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ontogeny (redeem)
看板Anthro-R91
标题[转录]孤独的肉体告白与灵魂控诉
时间Mon Jun 28 17:55:16 2004
※ [本文转录自 CLUB_KABA 看板]
作者: Andersheit (紮实的过日子) 看板: CLUB_KABA
标题: 孤独的肉体告白与灵魂控诉
时间: Sun Jun 27 16:34:05 2004
萨德侯爵的浪荡书写
孤独的肉体告白与灵魂控诉
◎赖守正 图片提供◎刘森尧
性虐待(Sadism)一词因他而来;长期身陷囹圄,却仍持续以「书写」宣泄不绝慾望与愤
懑,法国情慾哲学家萨德侯爵,终其一生浪荡败德,备受争议,在历史上独成另类极限形
象。
赖守正在本文中,勾写萨德侯爵具高度戏剧性的生命,包括他在身体经验上的放浪形骇,
高度挑战既有世俗伦理价值的思维倾向等,进而剖析他与主流文明体制的交锋对峙,以及
相关影响,甚具可读性。 ──编按
我只针对能理解我的人发言,对他们而言我的作品将不具任何危险。 ——萨德
历史人物的功过,即使盖棺往往亦无法论定。後世对过往人物的臧否随时空而变,乃是
诠释历史的必然。但像法国情慾哲学家萨德侯爵(Donatien Alphonse Francois, Marqui
s de Sade, 1740-1814)生前遭遇如此坎坷,死後评价如此南辕北辙的情形,则属罕见的
特例。
萨德侯爵出身法国南部普罗旺斯的贵族世家,家族历史可以远溯至中世纪的义大利。其
母Marie-Eleonore de Maille de Carman身上具有波旁王朝的皇室血统,因此萨德并非出
生於普罗旺斯的世袭领地,而是诞生在巴黎的孔代亲王府邸(l hotol de Conde)。其父
萨德伯爵(comte de Sade)一生寄身军旅与外交生涯,经年在外,是名风流韵事不断、
且寻欢对象男女不拘的浪荡者(libertin)。萨德在五岁到十岁期间被送往普罗旺斯由担
任修道院院长的叔叔萨德神父(labbe de
Sade)负责教养。他这位博学、与伏尔泰熟识的叔叔也是个玩世不恭、声名狼籍的浪荡者
。他虽身为神职人员,却公然与两个情妇(两人还是母女)同居,并曾於一七六二年因败
德之名而锒铛入狱。在萨德十岁时左右,其母心灰意冷之余,毅然决然抛夫弃子,隐居女
修道院。学者咸信萨德後来作品中有明显敌视母亲/女人的倾向,与他从小缺乏母爱,自
认被母亲遗弃,後来又遭岳母构陷入狱有关。既缺乏母亲的关爱调教,又在父亲、叔叔放
荡行径的耳濡目染下,萨德很快沾染上当时贵族浪荡的习性,吃喝嫖赌无所不来(他甚至
曾与父亲共享同一名情妇)。年轻的萨德有如脱缰野马,终日纵情逸乐,眼中只有目前的
享乐,根本看不到未来。其父警觉出要拯救这个一无是处的「小流氓」唯一的办法便是尽
快帮他物色个老婆。一七六三年萨德在父命难违的情况下,心不甘情不愿地(当时他已另
有所爱)与一位法官千金完婚。不过,婚後萨德玩世不恭的浪荡行径不但未稍加收敛,反
而变本加厉,短短几年间先後因为一连串丑闻,而进出监狱多次。後来他居然连自己的小
姨子都不放过,小俩口相偕私奔到义大利,此举让先前对他反常行径一再隐忍、甚至设法
帮他说项脱罪的岳母忍无可忍,决定大义灭亲,祭出国王的尚方宝剑(letter de cachet
)(注),将他绳之以法。
此举终於导致萨德於一七七八年起的长期牢狱之灾,从此与社会隔阂,只能从自我建构
的想像世界中获取慰藉。综而观之,萨德从三十八岁起到七十四岁病死狱中为止,前前後
後总共在牢房中度过了将近二十八个寒暑。他的後半辈子可以说是与世隔绝的。值得注意
的是,他的牢狱之灾大致可区分成两个不同阶段:在法国大革命前旧皇朝时期(lAncien
Regime),他入狱的原因主要是因为私生活行为不检,革命期间他曾一度重获自由(1790
-1800年);但拿破仑掌权後他再度成为阶下囚,这次则是因为其作品被当局视为伤风败
俗而入狱。证之古今中外,因行为不检入狱者有之,因言论被捕者有之,但像萨德这样革
命前、後分别因言、行贾祸,大半辈子深陷囹圄,至死方获解脱者,可说少之又少!
书写浪荡,创作成了各国禁书
萨德一生的言行可说是浪荡思想的化身,而他本人也以其代言人自居!不论是令人侧目
的行为,或是令人发指的言论都是浪荡思想的彻底体现,而其绝大部分作品也多与浪荡者
有关:例如《索多玛一百二十天》(Les Cent-vingt journees de Sodome, 1785)的副
标题赫然便是「浪荡思想学校」(lecole du libertinage),《卧房里的哲学》(La Philosophie dans le boudoir,
1795)更开宗明义地指出该书是为「天底下的浪荡者」而写的!而其他作品中更是充斥着
各式各样的浪荡者/女!「浪荡者」(libertin)这个名词在十六、十七世纪的法国原本
意指一些追求思想自由、不愿受教会正统所箝制、因而常遭当局视为眼中钉,亟思藉机加
以迫害的人。不过到了十八世纪初,浪荡者指的不再只是思想不受主流意识形态所掌控的
「自由者」,而转而指涉行为不受世俗道德所规范、放荡不拘的贵族。这类浪荡者的嚣张
行径在路易十四驾崩後,奥尔良公爵(duc dOrleans)执政期间(la Regence, 1715-1723
)达到高峰。萨德的父亲、叔叔都是此类型的浪荡者。
萨德及其书中人物,不但踰越世俗的道德观,更进一步全盘否定西方文明的传统价值观
!在他们眼中,不计一切追求快乐成为最高行为准则,宗教(上帝、耶稣)成了骗人的荒
谬把戏,道德因无绝对的标准,故不值得为其妥协。他们辩称既然人类所有的慾望皆源自
大自然,就不存在有所谓违反自然之事,因此如吃屎、杀婴、奸屍等惊世骇俗的举动均属
理所当然。《卧房里的哲学》中的多尔蒙榭(Dolmance)可说是这类萨德式浪荡者的最佳
代言人。
监於萨德作品对文明礼教所构成的潜在威胁,不同政权在其生前即竭尽所能将他与世隔
绝。死後其狱中遗稿或散失或被焚,已出版的作品则被视为不堪入目,长期被法国政府打
入「地狱」(lEnfer,法国国家图书馆的禁书档案);他国政府亦视之如毒蛇猛兽,必除
之而後快。连萨德本人在遗嘱中都亟力盼望自己死後能从世人的记忆中消逝。
质疑社会,挑战既定认知价值
然而造化弄人,历史并不就此轻易放过/弃萨德,世人对他也未曾遗忘。他生前虽然恶
名昭彰,死後却是十九世纪许多文艺创作者如斯汤达尔(Stehdhal)、福娄拜(Flaubert
)、波特莱尔(Baudelaire)、史温邦(Swinburne)等仰慕的对象与创作灵感的来源。
不过由於其作品在当时仍名列禁书黑名单上,大多数仰慕者仅能慕其名,无法亲阅其文。
另一方面,德国性学大师克拉夫特─艾宾(Richard von Kraft-Ebing, 1840-1902)则以
萨德之名创造出sadism(性虐待)这个令他「遗臭万年」的字词。二十世纪初法国作家阿
波利奈尔(Apollinaire)独具慧眼,重新发现萨德的可贵,并大加宣扬。其後经过多名
学者专家的努力耕耘,终於使得萨德成为法国学术思想界瞩目的焦点人物。然而,官方对
萨德作品的箝制并未因学术领袖的推崇说项而有所松绑。一九五六年法国政府仍以猥亵的
罪名起诉了首度发行萨德作品全集的出版商波维(Jean-Jacques Pauvert)。在出庭为萨
德辩护时,巴代耶(Bataille)更进一步地推崇萨德的价值:「对那些想深入人性底层一
探究竟的人而言,萨德的作品不但值得推荐,且是必读之书。」物换星移,随着时代风气
的丕变开放,一九九○年法国着名的噶利玛(Gallimard)出版社在其备受推崇的「七星
文库丛书」中收录了米榭尔‧德隆(Michel Delon)主编的《萨德作品集》。此举深具指
标意义,可说奠定了萨德作品在主流价值中的「正典」地位。自此,经过一个多世纪的折
磨煎熬,萨德终於得以从「地狱」获得重生;其支持者甚至标榜他已一跃而跻身「超凡入
圣」之列!事实是否如此?萨德「超凡」理应殆无疑义,至於能否「入圣」、成为拥戴者
口中「不朽的侯爵」,学术界到目前为止尚无共识。
萨德绝大部分惊世骇俗的情色作品写於孤独的牢房中。萨德对自己长期身陷囹圄一直无
法释怀,对其岳母更是怀恨在心。因为相较於其他浪荡者,萨德的踰矩行为可说「小巫见
大巫」,因此对自己为此长期失去自由感到愤慨,进而对囚禁他的章法体制、道德习俗。
乃至整个文明社会产生强烈的质疑与敌意。深陷囹圄的萨德只能将炽旺肉慾化诸想像文字
,靠不断书写宣泄满腔怨气。这股强烈的反社会情结一一诉诸文字,反映到他的作品中。
萨德的作品绝非卢梭所谓「单手阅读」(另一只手用於自慰)的色情小说。傅柯(Fouc
ault)在谈论色情文学时,曾强调色情写作与天主教钜细靡遗、无所隐瞒的告解(confes
sion)传统间的密切关系。萨德自己在《茱丽叶特》中也曾强调「哲学应无所不谈」。写
作成为孤独萨德的肉体告白与灵魂控诉。肉慾宣泄与哲学思辨成为萨德作品中惯有的奇特
组合。萨德偏爱在男女双方罗衫尽褪、精赤条条、蓄势待发当儿,穿插冗长(长者可达数
十页)、「恼人的」理性论辩。此举是萨德调节中和灵思肉慾的独门秘方?或是对读者的
另类性虐待?读者自有论断。不过此举却泄露出,叛逆成性的萨德仍保有启蒙时代理性挂
帅的余绪,未能完全跳脱当时的思想框架。另一方面,德国法兰克福学派批判大将霍克海
默(Horkheimer)与阿多诺(Adorno)则批评萨德根本是以理性思维反理性主义所楬櫫的
理想,是工具理性的变种,尼采的前驱,法西斯的帮凶!
追求享乐,建构事事无碍的情色世界
真正让萨德作品不见容不同政权体制的是书中对文明价值观的彻底颠覆。有趣的是,这
也正是萨德令许多学界菁英、思想大师(也就是萨德心目中能够理解其作品的理想读者)
心仪之处。巴代耶早已指出萨德企图建立一套迥异於主流文明体制的另类价值体系。在萨
德建构的「情色世界」中,自我享乐成了最高理想,事事无碍。
慾求挣脱文明礼教的桎梏;乱伦成自然,肛交有至味,杀人无罪,弑亲有理。禁忌一跃而
成可慾。最令一般读者震撼困惑的是现实世界中窒碍难行的邪说歪理,到了书中浪荡者口
中往往一变而成理直气壮,令人难以反驳的至理名言。这套植基於绝对自由/罪恶的价值
体系虽然天马行空、匪夷所思,却也适度反映人类最原始、遭文明阉割的势能;对某些早
已对礼教桎梏感到厌烦、亟思追求崭新极限经验的特殊心灵,具有难以抗拒的致命吸引力
。以《恶之华》(Les Fleurs du mal, 1857)诗集传颂後世、对邪恶之华美颇有心得的
波特莱尔曾对他推崇备至:「欲对邪恶有所了解,必得重访萨德」。
平心而论,萨德的文字虽有其动人之处,但其作品并不具有令人手不释卷的迷人魅力。
萨德作品中除了血腥虐待性爱场景令某些读者不敢恭维、无法卒读外,书中对女性的敌视
、篇幅过於冗长、情节类似且不断重复与书中人物冗长的论理说教也常为批评者所诟病。
因此,抱持读色情小说心态的读者难免要大失所望。书中的萨德绝非传说中的性虐待狂而
已,更不是後世以挑逗读者情慾为满足的庸俗淫秽作家所可望其项背。除了肉体本能的禁
忌颠覆、爱慾死亡外,宗教信仰、自然法则、政权体制、是非善恶、伦理道德等皆是这位
踰越/愉悦的另类哲学家着力颇深的议题。阅读萨德除了肉慾感官的刺激外,读者更须有
让传统价值归零,接受全新脑力激荡与思维挑战的心理准备。阅读行为是读者重写文本的
过程,不同读者对萨德可能有截然不同的解读与评价。要真正理解萨德也许需要特殊的天
分。但一旦开卷,读者必然会对他勇於突破思想窠臼,挣脱礼教枷锁,颠覆固有价值观,
言人所不敢言,坦然面对人性本我的真与恶,有更贴切的接触与体会。
给萨德一个机会,等於为潜藏内心底层的幽微人性注入一道曙光。
重审萨德,寻找新的历史定位
在台湾不少读者可能都曾耳闻萨德身为「性虐待狂」与「色情大师」的恶名,但真正接
触展读过其作品的却寥寥可数。萨德是否真如传闻中所言是个恶贯满盈的性虐待狂魔,满
纸淫言秽语的色情作家?或者真是位「人类史上灵魂最自由」的思想大师?新世纪的开始
正是我们重新解读、认识这位传奇人物真正面目的大好时机。由於近十年来台湾社会风气
丕变,萨德的作品也曾断断续续被有识之士引进译介给国内读者。可惜的是,先前出版的
作品似乎未能引起读者广泛的注意与讨论。萨德早期巨着《索多玛一百二十天》的中文译
着近期出版,不但使萨德作品的中文译本更形完备,对国内读者了解萨德作品的演变也深
具意义。
《索多玛一百二十天》一书原稿遭遇之离奇可以媲美萨德命运之坎坷。一七八○年代被囚
禁在巴士底监狱的萨德时刻活在文稿被没收的恐惧中。因此为便於藏匿手稿,他从一七八
五年十月二十二日起开始以蝇头小字将犹未完稿的《索多玛一百二十天》誊写在一张张宽
约十到十二公分、头尾相连、两面书写、全长超过十二公尺的纸卷。心想届时只要往墙缝
一藏,不难躲过狱方的临检,藉此保存自己的思想结晶。讵料,事与愿违,萨德在革命群
众攻陷巴士底监狱的前几天已被狱方强制移监至夏宏东(Charenton)精神病患收容所,
仓促之间根本无法带走手稿。等到巴士底监狱遭暴民攻陷,此一文稿已不知去向!萨德生
前一直深信这部深具原创性的作品已毁於法国大革命的大动乱中,并自称曾为遗失此一心
血结晶流下「血泪」!
事实却不然。原来,革命之後,这份手稿被Arnoux de Saint Maximin发现,辗转落入V
illeneuve-Trans家族之手传了三代。二十世纪初这份手稿被卖给德国一名蒐藏家。一九
○四年柏林着名的心理分析医师布洛赫(Iwan Bloch)以Eugene Duhren的笔名首度出版了
这份消逝了一百二十五年的手稿。可惜的是,这个版本错误百出、严重扭曲原着。布洛赫
死後,《索多玛一百二十天》的手稿依旧留在德国。直到一九二九年,着名的萨德研究拓
荒者莫里斯.海涅(Maurice Heine)才代表Charles de Noailles子爵前往柏林购回此一
手稿。在海涅努力考证下,仔细校勘过的《索多玛一百二十天》首版才於一九三一至一九
三五年间分三册与世人见面,距离当初萨德誊写此稿时,已过了将近一个半世纪之久!
《索多玛一百二十天》是萨德遭受长期囚禁後的第一部挖空心思的泣血之作,而此一心
血竟然付之东流!萨德生前为此事痛心疾首,当然不在话下。痛定思痛之後,萨德所采取
的补救措施是千方百计试图重新再现该书的思想精髓!因此从某个角度而言,《索多玛一
百二十天》是萨德浪荡思想的蓝图与雏形,其往後的众多作品均可视为是对此一基本蓝图
的诠释、修饰、具体实现与进一步发展。假如萨德生前知道《索多玛一百二十天》的手稿
安然无恙,他还会写出後来的众多作品吗?没有了这些作品,萨德还成其为萨德吗?此项
手稿的暂时遗失对萨德、对读者而言是福?是祸?看来,命运在此又大大捉弄了萨德与你
我一番。
注:盖有国王印玺,不经审判即可将其监禁的封印文书。
◆赖守正,台大外国语文研究所硕士,美国西北大学比较文学与理论博士,现任台湾师范
大学英语系专任教授,专研西方古典色情文学,并教授「情色文学」多年,译有《西洋情
色文学史》等。
中华民国93年6月27日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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