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转录自 CLUB_KABA 看板] 作者: waowaowao (边缘的界限...) 看板: CLUB_KABA 标题: 和母亲一起游泳 时间: Mon Jun 28 14:35:40 2004 ■人间 和母亲一起游泳 ◎锺文音 　(20040628) 情人来电，说在游泳池畔，幽幽聊起某年夏日他裸泳在南竿海域。我记得，那夏日马 祖花岗岩老厝镇日吸收着海风艳阳，土墙日夜吸满了生之激情。我静静地听着，听着隔岸 飘来的哗啦啦水声，那水声是属於岛屿本该有的艳阳欢乐，像大溪地。然瞬间我又彷佛闻 到氯气般，从氯气漂白水又连结到情人的体液。 挂上彼方电话，知悉此将是只能回味的恋人絮语，某种夏日的忧伤幻觉。母亲跟着来 电，也在游泳池。我的画面兴起她穿着仅花两百元从市场买来的泳装，中国制布料撑起一 个母体的胖胖姿态。 我回忆和母亲在游泳池里，母亲总是狗爬式一番後进而躬身作水母漂，如一尾鲸 鱼。而我极喜欢蝶式，双手展翼划前击打水面极美，虽双翅偶尔倾斜，力气也总是殚竭， 黄色泳衣如神仙鱼。 母亲近几年因疾病疗身之故，遂费了好大一番工夫学习，从畏水到下水到可以来回游 泳几趟。而我们母女难得相聚，我也难得早起，在那年的夏日上午至游泳池报到，和母亲 一起游泳。游几回後，力气一向差的我总是闭气沉到水里坐在瓷砖上，突然一切如透明糖 衣包裹的安静，周边水道不断有人划过去游过来，在水里看身体，身体都变得圆滚滚，再 有杀伤力的人在水底都轻飘飘了。 母亲打手机给我 可那一年的夏日，我却了无生气。 夏日到来，情人与母亲都在游泳池。 我常感头痛，疾病间歇性地冒出来袭击意志。我是意志时强时弱的人，抵抗或归顺常 无节奏和品德可言，完全听任自我身心灵状态。 尼采说，你的个性就是你的守护神。 那些年我的守护神恒常断了翅膀，在踱步城市时，身体常比灵魂疲惫。每个毛细孔都 浸满倦意的汁液，是夏日这莒哈丝眼中的幻觉城市来到了母城。夏日的幻觉，因过度热气 过於光亮以致所有物件事体都消失了边界，蒙尘，热烟，城市街道热烫烫地像罩了片巨大 的毛玻璃，蒸出底层最烦躁的情绪。 遂呼唤水，躲到水里，回到鱼族的本能。 「你在冲啥？」母亲问，我想起了那年的手机对话。 我说没啊，只是发呆。母亲说，你千万唔通想袂（不）开喔，妈妈甲你讲喔，为感情 死为查脯死是最不值的代志喔，拢是垃圾查脯人，知否！哪是我就自己过好日子卡要紧。 母亲难得学会怎麽打手机给我，那阵子我心情极端沉沦，说话时不小心泪光泛湿被她 看见了。接着母亲曾经开刀的後遗症，医生说游泳是良好的复健。就这样际遇成全了我们 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过的亲近。我不出国，也没写作，任凭母后差遣。 我们母女难得整整三个月的夏日都在游泳池相聚，周一至周五每天上午在游泳池相会 ，她陪我，我陪她。我们家人口本就少，也只有我没上班，所以当然是由我出马。即使当 时我的心情糟糕透顶了，仍得出门，我大学毕业以来从没如此规律地早起过，八点半即得 醒来开车至健身游泳中心。 我们母女的泳技都逊色，自由式我比她好，蛙式她比我好，但是若和全池的人比，我 们母女俩倒有些皇皇张张，游起来一点也不舒坦美丽，虽然我们都游很久了，但并未全然 克服安全感，也没做到全然放心身体交给水的放松与信任。 自杀一次，反覆五百世 做水母漂的母亲与沉入水底端坐片刻的我，我看着水里的肉身膨胀如鼓，水里安静如 彼方世界，我在水里想要掉泪却一滴也掉不出。 气没了窜上岸，靠在边边，母亲也从水母滚回人体。摘下蛙镜，手呼噜抹水，我们的 脸和手都有些发皱，水中飘着些许氯气，透明天花板撒下上午的阳光，流离光影如琉璃。 母亲突然转头且抖了些水珠在我手臂，她说：「你千万唔通想自杀，你日子爱好好过，知 否！」我仍无语，四周都是肉体在划着水，且大都是病体朽体，那个时间点我在那群肉体 里最是年轻，却竟悄然升起因爱弃世之感。然而当我眼见那麽多疲老身弱的人在努力运动 求生时，我不禁更觉悲哀，更觉难堪。 啪的一声，我的手臂又被母亲大力重击了一下，「你看四周的人拢是在求生，只有你 垂头丧气，我甲你讲，自杀一次，了後五百世拢会搁再自杀，你唔通做轮回的傻呆。」 我当时听着，浑身在水里起了鸡皮疙瘩。心想我听到的版本是自杀者七世都会重复自 杀的事，第八意识自此植入了这个记忆体。但母亲说的那样斩钉截铁，「五百世」，多悠 长啊，多缓慢的无比惊吓啊。 母亲这一招缓慢的凌迟惊吓，似乎真起了作用。渐渐地，我陪着她的复健课程，我在 游泳池里会微笑了。原来需要复健的人是我，我那长期在台北城所大力刻下的感情破碎阴 影，我极力需索阳光空气水。而不论七世或五百世之说，对我都太长了，我害怕重复，遂 要停摆这样的自弃思惟。 离开游泳池，我们一同上了车，启动引擎，录音带自动播放「请你唔通来失志,上帝 会来照顾你……。」这是虔诚基督徒友人送的录音带，它一直搁在卡带匣里。唱台语的圣 乐，听起来如母语在耳般亲切。 送她到哥哥家，我看见下车的她，戴上包着碎花布的遮阳帽，恍然以为她还是那个刚 从南部上来台北城攒食的年轻勇猛的妈妈。 疏离变激励 许是个性关系，许是不上班关系，这几年我的台北生活突然成为一种「没有日常朋 友」的状态，於是乎原本我生命里最畏惧也最疏离的母亲突然在关键的时刻扮演激励我求 生的角色，且她以她的病体来示现，并给予臣女如我者一个不得不靠近的机缘。 有几回在游泳时，我常失眠未睡就直接到游泳池，这时怎麽游都觉得身体要下沉了， 吸不到气了，身体一直往下沉，後来还是被泳池教练打捞起来，硬逼回去，说这样游很危 险喔，体力不济就该放弃。我妈在旁见了一直摇头说，你该不是故意的吧，身体虚这样还 来游泳，你跟我说一声就不必来，哪有要紧啊，妈妈呀免你每日来相陪。 我後来冥思那日作为，我想我根本就是自掘死路，但是我毕竟贪生怕死。未久，那家 游泳池却传来小孩溺毙的不幸事件，为此，我在热夏里打了深寒的冷颤。突然明白悲哀虽 必也不会如此快速放过我，但却无形多了些许怪异被激励的求生意志。 藉与母亲游泳这件事，我和她一生里史无前例的亲密日常，那日常就是一起游泳、吃 早餐、聊些事。多年来我对母亲施加予我的成长之诸多阴暗与流徙生活及某些饥饿的年月 ，都在那夏天的游泳池里被水给渐渐洗涤了。 而恰巧我这几年（将来也是）在台北，忽然就走到了没有日常朋友的地步。我只有公 事的朋友，我只有聚会的朋友，我只有特殊仪式（或节日）才会相逢的朋友。没有日常感 受的友人，是那样的孤独但也习惯且寻常。 毕竟我的日常已是别人的异常，日夜颠倒。我的生命走到没有日常朋友的奇怪境地， 在哀乐生活的门口，空空然，没有人敲门，只有快递与邮差和查电表的人在按着我家的电 铃。 陌生的日常。我的台北朋友渐渐成了特别款，而没有基本款。 日常朋友就是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聊天一起做些平常的事的亲近友人，能没事一起 逛街的朋友是日常且亲近的。日常的朋友，具有一种倾听的能够，具有一种打屁打闹的能 够，可以看你哭也可以见你笑的却不感奇怪的朋友。日常朋友需索一种了解，从日常琐事 见真情、从日常举动见关爱的朋友。 启动求生系统 我却没有日常的朋友。因为没有日常习惯倾诉的朋友，突然我把日常的另一个黑暗面 向不小心（或根本故意启动自救系统）地发出讯息给当时在我身旁的母亲。这於我真是生 命时光的大逆转（我们母女两曾经多麽地关系紧张啊）。 通常，我的电话会响只有两种，工作的和家人的，工作是来邀稿或采访或是我的出版 社联络事宜。家人大多是我妈，兄嫂一年几次。故旧和情人，也都非日常朋友。 就这样，母亲介入了我最急於让她介入的我的生活日常，我们竟是日日相聚在游泳池 畔。且际遇赋予她重新回到我的生命的关键时刻点，突然在那一年的夏日，母亲成了我的 日常朋友，且大力地拍醒着我曾经弃世颓废的念头。 情人又来了电话，说突然骤雨来临，豆大的雨降在游泳池里如跳水舞。水舞很美，可 是你说这些已经难以感动我了。 除非，你可以像我母亲一样，陪我游泳一整个夏天，可以在异常里给我日常的慰藉， 在我攸关生命的颓废点，启动我的求生系统。 （锺文音，淡江大传系毕业，曾赴纽约习画。创作以小说、散文为主，兼擅绘画，并 热爱影像。现专业写作及四处旅行。已出版《女岛纪行》、《在河左岸》、《情人的城市 》等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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