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exotica (exot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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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贡寮男人为「核」流眼泪
时间Mon May 2 16:42:16 2005
贡寮男人为「核」流泪
文/范云(本文为新新闻946期推荐文章)
男儿有泪一向不轻弹,台湾男人又特别不喜欢流眼泪,但是上周六,
在台北敦南诚品第一次公开放映的纪录片﹁贡寮,你好吗?﹂的影像
中,我们看到不止一次贡寮男人的眼泪。他们为什麽流眼泪?
贡寮,你好吗?
反驳社运流氓指控
影片中的重要主角,那位二十六岁失去自由的年轻船员,也是导演写
问候信的对象──阿源,迟迟没有现身。他是在一九九一年十月三日
贡寮反核抗争的警民冲突中,因意外撞死了一名警察。然而,当年的
媒体和政府将他塑造成蓄意伤人的社运流氓。当年还是个研究生的我
,还记得在阅读这条新闻时,心中的不解和遗憾。透过媒体,我们误
以为激动的贡寮居民逾越了和平非暴力的界线。当年的反核大学生,
也就是这部纪录片的导演崔愫欣,在十多年後让我们第一次看到新闻
背後的这名青年──林顺源。
当服监多年的林顺源第一次假释出狱,走进贡寮的车站时,镜头下,
他那张羞涩的脸庞和谦逊的肢体语言说明了一切,导演不需要再为当
年被威权政府诬陷的冤狱作任何多余的解释。影像的力量说服了观众
。我们在近身观看的贴近里,了解了他的委屈,看着他们在车站相会
一一拥抱的场景,我们忍着不想掉下眼泪。但当一向拿麦克风、坚毅
刚强的吴文通会长要求与他拥抱,却禁不住放声哭出的那一刻,我们
也一起在黑暗的放映室中静静地流下了泪。那一刹那间,我们都成了
贡寮人,我们理解了、也分担了所有贡寮人的委屈。
正义,在这里!
贡寮人有说不的权利
这部纪录片有改写反核四运动论述的潜力,重新界定了贡寮居民反核
四的正当性。核四运动这几年的动员贫乏,和它已经被架构在政党对
峙里、被架构在台湾整体电力不足及国库已支出庞大的困境里有关。
然而,这部影像牵动了每一个心底仍关切着素民正义的灵魂。看完这
个故事,我们不得不问:到底正义在哪里?
它说得就是一群看来再平凡不过的人们的故事。只是这个看似平凡的
贡寮乡民的故事,却不平凡地令人心惊。在这个纪录片中,我们看到
了贡寮反核四新闻背後,运动者的真实面目,也共同体会了那些最难
捕捉、但也最珍贵的流逝在十六年反核岁月中的起起落落。贡寮人要
求的其实是很简单、很素朴的正义。并不是经济学家说的,有人喜欢
苹果、有人喜欢橘子的多元偏好的相对选择。也不是经济发展与环境
正义之间的成本与利益分析。我们在这部纪录片中看到的,是一个很
简单的道理,却也很根本的价值,然而这个重要价值,从来没有被这
个社会所认可。这部影像之所以动人,之所以有力,是因为它直指了
这个认同自由与民主的你我都应该分享的价值观──贡寮人有说不的
权利。
如果台湾人面对中国的领土宣示,有说不的权利;那麽,贡寮人面对
外来的核四侵入,为什麽没有权利说不?如果台湾的未来,不能由全
中国的人投票来决定,为什麽核四是否能够继续在贡寮设厂,是由国
会投票来决定?从拥核的国民党执政,到号称反核的民进党上了台,
在这十六年的真实政治里,贡寮人不仅没有说不的权利,做为当事人
的贡寮居民连参与评估、协商的权利都没有。核四的决策与环境评估
的过程完全被政党政治、科技官僚与专家政治所垄断。这个纪录片,
最发人深省的﹁不正义﹂,不在於环境扩张主义和保留主义的冲突,
不在於社运面对政党恶斗的挫折,也不在於核能政策的延续性与否,
而是它触动了一个民主社会所信仰的价值,也是人类文明所尊重的基
本原则:受害者有说不的权利。
为什麽贡寮人必须为全台湾的福祉而牺牲?如果今天,核四厂的预定
地是台北市大安区呢?你笑了,不可能。是的,不可能。因为核能电
厂总是设在离开都市的边陲地带。核废料更必须远离本岛。这之间风
险分担的差异,更有着中央与边陲、都市与乡村的不对等的权力关系
。然而,过去三十年间,在目前各个工业民主社会中,随着人们面对
科技的风险意识不断提高,也逐步摸索出了一些面对如核电厂的科技
风险的民主治理原则。在这些原则中,最重要的就是民众的公共参与
权,特别是在地方与区域层次的公民参与权,因为当地的居民才是那
些生计与生命会受到直接影响的潜在受害者。
法令,不民主!
缺乏资讯充分下的同意
在许多欧美国家数十年的核电厂争议冲突中,设厂地区居民﹁资讯充
分下的同意﹂(informed consent)已逐渐被认定是相关环保法规中
,最重要的公民权益。在这样的民主原则下,有些国家赋予居民直接
民主的公投权;有些则以法令保护受害居民在环境决策,特别是环境
评估过程中的法定参与权,以及事後救济正义的途径。在亚洲,日本
是核电产业的最大输出国,也拥有最多的核电厂,过去其主要的政党
也都拥核。但是从一九九六到二○○一年,Maki, Kariwa, Miyama三
个镇的居民陆续以公投否决了政府在他们的家园土地上续建核电厂的
权力,这是日本在核能政策上所遇到的最大震撼,日本的环保运动者
认为,有一天他们会用全国性公投的方式中止全国性的核能政策。其
他亚洲国家的核电政策,则大多与威权政体的国际金钱丑闻有关,反
核运动则与反威权的民主运动共生息,菲律宾与印尼在独裁者垮台後
,核电政策也同时在一九九八年宣布从此停摆。
贡寮人曾经以自办公投的方式告诉这个社会,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贡寮
居民反对核四厂设在他们的家园中;但是,我们的社会却认为他们没
有反对的权利。然而,只要我们愿意从民主与自由选择权的角度来思
考,今天即使核四有机会进行全国性公投,其权利范围应当仅止决定
﹁台湾要不要有第四座核能发电厂﹂。至於这第四座发电厂如果要设
在贡寮,最终仍然必须要取得贡寮人﹁资讯充分下的同意﹂。自由主
义的洛克式民主政治的出发点,就是被统治者的同意。公民的公共参
与,则是为了行使表达被统治者的同意或不同意的权利。在这个原则
上,从资讯告知,到行使同意权,贡寮居民在攸关其生命与家园最重
大决策上的公民权,完全被剥夺。台湾社会堪称是民主的社会,但是
,我们在核四续建与否的决定权上,给了贡寮人最不道德的政治。
反核四,很傻吗?
心疼贡寮人的自我怀疑
﹁贡寮,你好吗?﹂的导演崔愫欣说,当贡寮人知道这部纪录片将在
台湾巡回放映时,他们怀疑,会有人想要看他们的故事。﹁看了之後
,人家会不会笑我们傻?﹂,贡寮的朋友这样问崔愫欣。听到这样的
问话,我们感到心痛与不忍。
如果核四预定地在你家後院,你会不会、你能不能像贡寮人一样,奋
战十六年?他们或许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成功,但是,当有人被判刑坐
监,伙伴们一个一个逝去时,贡寮人也没有放弃。纪录片中,贡寮男
人所流的眼泪并不是懦弱的眼泪,也不是挫折的眼泪,更不是哀嚎的
眼泪。他们的眼泪是对一个生命青春含冤的亏欠,是面对并肩作战的
同志壮志未酬却一一凋零的悲凄。
台湾社会有多少面对威胁利诱,却能不放弃的素民精神典范?反核四
运动到目前为止虽然没有成功,但是,非核家园的理念已经成为社会
的多数,贡寮人的坚持是这个运动过去之所以能出现的关键。如果贡
寮人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他们无法为他们的努力与坚持感到骄傲的话
,才是这个社会最大的损失,因为,那将是划在台湾的北海岸心砍上
永远也无法抹去的道德伤痕。
走过八○年代的人,曾经为反核四走上街头的我们,不能让贡寮人单
独承担反核四的挫败。我们感谢导演崔愫欣,让我们有机会表达这份
对贡寮人迟来的问候。(作者为中央研究院社会所助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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