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ontogeny (apolis)
看板Anthro-R91
标题Re: [情报] kristeva恐怖的力量
时间Fri May 16 06:38:26 2003
中国时报 人间咖啡馆 920514
■三少四壮集---家在万华
⊙张大春 万华区的三十六位里长齐聚一堂,讨论着如何掌握游民行踪、以便控制疫情
。由於有媒体在场──媒体总是在场,而一切节外生枝之事当然也就总是「由於有媒体在
场」而发生了──某里长慷慨激昂地呼吁:「游民为甚麽老是在我们这里?他们为甚麽不
去大安公园?」这番话绝对不是讲给游民听、想说服他们到大安公园去呼吸新鲜空气,这
番话其实是讲给媒体听的,某里长希望其它的市民相信:游民不是万华区的产物,而是外
来人口;他也希望其它的市民相信:虽然华昌社区爆发了新一波的疫情,但是整个万华其
实是被动、无辜的。某里长更绝对不会承认:游民之中的绝大部分都是万华地区的原居民
;这些有家归不得、或是无家可归的人其实习惯了万华的环境、人情和生活文化,他们也
可能是基於种种正面积极的情感而选择留在万华的。
我们已经假定:游民就是没有家的人。这个假定并不会促使我们进一步追究:没有家的
人未必没有恋家的情感罢?在游民内心的深处,是否就不会呐喊着说:「我爱这片土地」
呢?或者该这样问:没有自己的家的人难道就不会具备对一条街、一圈邻里、一块非私人
所有的土地产生珍惜依赖之情吗?在没有发生疫病的时候,一般万华区住户的眼睛不是看
不见游民,而是视而不见。一旦疫情爆发、又风闻有游民染病路倒,则一时之间,千夫所
指,游民在转瞬间居然成了外来的入侵者。这,算不算是一种集体的阶级歧视、算不算是
一种「公共欺瞒」呢?
一九九六年,狂牛症爆发,英国社会隐瞒了半年。次一年传出大规模饲料污染,比利时
也遮掩了几个月。SARS疫情在广东被指称为「那个病」而讳莫如深,其间也长达数月之久
。看起来,无论是先进国家或後进国家、无论是已开发社会或未开发社会,人们假设自己
的健康与无辜似乎殆无二致。一旦超乎人力所能控制、甚至理解的疫病发生,「公共欺瞒
」的心理机制自然启动;於是,尚无疫情传出的国家立刻封锁那些已经传出疫情的国家,
尚无疫情传出的地区立刻隔离那些已经传出疫情的地区,尚无疫情传出的邻里立刻阻绝那
些已经传出疫情的邻里。这些技术上看起来实属必要的措置,却也同时促使自觉健康与无
辜者更顽强地驱赶原先他们就不熟悉、不信任以及不尊重的人,一般说来,那些人都是社
会底层的人。
我十四岁那年举家迁入万华(当时划归古亭区),日日有游民打从临街的窗前走过,当
後门外的村墙尚未筑成之际,夏日晚凉,常有几张熟面孔在我房间外面的混拟土水池上,
或躺或坐,时谈时笑,声浪喧哗,旁若无人,那是十分影响一个生怕考不上高中的少年夜
读情绪的。有一次我实在忍无可忍,穿上宽松的裤子、套上老桑鞋,还打了绑腿,准备出
去施展拳脚,把这几个人揈走──就搏击对战而言,我其实是很有把握的。
经过厨房之际,我却给家父叫住,他问我要干甚麽,我说去教训教训外面那几个混蛋。
家父说:「人家浪迹天涯、四海为家,正是『你们武林中人』的典范,怎麽说人家是混蛋
呢?」这话当然不无讥讽我成天价习武练拳、想当李小龙的意思。我说他们扰人清静,家
父却说:「你在墙里,人家在墙外;你满肚子躁火,人家一身凉快;你要读书,人家不必
读书;不过就是这麽点分别。你现在要打人,究竟是谁扰谁清静?」这麽一说,我忍不住
笑了,一身狠劲儿完全破功。
三十余春秋忽焉消逝,当年那些个嘻笑自若的游民如今大约都不在了,我很庆幸当年没
有打人──那时,有毛病的是我,幸好我没有把那毛病传染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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