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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南方】王贞文 小镇里的族群冲突与全球化经济
时间Mon Apr 12 08:19:03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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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里的族群冲突与全球化经济 2004.04.06, Tuesday, 14:08.
作者:王贞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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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朋友希碧(Sibylle)是年轻的德国基督新教女牧师,在瑞士边境的一个小镇页司德
登(Jestetten)工作。只有几万人口的页司德登,没什麽特殊的资源,也没有工业,世
代居住在那里的人,多半是果农,靠着自制的水果酒、果酱、水果糖等制品维生。传统的
木雕师傅苦撑着一个小工作室。年轻人被迫到邻近的瑞士富裕都会谋生,留在镇上的失业
青年郁闷得很。
镇上其中一个比较大的就业机会,是在以剥削员工、不顾农民血汗低价收购而恶名昭彰的
连锁超市阿迪(ALDI)工作。阿迪超市是厉害的「全球化玩家」,在全球化经济体系中,
它永远有办法找到最便宜的人工,最低价的食物与日用品供应者。当欧洲各大商场为通货
膨胀,消费者裹足不前而抱怨,阿迪超市却挤满了抢购廉价商品的人。这个小镇因为这家
超市,成了附近的瑞士人周末大采购的的好去处。周末,镇上总是停满了瑞士来的汽车,
镇上经济实惠的中式餐馆,高价位的泰式馆子,老式的德国馆子,小报摊,冰淇淋店,几
乎都是做这些瑞士来的「采买者」的生意的。
其他德国人趾高气昂爱强调的「大德国」和「小瑞士」与这个镇上的生活经验是相悖的。
几百年来,这个地区的封建领主因为缺钱,把地一块一块地卖给属於瑞士邦联的州政府(
Kanton),页司德登和其它两个小村是硕果仅存的德国乡镇,这样的历史让住民有一定的
骄傲,现在,他们却日日仰赖「有钱的瑞士人」来造访一个恶名昭彰的超市,期待他们买
完便宜货之後,还有兴趣去看看自制的水果酒,老式手艺木雕,好让镇上的经济生活复苏
。这并不能让镇上的人「自我感觉良好」。
失业问题与受伤的民族骄傲感,让这个平静的山中小镇隐约生出愤愤不平的怒气,这股怒
气无法去碰触那势力庞大的阿迪超市,毕竟那是个提供工作机会的金主,他们自己也都是
这个超市的消费者。这股怒气不去批判资本主义的经济结构,却被引导成族群冲突的力量
。
页斯德登最显眼的「另外的族群」,不是国籍不同的瑞士消费者,而是住在政府安排的「
过渡时期之家」的「俄国」移民。这批在苏维埃解体後陆续由俄国移民到德国的人,其实
祖先都是德国人。他们在十八世纪与十九世纪,或为了逃避宗教压迫,或因饥荒与失业,
而举村移民到窝瓦河畔,在史达林时代,有许多这样的村落被迫放弃他们开垦出来的田园
与自己盖的房舍,被迁往西伯利亚,吃尽苦头。在俄国,他们被认为是德国人,在德国,
他们被认为是俄国人。他们或讲着古老的失传的乡下德语,或只会讲俄语,回到祖先的家
乡,却得重新再适应与学习新文化,他们始终是异乡人。
想像着在德国会有比较美好的日子,却面对着祖先家乡的人的敌意,被当作「俄国人」的
少年们也很郁闷。他们不认真学德语,终日成群结队在路上游荡,和失业的镇上「原住民
」干架。两个充满怨气的族群生活在一个封闭的小镇,有一定的暴力潜能。
327 晚上,我打电话给希碧,向她倾诉我对台湾大选後,我对族群之间裂痕难医治的苦闷
心事。希碧则很激动地向我报告她们页司德登镇上的族群冲突故事:
「那群俄国少年上上个礼拜六把一位由小酒馆走出来的镇上少年打得鼻青脸肿的。受伤少
年的老爹很生气,把这个事情夸成是『俄国黑手党已经入侵』,他跑到附近瑞士大城夏福
豪森(Schaffhausen),争取电视台与广播电台来报导这件事,还一再呼吁两国的公民要
组织自卫队来对抗俄国移民。他好厉害,会搞媒体战。电视台不理他,但是广播电台有播
出他的专访。他又发动传单攻势,这两个礼拜我们的信箱不断地收到广告单,神秘兮兮地
要大家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去参加一个镇上的说明会,要站起来防卫善良百姓。後来
也出现俄文传单,我的信徒里有一大半是俄国德裔移民,他们拿传单给我们看,说他们感
到很恐惧,好像整个镇都打算把他们当成出气筒,对他们进行私刑。我觉得那个气氛已经
到了毛骨耸然的地步。」
希碧一向有她独特的正义感。她把五个月大的小玛蒂德交给温柔敦厚的丈夫照顾,单枪匹
马地去赴那场「说明会」,打算在必要的时候,出面护卫那些移民。
「可是轮不到我讲话。」希碧说:「一开始,就有一大堆青壮男子在那里咆哮,咒骂着说
:那些移民都是来享受我们的社会保险制度的,他们懒惰不工作,靠纳税人的钱过日子,
拿救济金去盖房子,买车子。镇长也脸红脖子粗地嚷回去:移民当中的失业率是特别低的
,他们生活节俭,彼此帮忙,自己动手修房子…。镇民当中又有人嚷起来:失业率特别低
,政府都偏爱他们给他们工作,我们的工作机会都被抢了。场上的俄国少年也不服地说:
我们倒垃圾,清阴沟,这种工作是你们不要的!大家嚷来嚷去,那位主导的老爹有一大堆
换帖的兄弟们跟着起哄,我发现,他们根本不想听镇长和警察局长的说明,只想把他们的
成见大声地嚷出来给大家听。我看到有些人脸上现出得意与陶醉的样子,才明白:这样凶
神恶煞地把理性的发言嚷成无理,对许多人来说好像是一件很爽的事。我很想站起来说:
在暗夜里,我才不怕遇到你们所说的俄国黑帮,我怕的是你们这群自以为是正义斗士的人
!不过我没有那种嗓音和气势啦。
「整个晚上眼见就要这样没结果地闹下去,虽然镇长比我想像中公正 ─ 我想他也是那位
老爹的换帖的,至少是常常一起喝一杯的 ─ 但是,场子里还是随时要干架的气氛。让整
个晚上气氛有所改变的,却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她应该是属於常和俄国少年干架的一群,
她站起来,很诚恳地说:我真心想要知道,为什麽你们俄国移民这麽看不惯我们?为什麽
你们要揍我们的人?
「那些俄国移民大概有听出来,她并不是要责怪他们,而是认真地想了解这一切暴力的根
源。一个德文比较流利的俄国移民年轻人站起来,说,只有禽兽才会用暴力解决问题,人
类有可以沟通的工具,只有在彼此不愿倾听的时候,才会动用拳头。听起来相当有理性。
沸腾的会场一下子降温了,俄国移民终於有机会开口,讲述他们身为异乡人的恐惧,以及
镇上少年对他们的挑衅与侮辱等。
「对於俄国少年们的说法,镇上的人当然也都会回应,口气仍是凶恶,偏见仍深,但是气
焰稍减。警察局长指出,是镇上的人对公权力的不信任,预设立场认为政府会偏袒新移民
,所以很多过去的冲突,都没有人肯报案…。我身边的一位老镇民对我耳语说:那是因为
那为老爹在警局里早有些打架滋事的记录,他们才是本镇的乱源。看起来大部分的镇民并
没有那麽不讲理,说明会总算没有变成右派结集的场合。我对我们那位小布尔乔亚的镇长
也大为改观:原来他有独立思考的能力的。」
希碧在电话那头笑着,她对自己的小镇渡过一次族群冲突的危机而高兴。一个在全球化经
济体系中,自认为是受害者的欧洲小镇,还有一定的理性,不至於把经济生活与文化认同
上的挫折发泄在族群冲突上。我想着在台湾,被媒体与政客鼓吹得高涨的族群问题。在选
举的狂热过去之後,留下的深深裂痕,要怎样来修补呢?
也许,我们得承认,真的有「你们」、「我们」之分,文化、语言、移民先後,个人与团
体的历史经验就是那麽不同。不同的认同,不同的历史感与不同生活文化,在理想的状态
下,是可以共同生存,让一个社会更丰富多彩的。但是,在经济困窘,对前途充满不安,
身份认同变得很混乱的时刻,这些相异的点,忽然就变得刺目,相互不信任,每个人都觉
得另外一种人是赢家,自己所属的族群是受害者。却不知道这样下去,最後的赢家是腐蚀
人心的恐惧与愤恨。
就像页斯德登小镇上,有个年轻女孩诚恳地想知道:「为什麽你们看不惯我们?」因而开
始了一个对话的可能性,我也很期待在台湾年轻人的期待下,开始出现一种不耍嘴皮,不
规避问题的族群对话,先把内心的恐惧与愤怒讲清楚,并把眼光放到更宽广的脉络中去看
我们面对的问题,比如说:全球化经济体系对台湾的认同与文化发展的影响。
我对经济发展所知很有限,但是总觉得,在务实的台湾社会,解开族群心结的关键,和经
济的发展是很有关系的。过去的金权政治,与现在面对的全球化经济体系的强大吸力,可
能才是许多苦闷的源头。原住民的苦境,城乡的差异,南北的歧见,也许并不完全是一个
台湾内部的问题而已,也不只归因於台湾与中国之间的紧张与历史纠葛,在全球化的过程
中出现的认同危机,与害怕成为新经济的输家的焦虑,也许才更是造成族群无法合谐相处
的根本困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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