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winnie198931 (我要当文人)
看板Aboriginal
标题[讨论][转录]灾区笔记
时间Fri Feb 12 19:11:32 2010
由
http://gaea-choas.blogspot.com/2010/02/blog-post_12.html转录
张贴者: Chyng on 20100212
「从动土到今天(11日)入住,一共是88天的时间。」永久屋落成典礼暨围炉仪式上,主
持人的声音自信与骄傲地透过麦克风,清楚地传遍永久屋每一角落。虽然宴会桌明明就在
如工地旁的房子旁边,但镁光灯似乎全然忽略那些飞扬的尘土、高耸的鹰架,任凭「短短
两个月左右我们让灾民有幸福的家」的宣传语句飘扬。
镜头对向政府官员和穿着制服的慈济人们(噢,还出动大机器手臂像拍片现场),挂在半
空的萤幕播放着十日部分居民入住时,慈济的访问片段。影片里有一位我访问过、大同大
学一年级、布农族女孩李孟佳。她说很高兴可以住进大爱村,会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我
相信,因为她也是这样对我说的。李孟佳历经在土石流中翻滚而後被惊险拉起的过程,她
说再也不敢回去了。
但是她的妈妈Abin,却说着截然不同的话。Abin很想回山上,因为山下「除了房子什麽也
没有。」没有谋生能力、文化难以适应;Abin说,「只有像女儿这样到山下念过书、生活
过的才可能习惯。」而慈济也忘了把李孟佳的担忧说出来。李孟佳渴望安全、希望不要再
挤在营区了,但她也同样担心「慈济是佛教,我们信主耶稣,我们生活其实被干扰。」
李孟佳说的话一点不假。慈济说,我们不会排挤其他宗教,我们为灾民建教堂,我们请秘
书处的李星妤上山去把长老教会的教堂模样带下山来。外观一样,但是教堂多了门联─「
人间有大爱,天堂有曙光」。问李星妤原本的教堂「真的长这样吗」?她坦承确实没有门
联。再问那为什麽要加上去而且有「大爱」两个字?她支吾无法回答。
※
下来灾区第几天了?从上周六开始至今刚好一周。除了第一天到那玛夏、第二天和重建委
员会副座陈振川「喝咖啡谈心」、第三天到县政府外,其余时间都在大爱村。而几乎每天
来到这里,都会有让人气血攻心的新发现。
比如,第一次只是看到四根木柱和刻上慈济大爱园区的巨石阵(慈济语);第二次,则发
现大爱路上的石头被刻上了灾後景像与感恩的话。以为,看见「一早就看见浮屍在大马路
」已经很夸张了;没料到第三天再去,看见了「大家一起看大爱电视,叫一家人感恩」,
甚至还有「我愿我微薄财产能卖掉一半捐大爱台」。第四次,看见慈济打造一尊尊慈济人
像立在公共空间的草皮上,看见灾民从营区搬进工地。第五次,也就是今天,看见蝗虫过
境般的慈济人挤进大爱村,有领队像进香团一般举着「请往这走」的牌子,看她们的捐献
变成房子、社区有着「她们的」信仰与符号的模样。
※
或许是,为了不让有人再误会我真是一个偏激又不客观的记者,十日部分灾民入住当天,
慈济秘书处的人竟在广大的园区中找到我(而当时我已经在一户灾民家中了)。来也好,
就访问。於是和E花了将近一下午的时间,访问秘书处锺易叡、李星妤与简东源(噢这是
学长)。
我们问,怎麽会有这麽夸张的语句在石头上?难道慈济的人完全不知道「灾民选择进大爱
村就是不想再回想山上那些可怕的景况吗?」简东源先是说「真的吗我们要再了解一下,
这真的不太好」;但随後的回覆又是:「那些都是灾民上人文营时发表的心得,也是灾民
『自己选择要刻上去』的。」
但当问「是哪些灾民」,慈济人无法回答我。她们不知道自己沟通的对象是谁,是吗?於
是我访问了不下二十名灾民,她们的回覆一律是「我们没有说过这个啊」;居民说「都没
钱了还捐一半给大爱喔?怎麽可能,你会吗?」也有灾民说「写什麽浮屍真的太可怕了吧
!」更有灾民说「我国小没毕业,连字都不会写…」
为了再继续平衡,我访问了营建处顾问陈瑞源,他是整个大爱园区的设计者。陈瑞源说:
「那些话的确都是灾民说的,但是是我选出来放上去的。」啊哈,谢谢陈老师的诚实。但
再问,景观专业的他不认为这样的呈现不当吗?他却说「那些意见毕竟是灾民在慈济人文
营自己写的心得,我只是mix抽出几个。总不能有人的不想放就都不要放吧?」陈瑞源继
续补充:「如果那些不想看的灾民,她们可以ignore嘛。」
我该告诉陈瑞源人文营的状况吗?当慈济人要求她们说出心得时,很多灾民说「我一辈子
没讲过心得。」学过访问的、参与组织的,也就能很轻易了解,要引导式问话多容易。即
便没有办法引导,我也很难排除慈济会自圆其说,毕竟在这篇笔记里,李星妤就是这样对
几乎一句话都没说,只有点头摇头的妹妹引导啊。
面对陈瑞源和善的脸,我无法生气,但感到深深深深的无力与哀痛。我不认为他是故意的
,他是真的觉得这样也无妨。但我不知道,究竟要抽取多少人的意见才能叫做「基础样本
数」以做出「这样放也没关系,不想看的人就忽略」的决定?
毕竟当问起有哪些灾民想放、我想了解他们的意见,整个慈济高层没有人能回答我这个问
题;更进一步来说,如果真的怀着慈悲心,不要让人触景伤情,不是比较好吗?想要记得
灾难的人,难道没有这些字句提醒就会忘了吗?想要捐钱给慈济、天天看大爱台的人,难
道不刻在石头上,就会不看了吗?
※
十一日下午,主持人的声音依然嗡嗡嗡地响着,宗教音乐也轻柔地流泄。开始动筷。这时
候打着灯光的舞台上,有莫拉克的灾民跳着传统舞蹈,底下的每一桌,都有至少一位慈济
师姐陪着灾民吃饭。这一餐,是素食。三百桌宴席还未坐满,所谓「主人」的灾民也还没
完全上坐,最前方的官员如立法院长王金平、总统马英九、行政院长吴敦义、立法委员候
彩凤等人,已经被国安人员保护得好好地开始吃饭。
我不知道该怎麽直视这一幕。原住民根本没有围炉这件事,好吗?原住民们告诉我:「我
们开心也烤肉、不开心也烤肉!」问灾民可不可以烤肉?灾民们说,「是没有禁止啦,但
慈济会一直叫我们尽量不要;我们住人家房子就是寄人篱下,好像就要『尊重』。」灾民
的家,尊重的却不是原住民的传统与文化。
为了要有一个安栖的屋子,她们必须签下一张契约与生活公约,那张公约上头写着:「不
能乱丢烟蒂、乱吐槟榔」、「不能养家禽、家畜,养宠物必须不妨碍安宁」(不是说尊重
动物权所以吃素,山上的狗都乱跑的知道吗?)宗教信仰或活动要经管委会同意(这里住
了布农、鲁凯还有平埔族要如何统一?)…
十号那天,灾民告诉我们,要先入住的人得先进教堂,有牧师吗?没有。但有和上人的
Live连线,上人再次告诫三不,希望灾民住进的大爱村成为国际示范村,灾民可以不听吗
?不行。不听就不给交屋。
我其实相信宗教最後终归统一。善、爱、包容、同情…也因此在灾後,慈济基金会副执行
长林碧玉告诉我,有原住民加入慈济了,我并不意外,宗教本是寄托。但这终究还是要靠
个人的选择,并且是在自然的情况下。慈济有些理念,若非在灾区宣扬,我会乐见。比如
吃素,确实较友善动物、较节能减碳;比如少一点欲望,确实就少掉许多破坏。但我还是
强调,不能在灾区,或,不是在一切尚未安定的这时候─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这道理是
不变的,灾民怎麽拒绝?当慈济不断强调「你们受灾,但受接济,是有福的人」?
而其实我最生气的是,大爱村根本还不能称为家而是工地。目前进到大爱村,宛如在参观
工程作业:整地、打地基、盖房子、贴磁砖、装潢一直到入住,每一阶段都有。这些灾民
多数都有孩子,多半年纪都很小。还在施工作业中,卡车进进出出,孩子就在这样的路上
奔跑。不须经环评的这块园区,恐怕也不必有任何监督作业,扬尘严重的程度根本无法住
人。
南沙鲁居民田美菊的孩子才一岁,就要住家沙土飞扬的房子里。我问她们「会担心吗?」
没有一个不摇头。问她们希望整体园区好了再入住吗?她们说是。但她们无法选择。因为
慈济告诉她们:「如果不在过年前搬进来,那家具(加上生活用品共88样)就不给你们。
」
况且,营区也不再给她们住了。缺乏中继的她们能怎麽办?她们真的有选择权吗?更别说
除了部分永久屋已经盖好,这里一点生活机能也没有。连晚餐都要到车程三十分钟远的地
方买。而为了符合十一日这天刚好是「动土後第88天」,前一天搬进来的田美菊、先生中
风、一家人没有工作的田美菊,还得应慈济要求接受访问,在考虑扬尘太可怕、要打扫家
里的情况下,把孩子托给保母带,且自己付钱。
※
就在高官和慈济人自high的宴会上,我和E等人转身离开,忽然听见一位女性抱怨的声音
:「慈济都照自己想干嘛就干嘛…」我走近她,闻见她身上的酒气;不久後她的未婚夫来
了,对我说她们的故事。
蔡高利,甲仙大田村人,他家离宝隆大桥很近,全毁。蔡高利88岁的父亲在八八风灾後,
因惊吓过度入院,家中全毁的他把父亲带下山後没多久,八月二十五日,就过世了。在那
之前,他的哥哥也在约两个月前过世,按习俗,他不能娶妻入门。
就在这时候,入住大爱屋的决定迫在眉睫,他想住进来,因为蔡高利肝癌才刚开完刀,掀
开衣服,好长一条疤痕,他说:「我也不知能活多久,但我有小孩子两个,加未婚妻,却
因还没结婚不能算户籍。」
於是一家四口抽到14坪的房子,慈济打电话通知他明天(十二号)交屋。蔡高利去看房子
,鹰架还在外头,连磁砖都没贴,工人告诉我们:「明天大家就都去过年,最快也要三月
才好。」打电话问慈济,慈济的人说「只是先交屋,还没有要他住」。我们搞不清楚谁说
得才对。
蔡高利的事整个甲仙乡都知道,乡长也替他写了陈情书,他不断地陈情但没人理他,简直
像《不能没有你》里面的武雄。他眼神黯淡地告诉我:「我去县府,县府叫我找慈济;去
找慈济,又叫我找县府。」
捂着开刀的伤口位置,在黄昏里他站在水泥都未乾的永久屋下:「我抽到这房子根本睡不
着。」蔡高利不解,永久屋不是要让灾民一家团聚吗?他有实际困难,不是真的要都豪华
,只要四个人住得下就好,但连这一点卑微的声音都不被听到。
不,其实慈济听到、县府听到,但没人理他。只说,依法行事。因为依法就是户籍只剩蔡
高利一人,哪管他不可能一人住进永久屋,谁来照顾无法工作的他、未结婚登记的妻儿怎
麽办?他似乎只能选择租屋,但以後谁来赚钱工作养家?这些烦忧都没人理他,慈济与县
府只管一件事:「蔡高利,今天落成,来参加典礼噢!」
蔡高利用「被糟踏」来形容自己。镁光灯照着高官照着样板的灾民,他却不被看见。
而,感恩大道(大爱路)上依然有石头刻着:「感谢慈济让我有新的房子住,让我有温暖
的家。爸妈你们终於有新房子,不用担心後半辈子。」
※
这几天,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我要怎麽样才不会因批评慈济而叫反慈善、反慈济,或攻
击真的在服务他人的慈济人?当灾区笔记系列总是受到慈济人的炮火攻击时,我该说,我
曾经去访问过天母国小的静思语教学,并且认为静思语部分内容透过教师引导,确实可以
陶冶品格吗?
我该说,我敬爱的高中老师是虔诚的佛教徒,在高中时,我们天天都要抄静思语,而毕业
时高中老师亲手抄下的静思语卡还被我妥善保存吗?我该说,我认为慈济回收保特瓶做成
赈灾的毯子真是太好的发明了,我毕竟是跑环保这条路线的啊。我该说,报社业务部的同
事就是慈济人,而我多喜欢这位大姐,因为信念善的她总是那样和善吗?
我想问:我们要怎麽样才能站在另一边却不被视为只是眼红的消极的无聊的讽刺的批评?
我不了解。这和我所理解的善那麽不同。我理解的善是「观看每个人的需要」,是「同理
心」,不是,不是现在大爱村里被我看见的这些啊。
这些这些这些这些这些不利於慈济的负面发言为什麽总是只有我听见呢?因为,我懂得在
我访问时却有慈济人面带微笑站在灾民与我旁边聆听并想补充时对她们说:「不好意思,
我访问时不喜欢有人在旁边听,而且灾民有『主体性』,可、以、请、你、走、开、吗?
」
很难让人不愤怒。这些被一般社会视为正面而良善的教条,当遇上异文化与灾难後所可能
带来的创伤,若在单方面意愿下不断行销(不论软硬),都已经造成一种隐性暴力。
於是我说这是一场表演。慈济说,中继屋不好,几年就要拆了,给她们永久屋。但是永久
屋既然是要住一辈子的,怎麽会必须被冠上慈济的一切?於是我说,这里非得叫大爱村不
可。我说,这里怎麽可以不充满任何关於慈济的非语言符号与图腾?毕竟这里,是「这些
慈济人的钱」盖的啊。只是我不明白,付出,就要看到实质的、归根性的回馈,真正是佛
教教义所欲传递的真理吗?
纪录片导演Mayaw Biho(马跃对不起我知道你不喜欢人家叫你导演)曾经这样说:
「如果用汉人所学的知识去作原住民的东西会满危险的,因为汉人所念的课本满多是刻板
的复制,如果带那样的心情,既使你拥有爱心,你很有热忱,却很容易作错的事情。」
慈济所做的不仅重覆马跃的忧虑,同时也包含了慈济以此进行宣扬自己的目的,而我甚至
认为,宣扬自己的目的早已大过帮助灾民,否则,不会如此强硬的,就为了示范村而利用
各种手段逼人入住、就为了赶在「88」这个有意义的数字,要人住进工地...
从灾区笔记系列一我就说过:「每一张脸,都要尽力使她们清明。」这也是民间团体在灾
後立刻要求中继屋的原因。不管多困难,每一种声音,都该尽可能地被听见。今天离开灾
区,在高铁站欲购票时,手机响,是蔡高利。他问我:「胡小姐,你明天可以陪我去县政
府吗?」我却已经必须离开,无法陪他到县府,无论是於私地行政程序协助,或是於公的
纪录或访谈。
於是我只能继续写着这样的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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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2010/02/12):
中午左右,莫拉克新闻网的夥伴E打电话来说,这篇笔记中的蔡高利,今天去慈济之後,
换到了28坪的房子,不用担心跟妻子孩子分开了。这里要特别谢谢自由时报记者苏福男大
哥,昨天他在截稿前被我吆喝来采访,苏大哥承诺追踪,不晓得是否因此达到沟通的目的
?不论如何,谢谢苏大哥,也很开心蔡高利可以安心一点了:)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220.141.190.13
※ crazytaco:转录至看板 SUN-FU18 02/13 10: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