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ontogenesis (anthropologic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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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Re: [转贴] 【中时】凤凰花:一九四六
时间Sun Aug 14 20:24:29 2005
2005.08.14 中国时报
■太平洋战争结束60周年---失败者的精神史
邱振瑞
日本右翼版本历史教科书,常把他们在二次大战中打了败仗的事实,用「终战」或
者「战後」的字眼来表现。使用这个词汇,似乎给原本具模糊性格的日本人得到了隐蔽空
间,让他们可以不用面对「战败」的残酷景象。只是,每个战後的日本人都抱持这种态度
吗?先从当年两则日记说起。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那天,除了北海道和东北地区之外,从本州关东到九州鹿儿岛
都是晴朗的天气。有个叫井上弥生的家庭主妇这样回忆:「我只听到嗡嗡鸣叫的蝉声。当
我从浓绿的枝桠间看到濑户内海波平浪静的美景,不禁为这大自然赞叹不已,与此同时却
也突然领悟到我们被卷入这场战争的愚昧!」
同一天,日本作家高见顺,在日记中这样写道:「十二点,报时。奏国歌君之代。朗
读投降诏书。战争果真结束了。──(日本)终於打败了。终於输掉这场战争了。夏日的
艳阳高挂天空,扎得人眼睛刺痛。在烈日下,我得知日本战败的消息。蝉声嗡嗡作响。只
有蝉鸣而已,一片静寂。」。
的确,正因为破坏性的战争和狂躁已经结束,才出现蝉鸣嗡嗡和天空湛蓝的和平景象
。此外,也托战败之赐,在东久迩组阁那天,暌违三年八个月,收音机终於恢复天气预报
了,因为战争期间基於国防需要,播报气象是被禁止的。但是灯火管制仍未解除,直到八
月二十日,才在裕仁天皇的「御仁慈」之下予以解禁。
写信给麦克阿瑟将军
日本正式投降後,盟军开始进行占领,新的统治者美国来了。
隔年九月,麦克阿瑟访问日本,天真无邪的儿童夹道欢迎,每个人的手中还高兴地挥
动美国国旗,宛如迎接救世主的到来。他们稚气兴奋的表情,跟他们身後被B-29轰炸机
炸得几乎夷为废墟的残破景象形成强烈对比。裕仁天皇到赤?的美国大使馆会见麦克阿瑟
。隔天报纸头版刊出麦克阿瑟和裕仁天皇的黑白合影。身材魁梧的麦克阿瑟轻松自若,高
高在上,裕仁个头矮小,表情尴尬,显得很不自在的样子。任何人都看得出谁是胜利者?
谁是失败者?
在战後清算的时期,评论裕仁天皇的功过仍是在很不公开的情况下进行的,很多民众
把未来的希望寄托在同盟国最高统帅麦克阿瑟的身上。据资料统计,到美军撤离日本,麦
克阿瑟总共收到五十万封来信,有些人仅仅是对战争的结束表示欣喜,向他致意;有些人
因没饭可吃或儿女失踪请他协助;有些人抱怨物资短缺,黑市横行,生活困苦;有些人则
要求天皇下台并把他当战犯进行审判。更有民众在信中表示,感谢美国军队驻紮日本,推
行政体改革,给失业者提供食物,他愿意永远效忠麦克阿瑟政府,并期待由此产生一个全
新的日本,一个文明的日本……。当然,这里面还是有天皇的拥护者。他们蘸着血书请求
麦克阿瑟不要追究天皇的战争责任,强调他们对天皇的效忠就近似於宗教信仰,已深植在
日本的历史和传统之中,如果裕仁受到审判,很多日本人将会对所有美国人恨之入骨……
。
天皇後来是逃过审判了;但,日本人找到精神出口了吗?
打开肉体之门
美军占领日本期间,对媒体言论的审查和箝制非常严厉,所有对麦克阿瑟政策的指责
或是影射战後社会乱象的书籍、小册子、定期刊物,都难逃被查禁没收和被删改的命运。
一九四七年三月,有个叫做田村泰次郎的作家,在杂志上发表了一部中篇小说《肉体
之门》。这篇小说描写美军进驻日本之後,有群日本女性为了求生存,每天浓妆艳抹站在
破败的街角拉客卖淫。她们之间有个不成文的规定,绝不能爱上买春的男人。其中有个妓
女触犯这个规定,不但爱上嫖客还不收费,後来被集体凌迟後赶了出去。有一天,有个退
伍军人来到她们的住处,跟其中一名妓女发生了肉体关系,共同生活在一起。这名妓女初
次体验到肉体的欢愉,尽管也遭受同伴们的凌虐,却说什麽也不愿放弃好不容易得到的性
爱之乐,甚至打从心底嘲笑施虐者的漠然。
《肉体之门》发表後不久,拍成电影,给观众很大震撼。NHK也以《天桥下的女人》
为题做了街头访问,报导阻街女郎的生活实况。这时候,色情文学开始大行其道,形成一
股强大的风潮。不过,日本当局很快便以违反善良风俗和公然猥亵的罪名进行取缔。有识
者立刻指出,政府不应该蔑视色情书籍,因为民众需要从战败的废墟中找到活下去的力量
。黑市和妓女都是战後混沌时期的象徵,「色情书刊」刚好为他们苦闷的心灵吹入新鲜的
气息。日本民众用这种方式为自己打开被禁锢的肉体之门,左派知识份子则一直为日本人
的精神文化被美国阉割、同化,为身份和人格的丧失而痛苦不已,直到现在,他们仍把批
判的矛头指向美国的新殖民主义。
公园里的日本军歌
时间拉回战後六十年的今天。曾是日本殖民地的台湾又是怎样的情况?
在台湾,走过公园的时候,从浓荫或凉亭下传来卡拉OK的唱歌声不是什麽新鲜事,但
听到慷慨激昂的日本军歌却是很特殊的风景。一群七八十岁的老人,手拿麦克风,神情专
注地唱着《同期的樱花》,唱着「……跨过大海,屍浮海面;跨过高山,屍横遍野。为天
皇捐躯,视死如归。」的着名军歌,往往给人一种彷佛时光倒流的错觉。他们曾经是战争
的体验者,见识过战争与杀戮的恐怖,应该最了解战争的本质。他们说,唱日本军歌并不
是要缅怀奋勇杀敌的光荣史,并不是非成为日本人不可,而是「日语」给他们一种亲近而
安定的感觉,透过日语这个奇妙的转辙器,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回到青春的年代,重新唤起
喜悦的或悲伤的往事。他们需要依靠记忆来拼凑过去的历史。
惧怕速度的人
然而,所有为日本帝国打过仗的台籍日本兵都是这样看待过去吗?有个当过神风特攻
队的台籍飞行员,他的际遇却是另类的历史阐释。他现年已经八十几岁,打从年轻起出门
不开车,甚至连简便的脚踏车都不敢骑。若不是强行问起,没有人知道这个原因。
说到大西泷治郎中将(神风特攻队创建者之一),他可以马上背出其所写的俳句「神
风」:「生命,如鲜花般脆弱,今日怒放,转瞬凋零。怎能希望花儿的芬芳,长留不散?
」他一度信奉过这种精神,时刻准备壮烈牺牲,宛若樱花般随风轻吹就飘落地上。他做过
各种飞行训练,为的是希望在战役中击落敌机,在半强迫半集体意志的命令下,尤其在战
争局势恶化的最後十八个月,包括他在内的全体神风特攻队的队员,都有打算驾机撞军舰
自杀的念头。
奇妙的是,似乎命运只是故意捉弄他而已。还没轮到他驾机飞往战区做殊死战之前,
日本宣布战败了。他不必飞上青天牺牲生命了,事後也没有像其他效忠天皇的军官那样切
腹自杀明志。他只希望恢复平凡的生活,做个普通的寻常百姓,跟情人相恋相爱,然後共
组家庭,养儿育女,直到终老一生。不过,就在他回到地上准备迎接新的人生时,他却成
了惧怕速度的人!举凡所有掠风而过产生速度的东西都让他感到害怕,因为这种速度感会
引来殉死的召唤,直接把他推向死亡的黑洞。从此,他出门只能缓步而行,一步一步,慢
慢地走向目的地。
战後已经六十年,无论是战胜国或战败国,都在阐述有利於自己的历史,都在战争幸
存者和见证者身上做记忆编码,而这些文化记忆是正确的、伪造的、扭曲的、夸张的或省
略的,似乎都无所谓,因为历史的传述难免失真。我门可以问的是,失败者是否从「八月
十五日」这天,得到真正意义的解放?不再藉由高唱日本军歌回到过去,而是勇敢地直视
未来,用自己的方式呈现生命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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