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ontogeny (万事不如身手好)
看板Anthro-R91
标题四、丧礼
时间Thu Apr 8 23:39:36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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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葬礼
勒内啊,阿达拉咽气时我是多么悲痛欲绝,今天就不想对你描述
了。要想描述,我所剩余的热力也不够了,我的闭合的双眼必须重见
天日,向太阳清算在阳光下流了多少泪。是的,要让我不再为阿达拉
流泪,那除非此刻在我们头上的明月不再照耀肯塔基荒原,除非现在
载着我们独木舟的河水停止流淌!我整整两天听不进隐修士的劝慰。
这位杰出的人为了抚平我的痛苦,并不讲世间的空道理,仅仅对我说
一句:“我的孩子,这是上帝的意志。”说罢,他就把我紧紧搂在怀
里。我若是没有亲身体验,绝不会相信驯顺的基督教徒少许几句话,
竟能给人这么多安慰。
上帝的这位老仆人以其温情、热忱和始终一贯的耐心,终于战胜
了我这种执拗的痛苦。我惹他流泪,不免心中惭愧,便对他说:
“我的神父,事情太过分了:不能再让一个青年的痴情扰乱你的
平静生活。让我把妻子的遗体带走,到荒野找个角落安葬﹔如果我受
罚还得活在世上,我就尽力而为,不辜负阿达拉向我许下的永恒婚约
。”
善良的神父见我重新振作起来,喜出望外,高兴得浑身直颤抖,
高声说道:
“耶稣基督的鲜血啊,我的神圣主人的鲜血,我看出来这是你的
功德!毫无疑问,你将拯救这个青年。上帝啊,完成你的功业吧,让
这颗紊乱的灵魂重获平静,让他对自己的不幸只保留谦卑而有益的回
忆。”
这位义人不肯将洛佩斯女儿的遗体交给我,但是他向我提议,召
集他的全体教徒,举行隆重的基督教仪式为她安葬﹔这回倒是我拒绝
了,对他说道:
“阿达拉的不幸和德行,世人都不知道﹔莫不如我们俩悄悄挖个
坟墓,把她安葬在无人知晓的地方。”
我们商定第二天日出之前行动,将阿达拉葬在天然拱桥下的“亡
魂小树林”的入口处。我们俩还决定守灵,整夜呆在圣女遗体旁祈祷
。
傍晚时分,我们将这珍贵的遗体移放在此洞口。隐修士给她裹上
欧洲麻布,那是他母亲纺织的,也是他从祖国带来的惟一存留的物品
,本来留作自己寿终之用。阿达拉躺在野生含羞草地上,她的头肩膀
、上半胸和双脚没有裹住。她的头发上还插着一朵枯萎了的玉兰花…
…正是我放在贞女床上,为使她受胎怀孕的那一朵。她的双唇宛若两
天前摘下的玫瑰花蕾,似已衰微,却还在微笑。她的面颊白得发亮,
几条青紫的脉管清晰可见。她那美丽的眼睛合上了,那对纤足也并拢
了,那双晶莹洁白的手压在胸口的乌木十字架上,而脖颈则套上了她
发誓愿的圣牌。她仿佛中了忧郁天使的仙术,沉入纯贞和墓穴的双重
睡眠中。我没有见过比这更圣洁的形象了。凡是不了解这少女曾活世
上的人,都可能把她看作沉睡的贞女雕像。
整整一夜,隐修士不停地祈祷。我则默默无言,守着阿达拉的灵
床。有多少回啊,她这可爱的头枕在我膝上睡觉!有多少回啊,我俯
身聆听并呼吸她的气息!然而此刻,她的胸脯纹丝不动,发不出任何
声息了,而我还徒然地等待美丽的姑娘醒来!
月亮将它昏暗的火炬借给守灵人一用。它是午夜升起来的,犹如
素衣贞女,前来为闺友奔丧。不久,它就将忧伤的神秘色彩扩散到树
林:这忧伤的巨大秘密,它喜欢讲给老橡树和古老的海岸。隐修士不
时拿起花枝,蘸上圣水抖动,给黑夜洒上天香。有时,他还借用一支
古曲,反复吟唱一个名叫约伯的古诗人的诗句:
我像一朵花已经凋残,
我似田间草已经枯干。
不幸者为何来到阳间?
断肠人为何不下黄泉?
老人就这样吟唱。他那略带节奏的庄严声音,在寂静的荒山野岭
中流转。上帝和死亡的概念从所有回声、所有激流和所有丛林飘逸而
出。弗吉尼亚野鸽的咕咕啼叫、涧溪的哗哗流淌、召唤游人的叮当钟
鸣,同这挽歌汇成和声,真让人以为在“亡魂小树林”的幽灵在应和
隐修士的吟唱。
这时,东方出现一道金线。鸟雀开始在岩头鸣噪,紫貂溜回榆树
洞:这是阿达拉出殡的信号。隐修士手拿铁铲走在前面,我扛着遗体
紧随其后。我们一步一步开始下山,因高龄和逝者而放慢脚步。原先
在林中找到我和阿达拉的那条猎犬,此刻却欢跳着引导我们走上另一
条路,我又禁不住热泪滚滚。阿达拉的长发由晨风抚弄,时常在我眼
前展开金色的面纱﹔而我不堪重负,不得不时常将遗体放在苔藓上,
自己坐在旁边歇息。我们终于走到我的伤心痛苦之地,来到桥拱下面
。我的孩子啊,当时的情景,你真应当亲眼见一见:一个土着青年和
一位年迈的隐修士,面对面跪在荒山,用双手为一个薄命的姑娘挖掘
坟墓,而那遗体就放在旁边,横卧在干涸的溪谷中!
我们的工程一完成,就把美丽的姑娘安放在土床上。唉!我原先
希望为她准备的,完全是另一张床铺啊!我抓起一把土,最后一次凝
视阿达拉的面容,保持着令人惶怖的沉默。继而,我将长眠土撒到十
八岁少女的额头上,只见我妹妹形体渐渐隐没,她那秀美的仪容被永
恒的幕布遮住了。有那么一会儿工夫,她的胸脯还露在黑土外面,宛
如破土的白色百合,于是我喊道:
“洛佩斯啊,瞧瞧你的义子在安葬你的女儿!”
接着,我用长眠土将阿达拉全身盖上了。
我们又回到山洞,我告诉修士,自己已打算好留在他身边。这位
圣徒熟谙人心,看出我的念头是因痛苦而作的决定,他对我说道:
“夏克塔斯,乌塔利西的儿子,阿达拉活着的时候,我会主动恳
请你留在我身边﹔现在呢,你的命运改变了:你应当为你的家园效力
。我的孩子,请相信我,痛苦绝不会永远继续下去,迟早要结束,只
因人心是有限度的﹔这也是我们的一大不幸:我们甚至不能长时间保
持痛苦的心态。你还是回到密西西比,去安慰你那每天流泪。需要你
帮助的母亲。你要人你的阿达拉信奉的宗教,记住你答应过她做个有
德行的基督徒。我呢,就在这里看守她的坟墓。走吧,我的孩子,你
妹妹的灵魂和你这老友的心,一定会伴随你的左右。”
这就是岩洞老人的一番话。他的权威大极了,智慧深极了,令我
不能不服从。次日,我就离开可敬的老人,他紧紧地搂住我,给我最
后的忠告和祝福,为我洒下最后的眼泪。我经过坟墓,惊奇地发现上
面立了一副小十字架,看上去就像沉船还露在水面的桅杆。我断定隐
修士夜里又来墓前祈祷了:这种友谊和宗教的标记又引我泪如雨下。
当时我真想扒开墓穴,再看一眼我的心上人,但是被一种宗教的恐惧
制止住了。我坐在新翻动过的土地上,一只臂肘支在膝上,用手托着
头,深深地陷入极为凄苦的遐想。勒内啊,那是我头一次认真地思索
人生的空虚、人生种种打算的极大空虚!唉!我的孩子,有谁会丝毫
也没有做过这种思考啊!如今,我不过是一只岁月染白了头的老鹿,
活的年头比得上乌鸦:然而,我尽管饱经风霜,阅历很深,却还没有
遇见一个幸福的梦想没落空的人,也没有见到一颗不带着隐秘伤的心
。表面上极为平静的心,就像阿拉契亚草原的深潭:水面显得平静和
明澈,但是仔细瞧瞧潭底,就会发现潭水养育了一条大鳄鱼。
我在这肝肠寸断之地,就这样看着日出日落,第二天鹳声初闻时
,我就准备离开圣墓了。我以此作为起点奋进,要投入富有德性的生
涯。我在这丧葬的桥拱下三次召唤阿达拉的魂灵,荒野之神三次应答
我的呼唤。然后,我向东方致敬,远远望见那隐修士走在山间小道上
,正前往探看不幸的人。我双膝跪下,紧紧搂住坟头,高声说道:
“命运悲惨的少女啊,你就在这异乡的土地上安眠吧!你为爱情
而流亡,付出了生命,得到的回报就是被人抛弃,甚至要被夏克塔斯
所抛弃!”
我泪如泉涌,准备同洛佩斯的女儿诀别了,心一横离开此地,在
这自然建筑的脚下,留下一座更为庄严的建筑:贞节的简陋的土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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