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oreto (沉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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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新闻] 放映周报专访《近在咫尺》程孝泽导演
时间Fri Aug 13 22:32:23 2010
摩「拳」擦掌的台湾电影 《近在咫尺》导演程孝泽专访
文/曾炫淳
《近在咫尺》为导演程孝泽第二部剧情长片,源自10多年前未能达成的创作概念
,雏型终在片中构筑起「双生双旦」交叉并行的双叙事主线,以阳刚热血的拳击运动
作为贯穿影片的象徵,繁复辩证与铺陈绵长柔密的爱情故事中并非遥不可及的最遥远
距离,一段是「不记得对方且分隔异地但仍能心心相印」(明道、苑新雨饰),另一
段则「看似近在咫尺却因误解而远在天边」(彭于晏、郭采洁饰),在通俗流行的偶
像剧式爱情主题植入迥然的影像深度与层次。
程孝泽影像作品多自编自导,说故事的方式自成一格,剧本曾多次获新闻局优良
电影剧本奖助,影像代表作品,如短片〈数字拼图〉(2005)、《网路情书》(2006
),其首部剧情长片《渺渺》(2008)更入围柏林影展「新世代单元」,其它还曾任
钮承泽《情非得以之生存之道》副导及在《阳阳》等片中客串演出。由於身历新闻学
专业的训练,新闻事件屡次成为剧本撰写的元素,程孝泽亦表示,常常看发展急转直
下的政治社会新闻「习以为常」,因为他认为每件事情背後都隐藏着阴谋。用於观影
及编剧,悬疑推理性和故事的大逆转成为作品内重要的印记,也成为影像贴近於写实
合理、让观众们享受《近在咫尺》的潜在创作缘起。
对於创作者个人,《近在咫尺》或许只是创作路途上向前一个迈步。然而,在台
湾电影脉络上,可能还标示着「一部商业娱乐片」之外的更多元意义。又或许跟好莱
坞完善的电影工业与市场相比,以2000多万预算拍制的《近在咫尺》还只是商业小品
电影。然而,2010年 6月29日两岸签署ECFA後,中国全面开放进口台湾电影,台湾电
影界纷纷在打量ECFA对台湾电影的利多之际,作为後ECFA时代首次在两岸三地同步上
映的台湾电影,《近在咫尺》能成为观察市场水温的看板性作品。不过,本片的制作
与发想并非完全在思考ECFA後产下的商品,而是往常台湾电影藉两岸三地合资拍制之
姿,突破国族界线以开拓更广大市场的传统聪慧办法的末浪。
香港电影界老早就看准中国电影市场的商机而有更多紧密的合作,2007年北京吉
安永嘉影视公司投入上亿预算与香港导演联手合作拍摄计画,其中一部电影《渺渺》
,却因缘际会辗转由香港泽东电影公司寻求台湾导演协助编导。也就是《渺渺》开始
,程孝泽接受这个北京吉安永嘉与香港泽东电影公司的合作投资案,成为众多导演中
鲜少接触专业制片制度与其拍片模式下进行创作的导演,并且在年轻一辈新锐导演中
提前见识跨国合资的商业运作模式。
电影工业中制片制为完善的片厂制度之一环,制片并在电影制作和市场商业机制
中扮演举足轻重的角色。新作《近在咫尺》则又是两岸三地合资中另一个复杂的制片
制电影拍摄案例,成为足以观察後ECFA时代台湾工业形成的风向球,乃至电影市场竞
逐的前哨战。本期头条专访导演程孝泽,畅谈如何在充满商业考量中兼顾个人创作理
念和还给观众一部节奏紧凑流畅的好看电影。回归於新作《近在咫尺》内容,他也分
享影片如何从编剧、选角、组成团队逐渐成就完整的风貌过程,并自我分析个人系列
创作的美学印记及创作内涵。
以下专访程孝泽先生,访问者以「问:」代表,受访者程孝泽先生以「程:」代
表。
问:本片非常鲜见,有三个出品公司(银都机构、美亚娱乐、台湾卢米埃电影)、三
个制作公司(狮子山创作、百禾电影娱乐、兴扬电影)、五位出品人(宋岱、王
守琴、潘峰、苏丽媚、邱顺清)、三位监制(张家振、唐在扬、黄志明),请您
谈谈这个特别的状况。
程:我从一拍长片《渺渺》就开始接触到「制片制」的拍片模式,电影公司的各创作
案分别找适合的人执行,采行标准电影工业运作的模式。投资方不只一家,《渺
渺》也是类似的状况,制作公司是泽东电影,出品公司是北京吉安永嘉影视文化
跟泽东电影,监制是彭绮华、关锦鹏,但出品人就是那些我在执行上较没有接触
到的人物,或是可能吃过一两次饭的投资者。他们这些商业投资,一次释出一大
笔资金做好几个案子,当时吉安永嘉就是这样。2007年吉安永嘉一个影视投资计
画,预计投入3000万美元,拍五部电影,徐克《女人不坏》、许鞍华《妾的女儿
》、冯德伦《跳出去》、关锦鹏《李小龙》和其中资金相对来说较少的《渺渺》
。但这种案子就是这样,为了分散风险,投资金额分别投资五部电影,五部只要
压中一两部,就可以翻本营利。就我所知的好莱坞商业模式就是这般,资料上说
好莱坞电影每年有80%的电影在赔钱,是靠另外20%连本带利赚回。
所以《近在咫尺》这个局的形成也很类似,多家投资者就是要分散投资风险。监
制唐在扬的兴扬公司同时也是艺人经纪公司要力捧自家公司新人苑新雨,当时我
得到的讯息主要是银都想投资两岸合资的电影,黄志明制片推荐我,因为他之前
有看过我拍的短片〈数字拼图〉。於是找我去洽谈,说要做「校园纯爱」类型,
那时我是有些排斥,因为《渺渺》刚拍完,还没有计画再拍这类型的片,但他们
还是叫我试着写剧本看看。本来是想用一个拿到辅导金短片的剧本为故事基底,
但仔细思考过後,发现有些影像形式就是适合短版,而不适合延伸为长片。後来
,我就想到大学拍的短片〈忘情水〉(1998)的概念,是我自己感兴趣的点子,
我把它当母题拉长,写了一稿故事出来。那稿故事,投资方、监制看了,都觉得
还行,但我提醒他们这是爱情片,不要联想或设定为纯爱;另一个重点,是我没
办法只待在校园,背景虽然是大学生,但我会尽量让角色走出学校。
至於为什麽要拍「校园纯爱片」,这是中国内地的投资方(银都、美亚)要求的
,他们看准台湾会拍偶像剧、时装剧,因此由台湾拍制出来的,回到大陆应该就
会有市场。总之,对投资方而言,这些都是商业计算。对於我们导演而言,就是
怎麽样在他们的算计之内,去玩自己的东西,符合他们的条件又能做自己想做的
电影。
问:您过去曾表示在做制片制的《渺渺》时创意无法施展(无最终剪辑权),同为制
片制团队,新片在导演创作上有何显着不同?
程:其实没有太大不同,但两者奠定我跟其它台湾导演相比较不同的个人经历。《渺
渺》的状况,譬如说泽东公司王家卫从看一稿就会有很多创作上的想法要会提出
意见,创作的想法会不断地被监制王家卫、彭绮华、关锦鹏这些电影创作者拿出
来质问、挑战,这很多时候是向电影前辈学习的机会,但那同时会成为创作时某
种程度的冲突。与《渺渺》相比,《近在咫尺》这些投资人背景较不是电影创作
,不像《渺渺》监制都是导演,《近在咫尺》的投资人,比较关注的是卖点、卡
司、剧情…,即使制片黄志明经验老道做过这麽多电影,也曾表示在剧本上无法
给予太多创作上直接的修改意见,但他就帮我找有经验的编剧来帮忙。必须靠我
自己面对去解决与想办法,以符合他们所谓的商业,又能达到我的创作理念,及
兼顾让影片好看。
问:您曾提过明道、苑新雨的剧本最早完成,但反而最先是找彭于晏、郭采洁聊角色
设定与量身订做改写剧本。请问这个「双生双旦」为双叙事线故事剧本完成的过
程是?
程:明道跟苑新雨为主线的故事骨肉,是出自大学时代短片〈忘情水〉的概念。这个
故事改了很多稿,从最早篮球版的、棒球版的,後来还有悬疑、警匪、追逐版,
制片说我们的经费根本做不到,所以又回到棒球版。之後,拿去北京跟银都开会
,开门见山就说中国内地没有人在看棒球,这东西很重要,一听就懂。不是因为
银都个人不爱棒球,而是分析影片要进入中国市场的可能性。於是我把心中几个
备案拿出来讨论,其中一个就是拳击,当时觉得拳击很简单,就两个人,台下漆
黑暗暗一片;棒球还要两队18个人,观众坐满要几千人。尤其一直以来也想尝试
动作片,藉这机会去了解这个类型的创作模式,就提出这个点子。经我一提,大
陆那边的投资公司听到就high了,觉得这个有趣呀,到时候上映可以怎麽去推这
部片。
问:演员选角上,为什麽是他们四人,考量为何?
程:其实电影使用明星出发点就是充满商业考量,但不可否认这几位都是功力很好、
很认真的演员。因为影片的商业考量,随时会带给创作上刺激,例如这四位演员
不是同时进入卡司,我依先後次序分别量身打造剧本,我必须快速应变,这是我
觉得尤其有趣好玩的地方。
从本来的剧本角色安排上,彭于晏跟郭采洁那条故事线,只是要辅助、穿插於明
道、苑新雨「记忆与遗忘」的爱情故事之间。但剧本越写就越庞大,从本来的篮
球、棒球,最後到拳击,彭于晏、郭采洁那条轴线变得越来越重,成为独立的、
并重的一条故事主线。当彭于晏那条线完成之後,也才确定影片将会是「双生双
旦」的故事。
问:许多报导和资料多次引述您提到「拳击(台)」在片中蕴含寓意的论述,但剧本
一开始是篮球版、棒球版,後来才改成拳击,可否请您谈谈这个创作理念的缘起?
程:我创作的时候,不特别去思考这麽多,而是偏向直觉式的,很多时候感觉不对就
会被自己推翻掉;留住的,事後发现都可以说出个道理。「拳击」的点子是我觉
得放入不错,虽然他人也会批评怎麽可能拍得过真正的拳击片,或是老梗,但我
就是觉得它对,就决定拍板定案。等到我的演员跑来问我:「拳击跟近在咫尺有
什麽关联?」我只楞了一秒钟,不用特别想,很神奇的就会成立,这跟创作本质
可能有关。
如果我觉得怪,但硬做,通常最後呈现就会有瑕疵和问题;但若我觉得讲得出所
以然,这些东西合逻辑、很自然勾在一起。「近在咫尺」可以用拳击来形容,我
自己知道是可以work(运作)的。
「近在咫尺」去查字典,解释是「很近」的意思,说穿就是在形容距离。以前很
多人用各种方式说爱情故事,我觉得可以用距离去说爱情,我觉得「拳击台」是
一个适合诠释这个概念的地方。「拳击擂台」是一个六尺乘六尺的封闭空间,框
住彼此的距离,只能在狭小的范围里去发挥,跟对手很近又很遥远,尤其当你很
容易打中对方时也意谓距离太近容易被打到,可是你距离太远,出拳的力道一定
是不够的。因此怎麽去保持一个适当距离,进攻或後退,片中拳击台上的经典对
白就是「找距离,抓chance」,去拿捏这个距离,就像人生中爱情、工作、理想
中去保持和谐的距离。
演员中明道最先来问两者的关系,听我讲完,他心里也许觉得我太会唬,但一定
还是被说服了。对我自己而言,我讲完,我也更有信心,我觉得不唬烂、不会心
虚,这概念就没错了。等於剧情两条主线故事,「对明道而言是我不记得过去,
对苑新雨是我是你过去的一部份,两个人被阻挠分隔二地却心思系在一起」、「
对彭于晏、郭采洁剧中天天腻在一起却因误解而远在天边」,影片终有一个共同
的概念贯穿。
问:片中出现大量明星、电影人客串演出(王珏、李烈、郑芬芬、郑有杰、五月天阿
信、夹子小应等人),怎麽会找上这些人?您希望藉由他们能达到什麽样的效果?
程:我应该要跟你讲实话,还是要说导演有什麽厉害的策略。(笑)其实完全不是,
没有什麽厉害策略。最主要有三个片中客串歌唱比赛评审,郑芬芬、五月天阿信
、张家鲁是怎麽回事,真的不是什麽算计,有点阴错阳差。一开始还没开拍,制
片告诉我会找三个很有名的音乐人来友情客串,这在剧情设定歌唱比赛是完全对
的,而且能找到那三人肯定很加分。开拍前一两天,制片突然通知三个人时间都
不行,但是改找三个临时演员顶替我觉得是绝对不行,因为所有工作人员大家都
知道当天会来三个名人客串,影片才开拍没几天,这算是创作团队精神上凝聚很
重要的部份,不能让大家觉得我们一开始说要找大咖,最後都找临时演员,感觉
什麽都能打折扣、妥协。我赶快想办法,但要安插适合的人物。东想西想,想到
芬芬,我以前就曾开玩笑说她是「帽子导演」,穿着打扮总是非常有型。芬芬接
到我电话,吓一跳啊,我请她务必帮忙,还要求她要戴帽子来其它我不管(笑)
。我觉得国片导演也许平常没有太多私交,但见面都会哈啦,是感情好的君子之
交,互相帮忙,也邀请对方观赏自己的作品。所以芬芬就来啦!资深编剧张家鲁
则是平常就很熟的朋友,名牌上写个作家,也还说得通。最重要的那个音乐人,
阿信,先前跟五月天有个合作机会没成,我逼不得已,因为时间很紧急了。我想
办法问到阿信,心里也很担心,没想到阿信一口就答应了。开拍那天,工作人员
吓坏了,还有人问说「哪里找来这麽像阿信的人」。(笑)对,他就是阿信。这
个组合最後是这样出来,没有巧妙的算计,但最後这个局算是很圆满的!
问:我个人觉得郑芬芬是阴错阳差下最巧妙的安排了,除了她《听说》等作品成绩很
好,观众大概都认识她,同时,有点像是导演特意曝露两部片演员的部份重叠,
在故事上及现实上产生延展性和阅读趣味。
程:对,不过那场歌唱比赛参赛者不是彭于晏,如果是,我也觉得会是很有意思的幽
默。你说的一部分我也认同,因为临时要找人也不能乱找,商请郑芬芬友情客串
是有剧情合理性的,又由於她的知名度帮那场戏增色不少。电影与电影之间,也
许吧,我觉得我创作潜意识或直觉中也有可能想要玩这种趣味。
问:其它客串演员的部份呢?
程:之前《网路情书》就合作烈姐过,在片中饰演一个患乳癌的母亲,她还因那部片
得到金钟奖最佳女主角。《近在咫尺》片中,李烈饰演明道的妈妈,也是没问戏
份多少,打给她一句话就来帮忙了。由於我前面说的,片中友情客串大多是演艺
圈、电影圈重要人物,这个角色也不会例外,因此邀请烈姐。烈姐很挺,自己带
服装搭高铁来回台中,没有带任何助理。拍完後,我选择了一种剪法,能充分展
现她厉害的演技。
小应是片中一个爵士 pub的怪老板,那个角色本来一开始想到《渺渺》那位二手
唱片行的怪怪老板(纸风车剧团总编导李美国),写剧本时是想找他演,有想要
玩影片中有一些角色从前作延伸到之後的作品。结果他没时间,後来 casting提
出小应,我觉得非常适合,很有画面。小应後来帮了很多忙,那个老板的台词很
多都是他的建议,他想的其实更好笑、更有趣就改用他的。像影片中用了爵士女
伶比莉.哈乐黛(Billie Holiday)的Let's Call The Whole Thing Off,是首
爵士经典,但我在写剧本时其实没有想这麽细,这是小应大力推荐,他说爵士迷
绝对听过这首歌,然後唱给我听。试映的时候,做音乐、做电影声音的朋友看到
这段,都说「哇!好屌,怎麽会想到这首歌,这是经典耶!」所以,拍片的时候
常是准备充足的演员在帮导演创作。
王珏饰演大杰重病在床的爷爷,当时想到很多资深演员,但一问发现,很多已经
离开了,或是身体不太好拍摄上有些限制。当时,看到王珏得到金马奖特别贡献
奖项,老实说我很惭愧之前真的不熟,但一看到他的脸孔、身材,我就觉得这个
角色非他莫属。之前也有报纸报导过,我三顾茅庐拜访他,跟他聊剧本。因为本
来剧本内爷爷的戏都躺在床上,他有意见,他就问为什麽爷爷不能起来走动,一
直躺着不会好看。於是我就加了几场戏,最後发现加上的这几场戏都非常重要、
好看,让角色更活。像王珏爷爷这样的资深演员真的很厉害,不管是记台词、演
技的精准到位,每一次NG都可以做出一模一样的表演,要请他做什麽调整,他都
能马上理解并常给你更好的。其中,爷爷跟大杰(彭于晏)有场情绪很重的戏,
换角度镜位让彭于晏哭了好几次是很累的,尤其是他每一次都很投入。後来当他
在培养情绪时我偷偷跟王珏爷爷说能不能帮彭于晏一把,等到正式拍摄时爷爷一
出手,果然又让彭于晏情绪爆发,那真的是表演课很好的教材,演员间互动的功
力!
问:我想延伸请教演员及角色的部份,《渺渺》中出现了一个老年失智的奶奶、《近
在咫尺》中出现阿兹海默症老爷爷,除了失忆/记忆的部份,两个角色都共同标
示了某些对照,老奶奶可能对照着孙女渺渺,老拳击手王珏可能又与失忆拳击手
明道有所呼应。请问你自己有没有发现记忆与失忆屡次成为你的创作母题呢?也
请您多谈一些。
程:其实这样一想,重复太多次了,早从〈忘情水〉、〈数字拼图〉都跟「记忆」有
关。我觉得人的所有社会构成、行为、行动,都是因为我们脑子有记忆,有记忆
才能学习,学习才能变成行为…;所以,人一旦没有记忆了会怎麽样?会更快乐
?比如说,一个让你伤心难过的人,失去这个记忆会让自己更快乐?可是没有记
忆了,人能活吗?这些思维的辩证,很有趣。王珏(爷爷)与明道(阿翔)的角
色呼应,的确如你的观察,这是我创作时就有的意识,去谈他们二人对於爱的失
忆。失忆了就真的没有爱了吗?可当人表面上失去、以为忘了一个人,潜意识里
头仍是非常爱一个人,可能会在某一天、某一个时刻、一首歌、一个味道,让你
想到那个人,你会崩溃。你以为你忘了他,以为他在记忆里完全没有了。我觉得
人生这种事情,好微妙。
我感觉自己也有潜在失忆的危机(苦笑),我的记性越来越差,差到有时候开车
到某个明明经过几百遍很熟悉的地方,会突然记忆断了线,想不起来。我父亲也
是这样,之前不明显,但最近是越来越严重了。医生告诉我们要多跟他讲话,因
为这个疾病没有药医,就是多陪他讲话,让脑细胞不停思考、活动。有时候问他
我是谁,他会误把我认做我哥,一时间心里会酸一下,但想想还是很高兴,毕竟
他还讲得出哥哥的名字。
所以,我在写王珏重病那场戏的时候,我写得很快,自己一边写眼泪一边掉。放
在剧情中,我觉得可以work,这种情感底层经历,相信很多家庭都经历过,或正
在经历,那是很煎熬的。
问:在电影评论时常常会企图找出导演的风格理路和作者印记,您倒是曾主动提过「
商业悬疑片」会是个人的印记?经过《渺渺》及新作《近在咫尺》後,您现在觉
得呢?最喜欢的导演有哪些?
程:这可能需要影评人、学者去帮我分析,但我的确曾去思考这个问题。像刚才提到
「记忆/失忆」的母题,在〈旧.情人〉同样是用照片瞬间去串连回忆与记忆,
这大概作品里都看得到某种创作上的关注。「悬疑」的部份,想想,的确也有,
像〈数字拼图〉,甚至《网路情书》我都有类似处理的方式。《渺渺》片中,自
我封闭的乐手陈飞背後所隐藏的谜题,和渺渺与小瑷两名女高中生试着去追索、
解开谜题,同时解开爱情的谜题和钥匙。所以,自我分析後,会觉得还不错,我
还在做我自己创作想要讲的东西。
我觉得,我被很多片子影响,那种「最後谜题揭晓,揭露背後真正隐匿的真相」
。我答不上来喜欢什麽导演,很多都满喜欢的,像《扞卫战士》(Top Gun, 1986
)的东尼史考特(Tony Scott),反正就是做很商业片型的电影。我研究所的老
师陈国富导演则是另一种厉害,他现在是监制,头脑总是冷静清楚的在商业、创
作上决策判断。
总之,我会被结局大逆转的那种片震惊和影响,像奈沙马兰(M. Night Shyamalan
)的《灵异第六感》(The Sixth Sense, 1999),他也许不是第一个但绝对是
让影迷印象最深刻的,後来几部作品也常有相同设计。我觉得是我对人生里面很
多事情背後都有想像,我算是某种类型的怀疑论者,我觉得观众看电影,就是需
要满足他们这些,要能让人惊喜意外是很厉害但也很难的,毕竟观众现在看的片
很多,都太聪明了。
问:请您谈谈这次工作团队(摄影陈楚强、美术吴若昀、音乐李欣芸、声音郑旭志)
都是一时之选,除音乐李欣芸、剪接顾晓芸合作过,其它人都非既有合作班底,
请问这个团队如何成型?
程:剪接顾晓芸从〈数字拼图〉开始到《渺渺》都一直有合作,我想只有她能容忍我
龟毛的脾气。我常常一改再改、改了又改,为了一些很小的细节在跟她卢,她有
时说要是别的导演这样,她一定早就把他砍了。我知道那是玩笑,因为她也是求
好心切觉得作品好最重要的那种。
摄影师一开始想过好几个人选,最後监制黄志明推荐拍了很多香港动作片、专门
拍动作戏的香港摄影师陈楚强。香港人拍片动作就是快、准。我的分镜习惯都很
多,之前跟关本良合作,关本良会建议我不要这麽多、劝我删掉,因为与其多,
不如好好构思如何精准的拍摄镜头,因为跟他的合作,也加强我自己的导演功课
去学习调整这些东西。陈楚强不同,我不管多少分镜去问他意见,他都说:「不
会多,ok啊!」他常说:「导演我们赶快拍,不要多想!」拍动作戏,我没什麽
经验,拳击部分除了教练套好拳路我们也没有动作指导,就跟强哥自己来,分镜
在拍摄前全部画好,问他有没有问题,他总说:「没问题!但是全部都要拍到,
不能有漏,镜头要够」。他很多都是上肩拍,动作迅速,拼劲。所以,就是不同
的风格形式。
其它像美术若昀,她在制作预算上背了很多锅子,因为总会被认为花的很多,但
像拳击社我们是整个搭出来的、拳击比赛场地也是,几乎很多重要场景都是从无
到有的陈设,美术组的伙伴是实力很强也很尽责的。
问:谈到美术,我想问一个很细节的场景问题,就是明道跟苑新雨第一次进咖啡厅那
场戏,靠窗的座位,窗外正起风於是有落叶,反正整个情境用好几片落叶和风声
,配合去反映和渲染两位角色情感的波动。我想问那落叶,应是美术很细心,是
不是请你谈一下这个细致的部份?
程:那是花不少预算以电脑特效做的,你竟然看到了。本来公司质疑做这个的用意,
而且觉得谁会看到这个部份,不太想弄。我认为那场戏是要让双方认识彼此、爱
上对方重要的桥段之一,要唯美浪漫点。我们拍的时候,其实两人背後的窗外只
有两片叶子掉下来,视觉表现上很突兀,最後是後期电脑特效做了很多花瓣「片
片飞舞」,整个画面就呈现的自然和浪漫。
问:故事设定在两岸,串连北京、台北之间,片中出现许多都市场景,如台北的地景
(101、地铁、中山堂),或取景台中(东海大学校园、林新医院、广播电台、
勤美诚品书店),但整体都市景观与地域是模糊、暧昧的,因为影片出现 101大
楼,所以还感受得到「大台北都会」,不然这样全球化很模糊的都市景观,是否
想藉此流通於中国、亚洲等异国市场?这部份是不是场景选择上曾有什麽考量?
另外,想请教您对都市的看法为何,包括曾经一再出现作品中的 101大楼?以及
台北、台中市政府协拍帮忙了哪些工作?
程:对我来讲是没有特别想到跨足中国、亚洲市场这事。我自己是台北人,而且喜欢
看的好莱坞电影类型也多是以都市为故事背景,所以对都市会比较了解;如果拍
乡村,可能要亲自去长期居住,才敢说能不能拍。
《近在咫尺》剧本是发生在都会的故事,因有接受台中市政府的拍片补助,片中
出现的台中场景不少,除了东海大学,还有林新医院、台中放送局、勤美诚品书
店,部份场地租借遭遇困难,都是由台中市政府帮忙协调借用。但在影片中,如
何让观众理解片中角色不是真的台北、台中都市两地跑?於是我必须塑造一个属
於虚构的世界,在片中,东海大学化名为兴扬大学(命名取自兴扬电影公司)。
对我来讲,所设计的地域常是个虚构的城市。像《渺渺》就是个虚构的城市,因
为跑到宜兰郊区(水草文化馆)取景,若要特别强调主角渺渺、小瑷每天搭火车
从宜兰到台北念高中,这对知道区域的观众会有点怪。所以片中我不会特别彰显
拍摄车站的实地位置,我只透过影像表现,让观众知道有一个城市是这样的风貌。
虽然我的几部作品里,不断出现 101大楼。在《台北异想》〈旧.情人〉是因为
本就是为台北而拍摄的片子(片名原本是「我爱101」),藉由我拍摄101的倒下
和站起去结构和解构我想要讲的爱情故事。但在《近在咫尺》其实没有特别想置
入的寓意,只是因为它在台北取景时最容易被看到,而且这部作品中重要的对决
场景是在台北市政府顶楼,正好就在 101旁边,与其避开倒不如好好把整个空间
环境拍好。
但台北 101对我个人不是重点,倒是我有「天台情节」,从《数字拼图》主角跑
到顶楼发生有点奇幻的经历、《网路情书》主角将要从顶楼跳楼自杀的关键时刻
、《渺渺》两位女主角也在顶楼、到〈旧.情人〉以顶楼偷拍开场,更不用说《
近在咫尺》的顶楼天台是全戏的高潮。我高中的时侯,心情差,都会跑去台北车
站附近的某大楼顶楼,20几层高俯瞰城市,每次去回来,心里都会好很多。天台
好像是另外一个世界,到顶楼时,我会感应到奇特的大气流动、听到风流围绕转
动的声音。就像《数字拼图》中主角中间一度跑上顶楼,会听到声音的部份有风
声在跑,到他的梦境时,同样的声音也不止一次的出现缭绕。
问:这部文艺爱情片各叙事线并呈生活周遭的「多重危机」(倒社、对决、爷爷病危
、琴赛选拔…),各个危机连结重要角色间的人际网络关系,但片中生活似乎无
如临大敌的那种「敌人」,是不是请您谈一下这样的编剧的创作观念,或是您对
电影冲突事件的看法?
程:这部片我自己看了两百遍了吧,因为剪接、声音不断地确认。我看到後来,会觉
得很不耐烦,会觉得是因为片中没有所谓的「大危机」。编剧时会思考「冲突和
危机是什麽?」因为这是商业片很重要的元素。我的片子还是在拍人,我觉得我
的电影里是聚焦於我所建构的人物角色,镜头跟随着人,人会发生问题或状况,
因为是所建构人物的背景去让人际间有发生冲突的可能,也会建立起叙事的流畅
感。既因符合人物所处的环境,便不会被观影者意识到编剧编造出某些戏剧表演
常出现重要时刻的「癌症」、「车祸」这种人工化的危机,反而会感到故事流畅
。可是,我会希望戏剧性的大冲突跟流畅感二者能再平衡,因为我们都知道迪士
尼动画永远都可以做到这点!像《海底总动员》(2003),故事中就存有大危机
,不断地发生各种支线的危机事件,观众会不断感受到其中的紧张感。我在想,
如果我能做到像这样子,电影就会更漂亮、更好看!
问:您每部作品其实都会安排笑点,本片也不少让人捧腹的桥段,但有几场戏精彩动
人却是融合幽默的喜感和感怀的悲伤元素,像是「爷爷和大杰」和「明道难过时
的又哭又笑」二场戏,请谈一下您自己幽默和喜剧用於创作的思量?同时听说您
很重视排戏?这几场重要的戏是经过什麽样的排演?
程:我很高兴你看到喜剧元素这件事。因为设计好笑幽默的桥段,是一件可怕的事,
那个可怕是当我跟着观众坐在戏院里看到大家没什麽反应的时候,会很糗、很想
挖个洞钻进去;但是,观众有反应的时候,太爽了。当《渺渺》去柏林影展、釜
山影展,有些看起来以为老梗的点,德国人、韩国人观影时都反应热烈。有些人
特别爱拍喜剧,有些人则爱拍悲剧,我自己觉得电影就是导演创作在跟观众沟通
交流,如果我今天要观众笑大家都笑,要观众哭大家都在拿卫生纸,这时候就是
一个最直接的创作沟通。我自己由於受好莱坞电影影响,他们对剧情的掌握很精
准,永远是几分钟时要让观众笑、几分钟时要让观众有趣、哪些对白角色如何呈
现机智与幽默,我觉得商业娱乐片就是要这样,观众进戏院就是要开心、要爽、
要发泄,所以虽然《近在咫尺》不是喜剧片,但会希望自己的片子能够随时让观
众嘴角往上的、能够满足观众。
排演的意思是说,当时会希望每场戏都能排,因排演的好处是让演员彼此迅速沟
通、可以自然到位、到现场上戏时就算放掉剧本即使即兴也可以冒出有趣的东西
;只要演员知道自己的角色是什麽,抓住要点,当对手台词讲错了,那场戏都可
以继续拍下去。同时可以跟导演建立默契,因为导演平时不可能有太多机会跟演
员相处或是吃东西聊天了解彼此,所以我觉得排演是很重要的。可是,影片中几
场精彩的感情戏,反而都没排、完全没排,这种戏我觉得不能排,我必须事先观
察演员有没有抓到角色的神髓,如果有就根本不用排了。像哭戏如果排戏时演员
哭得太用力,正式上时都用光就完了。喜剧的部份也很少排,如片中夹子乐团小
应的喜感角色,就是即兴表演,排演太多往往表情、语言僵化,就不好笑了。
问:片中出现了一个戏份很少但相当关键的男性角色,看到中间因为其中透露出某种
暧昧的男性情谊,会以为那条故事线会发展出同志恋情的情节。另外有一个女性
的角色,拳击社经理的姊姊,拉小提琴但琴艺就差一点,路途有点孤独和黯然。
两者的安排除了让剧情有更立体的表现外,请问怎麽会这样安排考量?
程:这观察很敏锐,那个角色很重要。我觉得最终的呈现,增加了现实性和逻辑合理
性,有些原本我没有想那样设定,即使观众自己延伸解读了那也是好的,电影拍
出来本来观众就有各自解读的权利!
我喜欢拳击电影《登峰造极》 (Million Dollar Baby, 2004),但之前私下跟
拳击并不熟络,也谈不上热爱,因为要拍摄,自己才去做了很多功课,甚至上拳
击课。而片中小提琴的部分,一开始是要有素材加强苑新雨的角色背景,一般比
较常见女性角色谈钢琴,弹钢琴镜头画面比较好拍摄。但所有乐器里面,我个人
对小提琴比较熟,因为我哥哥从幼稚园开始学了10几年小提琴。
刚才提到小提琴比较难拍,小提琴拉奏有太多专业技法,除非演员本身会拉小提
琴,不然去模仿那是容易很虚假而不到位的,而且会被发现。这个部份,我必须
精细的去考量会不会有破绽,而结果出来我是有信心的。我觉得动作片中的武打
镜头,并不是每个演员就是天生的武打明星,而是用拍摄技巧去「偷」,拍出完
善的一面。我是以拍动作片的概念去拍演员弹奏小提琴。
问:请您推荐一个非看本片的理由?
程:这部片不只集合了三位亮丽的偶像明星,我自己觉得这部片制作用心,拳击、音
乐会各场面安排细心、不瞎、不夸张,演员的表现不会像一般偶像剧的方式,在
灯光、摄影、布景、声音各方面,这部片制作水准兼具、有看头、拿得出手。你
可以看到偶像明星不同以往的演出,制作上的用心会你让值回票价的。
─资料来源───────────────────────────────────
http://www.funscreen.com.tw/head.asp?period=2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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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 Loreto 来自: 180.177.83.166 (08/13 22: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