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是下午五點三十八分，他望著鍋裡的米粒發呆。 三分鐘前，也就是下午五點三十五分的時候，他，走進了廚房，熟練地打開了櫃子，拿起 了那個外頭寫著德文的米袋，嘩啦啦地將米灑進了鋁製的鍋子裡。那個裝米的塑膠小包裝， 開得並不很好，幾顆頑皮的米粒，不經意地從開口邊裂開的縫隙，落在了鍋外，還有幾顆， 掉在乳白的磁磚地板上，叮叮咚咚。 他彎下腰，用指頭輕輕地拈起脫軌的米粒，將他們一顆顆放回鍋裡。一切，都這樣地精準 熟練，不需要任何的思考，就像汽車工廠裡的機械人，完美無瑕。 鍋裡的米粒是純白的，不過總是不像記憶中，故鄉的米那樣渾圓飽滿，包裝上的製造地， 簡簡單單地寫著義大利。他想起了高中的外國地理課本裡，曾經提到義大利也產米，不過他 卻早忘了正確的答案，只隱隱約約記得是在什麼什麼河的平原。當時的他，傻傻的以為全世 界只有亞洲人吃米種米，小小的腦袋裡，只知道米分成蓬萊、在來、糯米，還有，大家都說 日本米好吃，泰國米比較不好吃，如此而已。當時的他，看到課本裡那個義大利的產米區的 名字，心裡其實只是想著：會比日本米好吃嗎？ 當時的他，地理成績總是很糟的，關於哪個地方有什麼物產這種問題，總是背了又忘，忘 了又背，更不可能會想到，十幾年後，他的飯鍋裡，竟然真的會躺著這種高中課本裡寫到的 義大利米，而且或許還真他媽的是來自那個什麼什麼河的平原。他笑了，用手撥了撥鍋中的 米，嘩啦啦。 之所以會買這種米，並不是因為它特別好吃，或者是產自義大利，對於他這樣的窮留學生 來說，其實理由非常簡單，就是便宜兩個字而已。一個塑膠包裝，五百公克，只要零點三九 歐元，比起其他的牌子，至少便宜了一半以上。當然，便宜沒好貨這句話總是沒錯的，米粒 不夠渾圓飽滿就不用說了，還常常破碎得不成形狀，偶而還摻著一些黑呼呼的小石子，其他 的同鄉，很多人嫌它難看難吃，早就不去買它了。不過他並不在乎，每回去逛超市，總是會 順手帶上幾包這種米回家。其實，這並不是因為他特別能吃苦，也不是因為他格外窮，只是 因為他的味覺遲鈍了些，根本吃不出米的好壞，加上他吃飯速度極快，老是狼吞虎嚥，買再 好的米，囫圇下肚，食之無味，也是可惜。所以能省就省，淨挑便宜的買，也就行了。只不 過，米裡的雜質石子，讓他在洗米時，總是要多花一點眼力，一顆一顆地挑出來，免得到時 一下咬到石子，傷牙齒，一口吞進雜質，損腸胃。想到這兒，他又習慣性地用手撥了撥鍋中 的米，嘩啦啦。 小學三年級的時候，他第一次學會了淘米，教他的，當然是他的媽媽。地點是在那個四樓 公寓的小廚房，鋪滿了磚紅色的磁磚，裡頭還有綠色的電冰箱，時間也差不多是傍晚五點半 的時候。媽媽圍著圍裙，一邊跟他說著米跟水的比例，一邊拉著他的手，在鍋裡翻攪，讓他 感覺水跟米粒在指尖滑過的觸感。這是他生平第一回，很開心地看著自己洗的米，被媽媽放 進了象印牌的電子鍋，啪的一聲，開始煮了起來。這也是他頭一次不願離開廚房，非要等到 親眼看見電鍋開始咕嚕咕嚕，冒出白煙才行。然後，又是啪的一聲，哈哈，煮好了！ 後來，他上了國中高中，肩膀上開始莫名其妙有了所謂的升學壓力，他經常沒辦法在應該 洗米煮飯的傍晚時回到家，所以也就漸漸沒機會淘米了。到了大學研究所，他成了標準的外 食族，淘米這件事，從他的生活中徹底消失，而他也慢慢忘記了，第一次淘米時，那手指間 的觸感，心裡的感動，還有，媽媽溫暖的笑容…… 再一次開始淘米，應該是到這兒之後吧？他抬頭看了看他的廚房，乳白的磁磚，純白的廚 具，冰箱是嵌在櫃子裡的，現代感十足，就連電鍋，也不再是那個旁邊有著粉色碎花圖案的 象印電鍋，而是綠色的大同電鍋，小小的，六人份，是先前學成歸國的學長，以幾歐元半買 半送給他的。他很滿意這項交易，因為，這個小小的電鍋，讓他在這個老是香腸啤酒馬鈴薯 的國度裡，還能偶爾讓房子裡，充滿陣陣懷念的米飯香…… 他笑了，回過了神，把裝了米粒的鍋子，放到了流理台的水龍頭底下，然後，擰開了水龍 頭…… 時間是下午五點三十八分，他望著鍋裡的米粒發呆。 忽然，他像想起了什麼似的，輕輕地將鍋子擱在流理台上，轉身離開了廚房。接著，穿好 衣服，拿了鑰匙，走出大門，然後，將門帶上，碰！ 對了，今天停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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