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ontogeny (万事不如身手好)
看板Anthro-R91
标题[转录][中时]必也其听语乎
时间Mon Mar 8 22:52:12 2004
※ [本文转录自 CLUB_KABA 看板]
作者: Andersheit (紮实的过日子) 看板: CLUB_KABA
标题: 必也其听语乎
时间: Mon Mar 1 23:45:08 2004
■大脑的故事
必也其听语乎
◎王道还(作者为生物人类学者) (20040301)
论构造、组织,还有功能,大脑是人体最复杂的器官,无与伦比。这一百五十年来,
我们的研究技术精进了,掌握的资讯数量太大了,任何一个研究团队都无法消化,可是我
们对於大脑运作模式的了解,似乎仍然容易陷入瞎子摸象的陷阱中。
一八六一年四月十八日,外科医师布罗卡(Paul Broca, 1824-1880)在巴黎人类学
会的例会中,展示了一个刚从解剖台上摘下的人脑,证明「说话能力」由位於眼眶上方的
大脑额叶皮质控制。此後布罗卡蒐集了更多病例,进一步讨论这个大脑「说话区」。
每一本神经科学、语言学教科书都会叙述这个「神经语言学」诞生的故事。现在我们
知道大脑左半球有前後两个语言区,前语言区又叫做「布罗卡区」,就是纪念他的发现。
只不过教科书往往略去了故事里的细节,例如外科医师、解剖、人类学、语言、大脑的组
合。这麽重要的科学发现,怎麽是在人类学会首先公布的?
人类学
人类学家一向对语言与大脑感兴趣,因为语言是人类独有的沟通模式,与人类智力有
密切关系,而大脑是个思考机器。从语言与大脑下手,似乎最能回答人类学的核心问题─
─人如何从自然界脱颖而出,成为万物之灵?
但是,人类学虽然在十八世纪出现,研究人类学却不是可以谋生的职业。人类学成为
学院课程,受过训练的人用文凭找学以致用的工作,是二十世纪初的事。在当年,有钱或
有正职的人才有能力进行人类学研究。医师有机会研究人体,比其他人更容易接触、研究
与大脑有关的事实,难怪十八、十九世纪的人类学家,不少人是医师。这些医师/人类学
家中,以布罗卡最特殊,他是世上第一个人类学会的发起人。
一八五九年五月中旬,达尔文的《物种原始论》就要排版了,布罗卡催生的人类学会
在巴黎成立。由於人类学会的会员有许多外科医师,因此在头十七年里,每两星期一次的
例会都借用外科医师学会的场地。
一八六一年二月,例会讨论中出现了脑量、脑形、智力的问题。有人主张脑量不重要
,脑的形状才重要,此外,既然大脑是思考机器,而思考是无法分割的过程,因此大脑的
功能也无法分割。这种说法并非无的放矢,针对的是当时相当流行的大脑理论──颅相学
(phrenology)。
颅相学
颅相学可说是现代大脑科学的起点,十八世纪末问世,它的发展与历史影响,最能凸
显「科学」在各种理性活动中的特色。
当时学者对身体其他脏器,已有相当准确的知识,利用「结构-功能」的联系,就能
推论它们的功能。例如胰脏位於胃的後方,紧贴着胃,又有胰管通向十二指肠,根据这些
解剖学证据,推测胰脏是个消化器官,可说一语中的。这套方法从亚里斯多德传下来,现
在仍是研究生物学最基本的方法,用来研究五脏六腑的功能,似乎得心应手,因为它们的
功能相当单纯。
大脑不同,它的功能涉及理性、情感、意志,这些概念每个都难以拆解,解剖学就派
不上用场了。解剖刀最多只能揭露大脑左右半球中各有一个「脑室」,形状有点儿像个狭
长的豌豆。自古以来,学者都认为「灵魂」驻在那儿,以「气」透过神经控制全身。难怪
十九世纪初的解剖图谱,还以脑室为描绘焦点。这麽原始的理论,无法指导任何研究。
颅相学家的理论就可以。他们先将智、情、意等概念拆开,假定各种智力(如「计算
」)、心理能力(如「亲情」)与人格特质(如「自负」)在大脑表面上各有专门区域负
责,每个区域都会影响脑颅的发育。因此,观察一个人的脑颅特徵,就能判断他的智力、
心理、人格特徵。例如颅相学家认为「语言」由大脑前额叶上的一个区域主管,要是脑颅
上对应那个区域的部位很突出,就表示此人口舌滔滔,辩才无碍。
用不着说,颅相学家的理论是错的,但是它能指引有兴趣的人进行观察,蒐集资料,
进行研究。要是没有理论,连观察都无法进行,研究什麽?
事实上,这套理论并不出自颅相学家的想像,而是观察脑伤病人的临床经验。自古医
师就注意到,脑伤病人往往表现出特定的症状,最明显的就是半身不遂与丧失说话能力(
失语),症状之间的联系也不相同,例如失语经常与身体右半边瘫痪同时出现。要是颅相
学家继续累积临床案例,并发展验证方法,也许不需要等布罗卡,就能自行发展出可长可
久的研究传统。
赌注
许多颅相学家的确这麽做了,只不过他们只做了一半──蒐集临床病例。例如布依由
(Jean Baptiste bouillaud, 1796-1881)教授早在一八四八年就公开宣称,任何人因脑
伤而失去说话能力,病灶一定在大脑额叶。只要找到一个反例,他情愿奉上五百法郎。这
个赌注似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兴趣,一方面可能由於法国政局、社会动荡。另一方面,已
经有科学家利用动物实验证明,动物大脑表面,受伤面积越大,功能受损程度越高。换言
之,大脑表面的功能,与它的完整程度成正比,绝无破坏特定区域就导致特定伤害的情事
。
一八六一年初的人类学会例会中,有人主张大脑功能不可能分割,也是同样的意思。
不过,四月四日,布依由的女婿奥布耳丹(SimonAuburtin)医师出席反驳这个观点,再
度将他岳父十三年前的赌注提了出来。布罗卡是人类学会的总干事,几乎每次开会都出席
。虽然他对这个问题没有先入之见,听了奥布耳丹的发言,倒是印象深刻。
哪里知道,一个星期後,布罗卡在医院当班的时候,外科部来了一位病人,右腿感染
得很严重,从脚到臀部都烂了。正巧他还有一个显着的症状,就是无法说话。他最多只能
发出一个单音节音「堂」,主要以左手手势沟通,接近他的人都叫他「堂」。於是布罗卡
着手蒐集「堂」的病史,询问了照顾他的医护人员、同房病友、亲友。
原来「堂」现年五十一岁,他三十一岁丧失说话能力,就入院了,已经在医院待了二
十年。他不能说话,但是听得懂别人的话,智力正常,要是别人不理解他的手势,脾气会
变得暴躁。於是布罗卡通知奥布耳丹,请他会诊。奥布耳丹判断「堂」大脑前叶上的语言
区必然已经受损。
四月十七日上午,「堂」过世了,再过二十四小时,由布罗卡操刀取出大脑检验。几
小时後,「堂」的大脑就在人类学会展示了。果不其然,「堂」大脑额叶表面有个巨大的
伤口。在科学史上,「堂」这个病例不仅证实「大脑表面有控制说话的区域」,连颅相学
的基本假设也确立了──大脑表面上有许多各有专职的功能区。从此,大脑成为一个可以
进行科学研究的对象,不再是个只能观察外表的黑箱。
失语症
事实上,当时布罗卡并没有完全说服大家接受布依由的断言,而他的成就应该分两方
面来谈。
一方面,在人类学会中,布罗卡对於「堂」的大脑只做了简短的讨论,四个月後,才
在巴黎解剖学会宣读了详细的研究论文。大概细读过这篇论文,才能让布罗卡的推理说服
,而不坚持「眼见为信」。
首先,「堂」大脑上的伤口实在太大──有个鸡蛋那麽大的空洞,正在左半球侧脑裂
的位置,而解剖学家都把侧脑裂当做额叶与颞叶的界址。也就是说,只凭肉眼可见的证据
,任何人都无法下结论道:「堂」失去了说话能力,是因为他大脑额叶上的说话区受伤了
。(这个大脑现在仍然保存在巴黎人类学博物馆,许多专家都重复检视过,就是想弄清楚
「堂」的病灶。)
其次,布罗卡分析「堂」的病理,并不只依赖肉眼可见的证据。他必须重建「堂」的
病史。因为「堂」并不是一失去说话能力就过世了,他在医院住过二十年,要是当年直接
导致他失语的病灶一直在扩大,最後才变成布罗卡观察到大洞,那麽,这个溃烂过程必然
会导致更多症状,只有详细的病史才能证实。
「观察」的确提供了关键证据。不过,那些证据需要丰富的解剖学经验,才看得懂。
布罗卡仔细观察「堂」左脑上的大洞,推断原始病灶的确位於额叶下方(侧脑裂之前、位
於眼眶上方)。结果,病史与病理学证据密合。
另一方面,布罗卡并没有就此歇手。他继续注意同样的病例,到了一八六五年,终於
得到了我们现在在教科书里读到的结论:「我们以左脑(的说话区)说话,」因为大多数
人的说话区位於左脑额叶皮质。
这一步非常重要,因为大多数人都没有给「堂」的病例说服,要不是布罗卡锲而不舍
,就没有机会说服他们了。
人的存有本质
一八五四年十二月七日,巴斯德就任里尔(Lille)新成立的理学院院长,他的就职
演说,传颂最广的一句话是:「机会青睐事先有准备的心灵。」神经语言学诞生的故事,
是个好例子。
不过,论构造、组织,还有功能,大脑是人体最复杂的器官,无与伦比。这一百五十
年来,我们的研究技术精进了,掌握的资讯数量太大了,任何一个研究团队都无法消化,
於是我们对於大脑运作模式的了解,仍然容易陷入瞎子摸象的陷阱中。
例如教科书告诉我们,「大脑左半球皮质有两个语言区」,还有许多临床病例佐证。
可是大脑皮质上有许多功能区,「语言区」与其他功能区的关系是什麽?越来越多证据显
示,大脑是个以语言为基础的认知机器,大脑皮质除了「语言区」,许多区域都与语言功
能有直接、间接的关系。甚至大脑的认知发展,还有个「关键期」──孩子在青春期之前
,要是没有机会学说话,不但再也学不会说话,甚至无法正常「做人」。似乎大脑必须先
以语言格式化,才能顺利发挥功能。
原来人的成长对语言依赖到这个程度!说到这里,布罗卡的例子提醒了我们,也许我
们必须先对人感兴趣,才能对大脑进行有意义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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