保守下來，不遺忘任 何一個；這些痕跡才能鐵證如山地向觀者揭示實存的「不完美」， 揭示恆存與變化的雙力弔詭辯證。 據說，在普魯斯特的手稿上，寫滿了刪刪改改的痕跡。這段讓校 對者抓狂的軼事讓卻我感到無比安慰。字句一如萬物生長，從平 淡無奇長成令人驚豔到近乎落淚，而最奇妙的是在看起來還貌不 出眾時，裡面就已經寓居了偉大的靈魂。 -- ※ 編輯: Eiche 來自: 61.228.40.176 (12/06 0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