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ontogeny (apol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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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Re: [情报] kristeva恐怖的力量
时间Fri May 16 06:37:28 2003
贱斥 克莉丝蒂娃的文化恐惧结构
文◎刘纪蕙 图◎黄正毅 03/04/20 【自由副刊】
驱逐暴力的原型,根据克莉丝蒂娃的论点,便是「贱斥」作用开始之时,也正是主体出
现的最早时刻。她说,这是一种强烈的厌恶排斥推离之感,好像看到了腐烂物而要呕吐,
而这种厌恶同时是身体反应的,也是象徵秩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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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莉斯蒂娃简介
克莉斯蒂娃(Julia Kristeva, 1941— ),出生於保加利亚,就读索菲亚大学,一九六
六年到巴黎进修,一九七三年取得高等社会科学研究学院博士学位,归化为法国籍,定居
巴黎迄今。克莉斯蒂娃在四十岁时成为精神分析师,也是巴黎大学的语言学教授。她以後
结构主义理论,解析语言、社会、个体及其心理和慾望之间的关系;她拓展了许多领域,
包括结构主义的语言学、语意学、精神分析,与当代女性主义;是国际知名的女性主义者
和思想家,法国文学理论建构者、精神分析师、语意学家和小说作者。
主要着作有《语言分析》(1969)、《诗语言的革命》(1974)、《恐怖的力量》(198
)、《爱的故事》(1983)、《黑色太阳》(1987)、《没有国族主义的国族》(1990)
、《我们之间的异乡人》(1991)以及《灵魂的新痼疾》(1993)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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驱逐的暴力来自於何处?
克莉丝蒂娃在《恐怖的力量》一书中所提出最根本的问题,便是我们的文化为何会发展
出以激烈而近乎凶残的攻击性,驱逐异於己身者?这个问题可以换一种问法:主体的形成
为何会带有激烈的排他暴力?
面对异己的怵目惊心以及驱逐暴力,根据克莉丝蒂娃的描述,其激烈就像是要剜割双目
一般,或防避脏污以免沾染於身,或呕吐出不属於自身系统的异质残渣,执行体制中的清
理净化,甚而集体屠杀异己者。克莉丝蒂娃指出,宗教仪式中的各种玷污禁忌与净化仪式
,以及《圣经》中的各种充满憎恶的符号学,都具有同样的驱逐暴力。
克莉丝蒂娃以反犹太主义兼法西斯主义者谢琳(Celine)奇特而几近疯狂的书写风格作
为例子,展露出他的文字中以战争为快感场域、以犹太人为诅咒厌弃之污秽对象的激烈心
态:
他把手指插进伤口中……他的双手穿进肉里……他朝所有洞口冲锋陷阵……他拔掉边缘
!……抽出烂肉!他猛搅乱翻!……他被卡住……手腕卡在骨头里!有断裂声……有种袋
状的东西爆裂!……汁液满地流窜!四处飞溅!一堆脑浆和血液!……喷洒在四周。 —
—《死亡借贷》
……他们奄奄一息、臭气冲天、渗漏体液、滚下阴沟,但还在问他们可以在駉讷维耶(
Gennevillers)做什麽?没错!滚进垃圾堆!下阴沟!……人类历史的真义……我们的进
展!先跳到这里!……到处是尖头木桩!纯化精练活体解剖……热气蒸腾的、掀开的皮肤
……
——《俚歌咚》
犹太人是个拟态虫、是个娼妓,要不是他的贪婪,他早就会因为成天混在其他人当中而
被消解,但他的贪婪拯救了自己,他教所有种族、所有人类、所有动物疲倦不堪,大地现
在已是筋疲力竭……他总是要烦扰全宇宙、上天、好心的神、星辰,他什麽都要,要了还
要,他要月亮,要我们的骨头,要把我们肠子挂在卷发夹子上用来布置安息日和装饰嘉年
华会。 ——《进退维谷》
这些文字让我们立即看到驱逐的暴力与疯狂。我们会问,人类为何会有如此残酷的行为
?文学作品为何要逼视此死亡血腥,呈现此疯狂?文字中的理性控制为何消失了?这种脱
缰野马式的疯狂书写是否会污染人心?从萨德、洛特曼、巴岱耶到谢琳,他们的残酷书写
让我们认识了什麽样的真实?逼视人性中「恶魔」与黑暗的成分,会让我们对人性有什麽
样的理解呢?
对於克莉丝蒂娃来说,文字中的疯狂与残暴,其实与污染人心或是风俗教化完全无关。
文字中的疯狂与恶魔,正是人性中被压抑的恐惧对象之复出,一种真实的面貌。这是主体
永远畏惧的自身内在阴性成分,此阴性成分随时可能会满溢、泛滥而致失控。无意识中骚
动而无名的欲力只有符号化之後,才可能进入意识,被正面对待。因此,透过文字与艺术
的昇华,此无名欲力符号化而成为所谓的「阴性书写」,我们便因此而能够窥见主体所恐
惧排斥的对象何在。
主体的形成
驱逐暴力的原型,根据克莉丝蒂娃的论点,便是「贱斥」(abjection)作用开始之时
,也正是主体出现的最早时刻。她说,这是一种强烈的厌恶排斥推离之感,好像看到了腐
烂物而要呕吐,而这种厌恶感同时是身体反应的,也是象徵秩序的。克莉丝蒂娃认为,这
种抗拒,始自於主体对於母体的抗拒,因为若不离开母体,主体永远不会发生。
推离,是一种对於「二者之间、暧昧和掺混的状态」的压抑与制止,「如同痉挛,是吸
引与推拒的漩涡」,是「存在本身最暴烈而黑暗的反抗」,源自於「对身分认同、体系和
秩序的扰乱,是对界限、位置与规则的不尊重。
「我」(je)不想要、不想知道、不想吸收,所以「我」把它排出去。然而,这食物
对那个只存在於父母慾望中的「我」(moi)而言,并不是一个他者,所以,在我驱逐「
我」、唾弃「我」、呕出「我」的行动中,「我」同时企图将「我」安置。
——《恐怖的力量》
「我」正以自身的死亡为代价,逐渐变成一个他者。在这条「我」逐渐成形的道路上,
我在哭号与呕吐的暴力中,把「我」生下。症状的无言抗议、惊厥所引起的大肆喧譁,当
然都在象徵系统中运作,但是,无法、亦不愿整合到这系统中的本我(ca),仍然以它自
己的方式做出反应,它发泄,它贱斥 。——《恐怖的力量》
因此,克莉丝蒂娃认为,主体与母亲的分离不是现实原则的介入或是父性禁令的干预
,它并不始於拉康所讨论的伊底帕斯三角关系型构所牵涉的「大写他者」或是「至高他者
」,而是主体的激烈推离与拒斥,来自於自身的原初压抑与贱斥。主体结构化过程中发生
的分离与禁止接触,开始於更为古老而原始的主体发生之时。这时,主/客体尚未区分,
二元关系仍不稳定,而一个无名「他者」的身分逐渐显现自身,以一种不可名状的相异性
(alterite)出现,也就是所谓的「阴性特质」(le feminin)。
文化恐惧结构
然而,克莉丝蒂娃对於「贱斥」的讨论最有启发的,是这些因恐惧而排除推离的对象必
须从其文化脉络来理解。
为什麽在文化上某一些事物会成为令人反感或是恶心之物呢?人类学家认为,没有任何
事物在本质上是令人恶心的,唯有当某事物违反了特定象徵系统中的分类规则时,它才变
得恶心。克莉丝蒂娃便进一步追问,为何是此一分类系统而不是另一个?这种分类系统呼
应了哪些社会需求、主体需求,以及社会—主体的互动需要?克莉丝蒂娃说,贱斥作用与
「洁净/不洁」的配置必然会发生,并且在每个人的个人生命史引发了长期而持续的抗争
,以便因分离而成为言说主体,或是成为遵从神圣律法之主体。
以克莉丝蒂娃的说法,这些违反了象徵系统之分类原则的物质,属於原初本有的、来自
於「母性」状态的物质,因为不容於此象徵系统,而成为了「恶心」与必须呕吐贱斥之物
。此呕吐贱斥之母性物质,也成为主体强烈恐惧而不敢沾染之物。
因此,若要问文化中的驱逐行为何如此激烈?其原因正是因为这驱逐与主体形成时对母
体的挣脱,有相同的迫切与恐惧之驱使。然而,若依循前文所讨论的,不容於象徵系统的
母性「杂质」是主体要推离贱斥之物,而此贱斥之物同时成为主体恐惧逃避之原型,那麽
,文化系统中推离贱斥与恐惧的对象是谁呢?当文化主体要形成之时,当这个恐惧对象成
为文化结构时,要推离贱斥的所谓「母亲」在哪里呢?
克莉丝蒂娃论述中的「母亲」
克莉丝蒂娃所讨论的「贱斥」,其实是利用了佛洛伊德所说的「原初压抑」而展开的。
克莉丝蒂娃说,贱斥与原初压抑的激烈,如同在一次暴烈的驱逐行为中一举挣脱母体内在
的物质。什麽是原初压抑?根据佛洛伊德的无意识理论,从无意识系统到意识系统之间,
欲力或是完全被压抑而停留在无意识系统,无法进入意识系统,或是因反投注而转换变形
成为「意念代表」(vorstellung, idea),被压抑在前意识,或是进而寻求符号替代,
而成为文字。以精神分析的观点来看,符号是原初压抑所展现的替代物,语言也因此而具
有压抑而转换替代的防卫屏障。
佛洛伊德谈论恐惧症(phobia)时,强调压抑过程中的替代性意念会以结构的方式在无
意识系统被保留:只有透过意识层面的替代意念,这个恐惧的对象以及被压抑的无意识本
能冲动才可能泄露痕迹。这个无意识的封闭空间会延伸扩大到整个外在的恐惧结构。这也
就是整套的防卫机制。自我处理焦虑的威胁,便像是对付外界看到的恐惧对象,而不肯承
认这是来自内在的冲动。这个外在恐惧结构形成之过程中,主体其实不知道自己所回避的
是什麽。这个外在的恐惧结构,便是我们理解文化恐惧的关键概念。
佛洛伊德所讨论的恐惧症,是以「父亲」作为问题的症结所在;然而,克莉丝蒂娃却认
为一切有关主体的问题,都要自前伊底帕斯期与「母亲」有关的恐惧症开始谈起。克莉丝
蒂娃认为,恐惧症、乱伦和母亲说明了有关主体更为根本的问题。不容於象徵系统的杂质
,便是原初不分主客体的母性混沌状态。克莉丝蒂娃指出,「母亲」是那个我们以爱恨交
杂的暧昧状态呼唤但却也撕裂割离的那个「推离物」,同时具有迷恋吸引又有排拒仇恨的
磁力中心。
文本中「母亲」的重建
若要进一步说明文化中的贱斥对象,我们便需要透过文本中的痕迹来探索。对克莉丝蒂
娃而言,文本是主体与「母亲」对话的场域。无论是文本中压抑转折的符号动力,或是经
由曲折路径而交换的经济逻辑,文本中所不断浮现的推离贱斥动力,必然展露出此文化的
内在矛盾。
这就是为什麽克莉丝蒂娃八○年代末期谈到了前卫艺术创作时,延续了此「母亲」主题
,并发展艺术作品中「弑母」的必要﹕将对象性慾化,这是主体个体化,寻求自主,也就
是主体之形成的必要起点。忧郁哀伤之主体将母体对象内置,进而执行自杀式的行为,以
免除弑母的罪恶感。
为了抗拒死亡,在文字与艺术中,主体的处理方式便是透过想像,将「她」以「死亡形
象」呈现。我攻击她,侵犯她,再现她,以免我为了杀她而自杀,以免我陷入忧郁而无以
自拔。
这也是为什麽克莉丝蒂娃在九○年代书写文化祖国时,谈论到如同「母亲」一般的「起
源」是必须回归但又必须持续超越的对象:那个「母亲」是在语言中被建立的对象,那个
我们必然朝向却必须离开的「奶与蜜的家园」,那个执行禁忌与牺牲谋杀对象的主观空间
。甚至,她也讨论与母亲相关的起源崇拜与起源仇恨,如何导致异族仇恨与外国人恐惧症
。
然而,任何主体或是集体形成的象徵性构造过程中必然会发生驱逐行为,但却无法完全
驱除内在原初便存有的阴性特质,以及其所携带的卑贱与魔鬼般的力量。这就是克莉丝蒂
娃所暗示的问题:面对不洁的厌恶感背後,必然是「恐惧」。克莉丝蒂娃似乎指出,在对
恐惧症的分析中,主客体关系的问题才可以得到最大程度的阐发,其原因是因为恐惧所面
对的,正是那无以名之而不断复返的阴性特质,被文化所推离贱斥的原生物质。
阅读文化中的恐惧结构
我们可以学习到如何与我们尚未面对而难以名之的文化恐惧状态对话吗?与恐惧对话是
不容易的,尤其当我们并不知道我们真正畏惧的对象是什麽,或者,当我们以仇恨来装饰
此恐惧,这种理解与对话便更为困难。
我们所恐惧的对象是谁?我们所急切试图推离排除贱斥的文化对象在哪里?或许是基於
无法言说,也无法合理化的理由?或许是我们早已遗忘而曾经属於我们自己的构成部分?
文化象徵系统推离贱斥的暴力,可能会使得此原生物质完全不存在於意识之中,不存在於
历史记忆之中。因此,这个被文化所推离贱斥的原生对象,需要从历史中去寻求,去记忆
。
透过各种文本迹象的阅读与精神分析式的对话,或许我们可以开始探索此恐惧与排除的
文化结构起源於何处,或许也可以进而在我们的文化经验中揭露主体形成的历史性结构。
然而,回溯的用意不是要去巩固或是退行固着於此起源,而是要打开因恐惧与仇恨而封
闭的系统,解开否认,面对原初场景,重新以理解来叙述已经被遗忘的对象与历史,以便
可以继续创造,以开放的过程展开主体的丰富多元面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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