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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8.12  中国时报 ■太平洋战争结束60周年---凤凰花:一九四六 赖香吟 苍白的衣领,瘦削的下巴,人生归零,他完全地安静下来,彻底豢养个性里那种服从 的性格,不再贪恋文学这悲哀的玩具。彷佛一只逃出圈外野放的羊只,流浪几时,终究低 着头默默走回栅栏,走回原来的圈地里。这一过就过了半世纪。 一九四五年夏,战事颓丧疯狂,盟军机密集轰炸,台北城四处烈火熊熊,他结束了台 湾新报社的工作,和许许多多疏开人潮同样,回到新竹山村老家,家家户户关紧了门窗, 捻熄了灯,躲空袭过日子。外街不时响起警察吆喝,壮丁团跑步声,黑黝黝的夜色,他愤 慨而哀愁地与闷热对峙着,没法子读书,亦不知道敌机什麽时候要来。 不多久,他在报上看到短短一则消息:原子弹投下广岛,这使他大吃一惊,他不是全 无时代的预感,知道大势已去,但这未免太惊人的残暴。村里有些低低的交谈,任多忧患 亦心宽,日子难过,但也许就快结束了。他极端敏感於周遭的时空气氛,却又不敢明确地 萌生任何期待或打算。彷佛一瞬间的静止,八月十五日,听说日本天皇御音放送的消息, 但家里连收音机也无,只好跑到朋友家聆听。天皇肉声低沉,内容听不很清楚,但直觉知 道日本应该是战败了。 光复,光复,光复 很多年後,他在电视上看到当年御音放送的画面,成千上万民众伏身遍地,聆听天皇 去神为人之肉声宣言,心里总不能平静。他彷佛是那其中一人,但又不是,确确实实不是 。可那画面有一股强烈哀凄传达到他身上,如果那是一段时空记忆的全盘否定与摧毁,那 之於他也确是如此的吧。 他回到台北。光复,光复,光复。售柴的,售菜的,售龙眼的,售荔枝的,人人涌生 简单兴奋。他虽处在失业状态,但面对胜利气势,个性里那股打不死的浪漫习性,便十分 窜闹起来。思量之前未及实现的理想,那自处女作以来总觉伸展不开,不能淋漓尽致,以 至於有时竟不知道自己想写些什麽,甚至苦恼地怀疑起自己的才华来的文学之路,现在, 应该会有一个全新的转机吧?他那被战事拖累以致出版梦碎的小说集,也许可以再加设法 ?眼前荒芜亟须重建的时势,应该有很多事务是他可以尽情表现的吧?他东想西想,脑子 里转着各式各样新奇雀跃的念头。 在那个战痕累累的梦的夏天,他如此发热般写作着,具体而积极的口气,全然不同於 战前语焉不详,断片般的回忆与情绪。彷佛他的眼光忽然变了,他边写也觉得纳闷,好像 忽然间就可以完全放弃过去在乎的气氛与色彩,任凭更多材料与感受直向奔流而来。战争 ╱是巨大的神的姿势,这是他过去的诗句,彼时的他,确实只能那样匍伏感叹,不知道未 来如何。而今,他以为旧世纪已经解体,新世界要来了。 他走出了与自己作为一悲哀浪漫主义者的垂怜相对。然而,是他个人一下烧过了火, 抑或他总习惯於凝视事物的暗面,屈服於自己的境遇。工作始终没有着落,闲稿之余,他 经常到充满光复景象的街上蹓达,灯火通明,店招霓虹冶艳,男女嬉游,对比战时薄暮禁 灯,墓场般的死寂,恍若一场隔世恶梦,酒店山珍海味,但他阮囊羞涩,空着肚子走回家 ,看路旁有些日本人低头变卖家具书籍,秋风寂凉,他渐渐故态复萌,起了忧郁。 追赶着时代或被时代所遗弃 怎麽样的时代,他们不过是一个人,追赶着时代或被时代所遗弃。不久之前,与友人 鹤子的会面,她的神色是黯然的。这多年的情感,一个日本女子与殖民之子的纯洁情愫, 到底要以什麽形式才得安顿呢?漫步淡水河边,眼见随夕照隐没的大屯山、观音山,河面 古朴的帆船姿影,渐趋渐暗。战胜。战败。他与鹤子默默无语的走着。 过完一个深冬,愈来愈多朋友被遣送回日本,别离的伤感深深攫住了他。他的情感是 矛盾的,战争的清算与他个人的情感,实在是两回事。他伏在桌前,给鹤子写一封告别的 短简。为追逐生计,他要离开台北到台南去。屋内妻和孩子收拾衣物发出细碎声响。他想 起年轻时候搭乘台糖板车到南投去当银行员,以及後来调职花莲的往事,这一生,似乎总 在为一口饭而迁徙,苦恼於精神与现实的双重逼迫,白日为五斗米维诺折腰,夜里则因文 学的饥渴而簌簌流泪。 三月初春,他走出台南火车站,战前搭火车环岛旅行所留下热带树繁茂、明亮的台南 印象,此刻因战争而显得残破。那次旅行,他和学识活跃的黄君一起,初次识得叫做凤凰 木的树木,雇人力车去赤崁楼,在那里俯瞰台南市街。近来黄君在北部十分忙碌於原帝国 大学与报馆的接收,且积极学习着国语,相对他来到这南方古城,难免有点落寞,独自坐 在咖啡厅,抽着廉价香菸,他一边给鹤子写信,一边放任感伤拨弄诗绪,恣情将此地视为 台湾的阿尔及利亚,将自己装扮成流放异地的悲哀诗人……。 他初始来到台南的确不是愉快的,可当工作上手,渐渐有了应有番作为的念头。在这 个保留终战前後双色景致的新报刊里,他负责日文版文艺栏的编辑,是一份很能让他发挥 丰富文学历练的工作。他客观以为,战前台湾文学与文化的发展,理应在他这个园地接续 拓展下去,同时,将世界文学,特别是祖国的文化与历史知识,以多数读者能接受的日文 来加以刊载、译介,是当阶段重要的启蒙工作。 压抑着的悲观与焦虑 他几乎把历来读书功力全给使上,写许多评论、时事观察。他努力振作,也觉得台南 所带来新的生活方式对他的身心是有助益的。他尽量让自己融入现实,摸索看待新社会问 题与方法。眼前已经不是殖民者的事,是他们自己的事,他逼迫自己放弃忧郁,想办法让 自己相信,所谓有识之士应关切祖国与台湾的文化前途,他应该像战前和他一起在报社当 编辑员的吕君以及王君,鼓注热情和行动力,为新时代的文化前途奔走。 事实上,以终战八月十五日为起点,台湾情势一直在快速变化着。这可能是最好的时 代,也可能是最坏的时代。敏感如他,渐渐觉察世相之明暗,人心败坏,使他不能再像光 复初时那样单纯乐观,如浪般愈涌愈凶猛的社会乱象,打得他脚跟不稳,不得不反覆思量 自己的想法,捞救生圈般啃读更多关於祖国的知识。妻子在书房外抱怨米价飞涨,孩子暑 热蝇蝇啼哭。贫穷如此悲惨,原本困乏的精神愈发没有出路。他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悲观与 焦虑,坚持寻找光明,不要溃下阵来。 那个夏天,用尽所有气力,他几乎无时无刻不在读书写稿。不过,当他察觉笔下流露 低沈情绪,要不就是回复战前那般语焉不详,文前文後自己也弄不清楚的观点时,他预感 到,自己努力吹胀起来的这个气球,恐怕就要破了。他不明白搞了老半天,自己所理解与 期待的社会形象,到底是他个人的单纯幻想,还是确实可以追求并予以实现的?观察身边 文友知人之活跃或愈挫愈勇,他既羡又疑,他质疑自己的热情喜意为何不能持久,不能有 所果实,即便这样把自己加以壮大了,为何不消多久仍被愈发不遮掩的时代丑恶所击倒… …。 这般迷惑光景中,鹤子走了。最後一次碰面,在淡水河泛帆舟,她的睫毛下泛着泪光 。那些因他们出身、条件、立场不同而一直差别、侮辱着他,却又总是吸引、滋润着他的 情景,一幕一幕在他心中反覆,啊,为什麽他要与鹤子相识呢?为什麽又总是必须离别呢 ?鹤子与其夫婿从基隆出航返国那日,他没能去送她,在南方翻读少年时代爱读的屠格涅 夫《初恋》,心中沉痛,他个人的理由之於这粗暴的时代是无效的,鹤子恐怕再不会回来 台湾了,他们应该是永远无法再会面了。 不再是顺流的那方 他继续在编辑桌上看稿写稿。第二次世界大战虽在形式上结束了,但战火余烬依旧在 各地燃烧,未来是战争还是和平?他觉得自己依旧活在随时可能窒息的瞬间里。报社慢慢 停掉一些日文专栏,终至确定全面废止日文版面的时候,他心底冷静地看见,命运毕竟还 要再捉弄他一次。就像战前全面废止汉文栏,他总是被外在的一只手、一群人所翻弄驱赶 着,一会儿是这个方向,一会儿是那个方向。不过,这一次,他可不再是顺流的那方,不 再是那个日语能力备受赞美的年轻学生,而是一个中国语说不完全的中年人了。 他的人生,好像前一刻才初燃烧起来,这下子又忽地落入一种清冷的境况。他是何等 被时代捉弄着啊,那个魔法般实现他的文学之梦,使他得以亲炙文学东京,领受文学甜美 的得奖事件,到底是幸或不幸的开端呢?东京归来船上,他听闻了中日战争开打的消息。 他大胆辞掉银行工作,以对自己文学才能那麽一点坚强而默默的信心,准备投身文学事业 之际,太平洋战争又失心疯般地燃烧蔓延了。 初冬的台南有股薄雾般的诗意,但他恐怕不再能当个诗的信徒。他又失业了,事情简 单说,就是这样,任凭他是如何受到赏识的天才,抒情纤细的心灵。从报馆窗户望出去, 那改称中山路上成排的凤凰花树,气定神闲随风摇动绿叶,几个月之後,它们将再热烈绽 放成片红色花海。他回想过去的这个夏天,太阳凶猛,可自己无论如何是如凤凰木那般奋 力燃烧过了。窗下牛车响铃踏过街,他渐渐习惯了台南的风貌气息,成为混杂於平凡市井 小民的一人,但现在,他又要走了。 四七年初,他重回台北城。空袭伤痕仍在,许多房子依旧是破碎的。下雨冬夜,远远 可闻烧肉粽,人生的哀调,无家可归的人在街巷里徘徊。这是欢呼的天国,也是忧郁的地 狱,他一步一爬学着用中文写作:我不在的一百年後的台北到底要变到怎样?或者,那个 大屯山突喷出火来,瞬间把台北市化为一场阿鼻叫唤的地狱,而完全被埋没在地下也未可 知……。 回原来的圈地里 不多久,的确是有一把地狱之火烧过了这座城市。他们瑟缩在屋里,彷佛跌回战火最 炽烈时的噩梦。包含王君在内诸多文友被逮捕的消息传来,他坐在桌前翻看台南时期的文 稿,那些关於四亿祖国同胞与六百万本省同胞的担忧与呼吁,确确实实真情流露,但也确 确实实满纸荒唐言,他不知道自己哪来那样一股气势,胆子,但至今他是深深挫折而疲倦 了。 其後,他辗转游职於各杂志编辑,薪资微薄不定,连孩子都知道家里穷。最後他终於 经由朋友援助,回了金融界。第一天上班,更衣,穿鞋,手帕,适合的公事包,一切都没 有闪失,这些动作他都很熟悉。苍白的衣领,瘦削的下巴,人生归零,他完全地安静下来 ,彻底豢养个性里那种服从的性格,不再贪恋文学这悲哀的玩具。彷佛一只逃出圈外野放 的羊只,流浪几时,终究低着头默默走回栅栏,走回原来的圈地里。 这一过就过了半世纪。 (本文部分字句参考龙瑛宗作品改写,限於篇幅,注释从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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