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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awker.com/hongshi/mag/66/66-8.htm 台湾本土宗教百年研究经验的论战烟火录 ——人类学与历史学之间的跨学科批评与学术对话(下) 江灿腾 主讲人:江灿腾博士 讲 题:台湾本土宗教的百年研究经验 日 期:2001年1月15日 地 点:台北市南港中研院民族所会议室 主持人:叶春荣副研究员 【接续前期】 第二部分 报告後的各家质疑和报告者的答辩 主持人叶春荣博士: 谢谢江灿腾博士今天慷慨激昂的结论。在座一定有许多意见想表达,要和江教授一起讨论 他刚才的报告内容,所以我们现在就开放讨论。 民族所石磊博士的首次质疑发言: 江教授是後起之秀,非常了不起。他提供了许多历史学的角度,让我们获益匪浅。但我有 一点质疑的是,你说:「台湾宗教一点人类学的味道都没有」,我们今天在座有二位研究 台湾原住民宗教非常重要的「二黄」:黄应贵与黄宣卫先生,他们的研究之中难道没有人 类学味道吗?你的说法似乎有点说不过去。 第二点我想提出的是:刘枝万先生是学历史学,而非人类学的,对於他早期的研究,我们 应该抱持宽容的态度。况且早期台湾的人类学者大多从事原住民研究,对於汉人的调查较 少。我当时也曾劝过刘枝万先生,可以读一些宗教社会学的东西,利用日文吸收一些理论 ,但他当时说他年纪大了,没办法……。我的两点看法是这样。 江灿腾的首次答辩: 我的答覆是这样,你的问题过於简化我的想法,我的论点其实很清楚。我的意思并非台湾 的宗教研究中完全没有人类学,而是指学科之间的混淆,无论读学报或期刊,对一个非人 类学者而言,感觉到的并非纯粹人类学的东西。一份人类学的学报,上面登的却不是纯粹 人类学的文章……。我要讲的是这个问题。第二个问题是,人类学的宗教研究,无论在日 据或战後都有贡献,这点是没有问题的。但我现在纯就台湾「民间信仰」这个主题而言… …。 石磊博士的第二次质疑发言: 你指的「民间信仰」仅指汉人民间信仰,难道原住民的「民间信仰」不叫「民间信仰」吗 ? 江灿腾对石磊博士的再次答辩: 好,我现在先就这个问题做一个定义。我对这种质疑不稀奇,现在就来对「民间信仰」的 定义,向大家提出挑战。清朝统治时期,在中国传统里面存在官方的宗教传统(即官庙或 官祀),所以在官方之外的私庙和私祀,方称为「民间宗教」。例如:清代台南天后宫不 是民间宗教,因其举凡祭祀、盖庙、经费维持都是官方的;而北港朝天宫则属於民间宗教 ,彼此的界线很清楚。就像是今天你不会去拜忠烈祠,忠烈祠也不会让你拜;中正纪念堂 解严之後称为「中正庙」,但性质上还是公庙而非民间宗教或民间信仰。 因而,我们今天学界在使用「民间宗教」这个概念时,是很混淆的,不曾考虑和历史阶段 的特有关系。所以,在此我想请问石先生:你是否对定义做过时间的区隔呢?从你今天的 眼光来看,似乎所有的妈祖庙都属於「民间信仰」;但就历史的眼光而言,却不是这样的 ,这样的情况,在时间上不超过一百年。在一百年前的台湾历史现况,绝非你们人类学家 现在的如此认知方式。 同样的情形,在清朝时,原住民共分两种,即:「生番」与「熟番」;生番根本不纳入政 府统治体系之内,所以自然也不属於当时台湾汉人「民间信仰」的认知范围。这也是沈葆 桢在牡丹社事件中所遇到的问题。因此,就我从历史学的角度来看,你们人类学家对早期 台湾汉人的「民间信仰」,真是定义得很糊涂啊! 其次,我的报告并不是全面性的谈原住民的部份。而我对贵所黄应贵博士的相关研究,也 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事实上,在我过去对他的评论中,对他的研究既有赞美,但也有批判 ;因他一辈子只做台湾中部东埔地方的原住民研究,也很用功地念了很多家的人类学理论 。然而,他过去几年,曾试图将普遍性的研究概念,如空间、时间,一下子去套各地非普 遍性的主题或特殊性事务来研究,但,其几本合作的集体论文成果出版後,并不能符合原 先学术的预期,也无法成为新的研究典范,反而成了他最大的研究困境。 尽管如此,我认为民族所中过去做原住民研究最好的学者,仍属陈奇禄先生与黄应贵先生 。但若把日据时期的研究和战後做比较,我们仍会流汗啊,甚至感到丢脸。至於其他问题 ,我们可以再讨论。 石磊博士第三次的质疑发言: 我们现在说的「民间信仰」指的当然是目前的情况,而不是唐朝或宋朝的民间信仰。这是 我们和历史学家不一样的看法。另外,你说「生番」不是「民」,我认为这是大汉中心主 义的看法,无论「番」或汉人都是「民」,你不能一直用官方的、汉人的看法。 江灿腾对石磊博士的第三次答辩: 既然你这麽说,那我就想请问你:如果你使用的是清代文献,而上面写的就是「生番」、 「熟番」,难道这时候你要去改历史文献吗?应该是不会才对嘛! 讲到这里,我忍不住要提一下我的个人经验。 我从前也认识一些你们民族所的老朋友,也曾好奇的请问他们:「为什麽不去研究道教、 佛教?」他们回答我:「我们不研究制度性的宗教,所以历史性的问题,我们不讨论」。 我当时也信以为真。後来,我才发现自己上当。因为当他们没有能力时,就说不讨论,一 旦有国科会经费就做,这是第一点。 另外,我们谈论问题时,时间上应有所区隔。我不相信能用现在的女性主义,去讨论传统 妇女的问题,观念上能够乱套吗?恐怕历史学界不会有人同意。 再者,我认为当代人并不是都在谈当代问题。所以在此我问一个最简单的问题:把贵所林 美容博士所编的《台湾民间信仰研究书目》拿出来看看,它难道书中的内容只谈当代吗? 不,连清代的也谈嘛。那麽,我请问你:林美容博士不算人类学家吗?她只谈当代问题吗 ?显然并非如此。可见混淆时代区隔的是你们人类学家,而不是我们历史学家啊。 主持人叶春荣博士: 好,这个问题我们先讨论到这里,让大家先沉淀一下。接着,我们进行其他的讨论。有没 有人要发言? 民族所副研究员陈文德博士首次发言: 我不是做汉人宗教的。因此,以下的意见完全是针对江先生的谈话内容。我认为你提到的 一些点蛮有趣的,譬如说:历史资料、生态、当代情境、新兴宗教等等。而你谈情境时, 也能放到日据时代整个殖民脉络,进而影响资料的解释等等。对於你今天的谈话,我当然 听得很爽,而你也批了很多人,只是被你批的人今天都不在场……。 但从一个不是做汉人研究的立场来说,好像不是很清楚你的论点。你既然强调历史学的观 点,也批评某些研究材料上的限制;但我相信你也不会只满足材料的运用而已吧。所以你 是否能举出具体的例子,从历史学的观点,说明你所提出的论点、所提供的材料真的能使 研究变得很不一样?另外,我也很高兴你和本所的张珣研究员的新书出版了。[1]这本书 专门收集各个主题的研究回顾,或许为了方便起见,但令我感到讶异的是,就台湾单独的 本土宗教研究而言,在这本书中似乎不足以呈现。简而言之,我的问题就是:历史学观点 的宗教研究,和人类学不同的特点为何?如何做才能呈现历史学的优点? 江灿腾对陈文德博士的首次答辩: 我们(我和张珣博士)合编的这本书,属於上编,是给宗教系一年级的学生使用,为新手 上路篇;在下编则会收集个别的文章,譬如:黄应贵先生、张珣博士等的相关研究成果, 也希望各位能推荐一些好作品,让下编更成功。 至於第二个问题,我认为你问对了问题。而我的说明是:目前师大人文中心温振华教授在 编《台湾文化事典》;另外中研院台史所的许雪姬教授也在编《台湾历史辞典》,但两者 都遇到台湾宗教的问题。 师大人文中心聘请的撰稿者董芳苑博士,本身是位基督教牧师,曾研究台湾民间信仰多年 ,有相当的学术声望。但董芳苑博士本人曾跟我说:「以前曾经以为自己懂很多,现在要 写条目,才发现写不出来。如果你问我什麽是台湾道教?我可能写一千字,慢慢写……」 。我也问过温振华教授:「什麽是台湾民间信仰?」他也觉得不易精确定义。 因此,我们可以看到,「台湾民间信仰」这个词大家都在用,但你要解释得很清楚,却非 易事。我们当然能将大陆写的「福建民间信仰」,参酌台湾情况凑合着用,但我们知道, 以妈祖为例,妈祖在台湾已是万能女神了,而传统福建的妈祖在宗教土领上,现在可能还 不如台湾的妈祖呢。但在研究上,现在却很少区隔,这必须比较之後方能明白。 这也是我刚才为何批评刘枝万先生,并非我对他特别有恶感。我了解他的贡献,他曾作了 关於台湾王爷信仰方面的研究,调查得很细腻,他的敬业精神也很可佩。然而,我们若观 察刘枝万先生的博士论文,在他书中所写的道教与民俗信仰,有百分之八十的背景是大陆 的,而台湾道教的特色却无法显现,且也看不出他将台湾民俗与台湾道教的区隔处理。我 认为,关於这点,从刘枝万博士到李丰楙教授都没有分得很清楚。 我们一般学者,在认知上,会因此而直觉的认为台湾的道教庙似乎很多,多於佛教寺院, 信徒最为庞大;然而,大家仔细想想是这样吗?例如妈祖庙原先属於道教吗?还是官私庙 的崇祀中心而已?事实上,原先其为祭祀系统,而道士只有在作醮时才应聘来执行仪式, 像是歌星到婚丧场合表演;宗教节目完毕之後,道士可能去卖香肠、吃槟榔。 如此一来,妈祖庙若不喜欢道士,它可以请和尚,例如:北港朝天宫的住持,就一直是由 僧侣担任的。在台北木栅的指南宫,供奉的主神是道教八仙之一的吕洞宾,但它加入的却 是佛教团体。像这样分类的标准到底从何而来? 据我所知,此一宗教分类,大体而言还是依循内政部当初订立的宗教分类:只有道与佛, 或寺与庙两种,因此神坛就无法归类。现在神坛很多都属於文教基金会,内政部无法管理 。我们的研究问题是:一方面陷入政府当初武断、粗暴的分类;另一方面也不知道祭祀传 统、信仰传统与道教传统原先是区隔的。所以以前曾任考试院长的邱创焕先生,当初就犯 了一个很大的错误,他以为他组织了一个道教团体,能够动员全台湾,他的势力会是最大 的;他没想到他能动员的只有少数人而已。因为大部份的庙都是角头庙,和道教有什麽关 系呢? 所以,我们批评有些学者无法区隔民俗和道教的问题,最主要在於彼等对於台湾宗教历史 现象的长期无知和误解所致。而这也是我对刘枝万先生一直持强烈批判的原因。事实上, 他懂日文,他应将日据时期大部份的研究成果,过继给民族所读英文的一代,但他却没有 ,而是花时间作重复的田野调查。可是,他的大量「作醮」调查,仅会使研究数量增加, 却无法使解释有所突破。就像是目前许多台湾研究生,研究没有新意,只是量的累积。这 是我从学术角度的批判他,也请各位可以重新判断,看看我讲的是否事实。 另外,我想和大家先说明一下,我这个人曾做过二十五年的工人,所以讲话很粗鲁,也不 懂什麽学术礼节,所以若有得罪之处,还先请原谅。 主持人叶春荣博士: 接下来,请林开世先生。 民族所助理研究员林开世博士首次发言: 我对你刚刚谈到,对於过去的宗教研究,我们忽略了法律部份。我同意这点,但我不大清 楚你说「旧观念转换成新的法律观念」,这个现象的意义为何?就政治、权力、宗教形式 、组织、本质上的意义为何?在你的讨论里面我认为没有谈到。如果你能提出,我认为你 就可以把民族所以前的研究都推翻。我认为这是一个关键性的问题。 江灿腾对林开世博士的首次答辩: 首先,我认为没有谁能提出,可推翻一个所研究的东西,我做不到,我想连马克思也做不 到。 基本上,我原先来此的想法,是希望环绕我的博士论文来讨论。不过,很显然地,叶先生 当初要我来的用意就是超乎此界限的。因此,我不得不去谈一些更广的东西。 但,作为一个历史学者,我并没有先入为主理论上的偏好,只是希冀能提出不同的视野, 供大家参考。 我们历史学者注意到的就是:日据时期的旧惯调查,在现代的法律系统之中应该如何归位 呢?像是我们的祭祀公业,到底该属於神明为主体或是信徒为主体呢?清朝时期这两者都 存在;但到了日据时期则设立「管理人」,因为神明不能成为行为主体;而有「管理人」 制度的出现,却成为台湾宗教发展上的最大恶梦。 因管理人是法律代理人、所有权人,这引发许多庙产所有权的问题。在日据时期,若用法 律规定能解决宗教问题,就设法用法律规定来解决,如果法律上不能解决的,就用警察公 权力来施压。而当时台湾宗教法律的定位和殖民统治政策有密切关联,若不经过法律界定 ,施政就无法明确。 在日本统治五十年中,我们几乎可以看到官方政策,若施行五到十年,这些施政成果就会 被当时的日本在台学者所研究和消化,因此我们约五年就可以看到会有新的研究成果问世 ,也就是说当时的官方政策拟定、政策实施效果如何?和当时的日本在台学者之间的互动 ,是极密切的。 但战後在台湾的政府,大概只有经济的事务会这样。这也是为何日据时期的警察在台湾工 作几年後,就能成为台湾事务专家。 此因在日据时期,当时的官方资料是对日本学者开放的,而日本学者的研究也反映在官方 的宗教政策上,所以两者是处在辩证的发展上,彼此的依存度极高,而非各自分离。我想 ,这种学术合作的模式,是我们必须注意的一个现实的问题。 并且,尽管我并不认为人类学家,一定要研究我所说的这一部份,但我本身作为一个历史 学者,当然必须从历史的角度切入。又例如去年(2000)大甲镇澜宫要宗教直航,而华视 新闻杂志希望知道镇澜宫有多少钱,我就在家里帮他们上四小时预备的课,讲清楚届时各 项必问的要点有哪些,於是大甲镇澜宫的各项年度财物收入,後来在华视新闻杂志播映时 ,就能从光明灯到其他各种的年度收入,将其来源和收入的实际状况,都完全清楚披露出 来。可见历史学者的相关背景知识,在此认知的场合,是有极大的参考效果。然而,诸如 此类的寺庙经济问题,我认为人类学家可能不关心。但,我不相信没有经济力量,台湾的 宗教活动搞得动吗?…… 再者,像我过去也批评贵所潘英海博士一样,他所处理拜拜的问题,只讨论其中的拜一半 过程,与现实的理解差距太大。所以你们人类学的东西,我有时真是越看越糊涂。 民族所约聘人员陈美华博士首次发言: 对於江先生刚刚提到,许多民族所集刊内的文章都不像人类学的文章,对於这一点,我想 发表一下自己的感想。基本上,现在非常讲究专业,就这一点而言,若不能投人类学的专 刊,那我写的文章应该放在哪里呢?因此,我反而认为,模糊地带反而充满开放性与可能 性。若一味讲究专业,似乎每个学科都能做宗教研究,而是不是反而更应该成立宗教研究 所、宗教期刊呢?这对於往後做宗教研究的人来说,论文应投稿於何处较好?不知道江先 生是否有比较好的建议? 江灿腾对陈美华博士的首次回应: 我和张珣博士推衍过这一点,知道你和其他的人都可能会问起这个问题。所以我先引用张 珣博士告诉我她在哈佛的经验来回答你。据张博士说,她在哈佛大学所看到的,是校中虽 有开宗教的共同课程,但还是要求你选修特定学科的方法学。而这就涉及到学科的分类是 否需要的问题? 我记得,大约十二年前,海峡两岸的学者,也曾讨论过人类学或其他学科在研究上的问题 ,当时台湾的人类学家陈其南教授就曾在文章提到:台湾人类学的困境是,理论的应用不 够与田野资料的不紮实,因此无法在世界的水平上谈问题。而这也是台湾有些大学宗教研 究所,之所以治学方向的混乱原因。 我想,假若我是所长,我会马上使其上轨道,怎麽做呢?就是在招生的时候分两组:人类 学组与文史哲组。假若你是人类学组,就用人类学的方法来写作;假若你没有这个背景, 就请到大学补相关学分。因治学工具很重要嘛,千万不能打马虎眼。 另外,你说台湾没有「宗教学刊」,那你不是得罪林美容博士吗?因她不是已创办了吗? 民族所约聘人员陈美华博士第二次发言: 对不起,那是刚刚才成立的……。 江灿腾对陈美华博士的第二次回应: 那你也刚刚才出道啊……。好,这个问题就回答到这里。 民族所助理高致华小姐: 江先生今天的演讲非常精采,但是听了您的演讲後有种错觉。会以为研究台湾佛教的发展 需要以日本为主体?因为您除了阐述自己的研究历程,使用了大量温先生对日治时期日文 着作之译稿,且提及您和王见川先生极力促使松金先生从韩国下手,因为韩台曾被日本统 治,所以才可明其来龙去脉……。然我以为在台湾佛教之发展似乎着重近三百年之历史, 而日治不过五十年,为何日本人的文献和影响可以重要到成为主体?而不懂日文难道就无 法研究在台的近代佛教发展?我很质疑这点。 而近日活跃於台湾宗教研究、且颇有新论的王见川、李世伟等先生,似乎也并非精通日文 ,亦能有成就。若有误解请江先生指正。 江灿腾对高致华助理发言的首次回应: 我的回答如下,第一,我今天主要是谈近代的台湾本土宗教研究,所以议题没有拉到古代 去。这是因为台湾具有近代意义的宗教研究,事实上还不到一百二十年,例如台湾神学院 甘为濂等人的研究等。所以这是我所谈主题的主要领域,而不必再前涉更早的时期。其次 ,你说王见川先生他们看不懂日文,我认为你大错特错,他虽不能翻译,但至少能看得懂 六成,另外也有专人替他翻译啊。 其实,王见川先生的学术研究,在台湾我最清楚,因我们之间,长期资料共享。 另外,我的论文之中,有很大的部份在批评:假如讨论日据时期,你不去讨论日本的宗教 政策,基本上是一厢情愿的讨论。而你也必须对传统有所了解,才能知道其幕後的黑手为 何。所以你谈历史的问题,就必须考虑到原有的历史情境,否则就会有疏离的感受。再说 ,当时的《日日新报》也不能代表一切。而须配合其他的历史材料来看,才能有深入和中 肯的看法。 民族所所长黄应贵博士首次发言: 今天的演讲,本来应该要有更多实质的讨论。但很遗憾,要跟你对话的人今天都不在。我 自己也觉得很可惜。 但,我想有一些批评是好的,也是事实。譬如说:你说我们集刊的研究定位不清楚、忽略 历史的背景,我想都是没有争议的;而我们所里的人,也有些想改变这种状况。 但因为你说话的方式,一竿子打翻一船人,这种说法,大概比较无法让人接受。就像是如 果我说:「所有的宗教历史研究都像是宋光宇所做的」,我想你也不能接受。 另外,我想提出几个问题:(1)你谈到日据时期的行政法背後的基础,这涉及到资料性 质,对当时台湾民间信仰的扭曲,也会影响後殖民时期的讨论。此外,也涉及到,这样的 资料到底能呈显多少当时人民的生活?这不仅关於宗教部份,而是宗教材料对於了解台湾 社会的能力是什麽,这大概只有历史学家能够回答。(2)而在问第二个问题之前,我想 先请你回答,你是否知道民族所当时在做「祭祀圈」调查,或者黄应贵在做东埔调查,最 主要是想解决什麽样的问题?我想先请你回答,再问我的第二个问题。 江灿腾对黄应贵所长首次发言的答辩: 你所问的,其实是蛮重要的研究切入点问题。因在日据时期的台湾统治是属於殖民统治, 而在殖民体制下,过去的研究通常是把殖民者当成压迫者,用排日的角度来反对它,例如 王见川和李世伟先生等人讨论鸾堂、当时的儒家运动等都是这一类,似乎在压迫与被压迫 的关系之外,就没有其他解释。而我同意你的看法,日据时期对清朝习惯法的理解是否有 误?若仔细分析,的确可能有理解上的误差。在我写论文时,我则倾向於先理解日本人的 理解;至於是否有一个标准来判断日本人的理解是否无误,很抱歉,这个工作我们没有做 。 我只就他们不符合历史事实的部份提出批判,或许人类学家在这部份能有所贡献。我认为 ,你提出的的确是很细致的问题。过去伊能嘉矩做研究时,分为「迷信」与「非迷信」, 是很化约的分法。我想,若我们今天的讨论有什麽收获,这个问题是一个真正的问题。我 今天很高兴,今天你问了真正内行的问题。 其次,你问的第二个问题,我当然知道「祭祀圈」的问题,其形成和地域、血缘、生活地 域都相关。但它何时被打破呢?我认为是当纵贯铁路通车以後,台中市公园成立,全台湾 宗教串连可透过轻便车来进行,妈祖信仰的信徒因而增多。等到一旦客运飞机出现,则祭 祀圈更面临理论破产的命运。 另外,我们看当代台湾佛教的发展,就和一九六五年在高雄楠梓的设立加工出口区相关, 就是因为有如此的新发展,才使台湾的劳动力游移到高雄。而没有这个新的产业出现和人 力资源的汇集,就没有在假日时期坐游览车或摩托车来佛光山的大量朝山观光客。所以当 我们考虑到「祭祀圈」的问题,就必须同时考虑到当时的交通设施和经济环境的变动问题 ;我认为「祭祀圈」的分析概念,其有某阶段的解释效力,但是有其极大的局限性的存在 。 我们就以黄应贵先生在的东埔地区的研究来说,原住民各族的语言是不同的,与汉人之间 差异更大……,那你怎麽能用南投东埔地区部落的例子来解释汉人呢?我认为没办法。因 研究的族群不一样嘛!我认为黄应贵所长是非常用功,绝对是一个好学者,但当他要跨出 来时,我觉得他是跨不出来的。 民族所所长黄应贵博士第二次发言: 先补充我问的第一个问题,我问的完全是日据时代的资料性质为何?到底能让我们了解多 少?以日据时期的原住民资料而言,上面记载着族群的分类与分布,但是当地人可能不如 此称呼自己。这涉及到统治的问题。 第二个问题,我想凸显的是:虽然我不能代表当时作「浊大计划」的研究人员,但据我所 知,他们背後想要理解的是:十八世纪汉人社会是如何组成的?他们想要理解的是社会结 构的问题,而非宗教问题。 另外,我自己的研究则是想要理解,到底布农族是如何理解「宗教」的?我想处理的是宗 教和文化的问题,他们接受基督教,是怎样的基督教呢?如何接受?我相信这个个案研究 对其他地区的非布农族研究都有意义,应能够作为比较。 我主要提的问题是:其实我还不大清楚你的研究,背後是想解决什麽样的课题?譬如说我 的研究其实是想问:「到底什麽是宗教?」我目前处理的分类,也是为了回答这个问题。 和你有关的,可能是要问:「什麽是历史?」因为每个人角度下的历史可能是不同的。 我想这是比你想像更复杂的问题。接下来,我要问的第三个问题是:虽然我只研究一个村 子,但我觉得还是能从中思考许多问题;并不像你所说的无法和其他原住民、台湾对话。 至少我看到了:今天若要了解十六、十七世纪後汉人或原住民社会,我想都无法避免的要 去面对两个历史条件问题:资本主义与国家化。我不认为宗教问题可以回避这一点。当然 ,国家化又分为传统国家与现代国家。譬如你谈到的资料,也可能是国家统治的工具。我 想这涉及到每个学科性质的不同,我虽然研究小地方,但仍能看到其他地方的问题;当然 我们希望其他学科的成果能够互相帮助。譬如,我们现在几乎不能回答:「台湾到底是一 个怎样的资本主义社会?」这是学科之间互相帮助的。所以我想问你的是:你认为研究台 湾社会,有哪些历史条件是不能忽略的? 江灿腾对黄应贵所长第二次发言的答辩: 你问的问题不同凡响,真是很深刻。但我直到今天才知道你本人是黄应贵博士呀,真是失 敬,失敬。其实,我在处理日据时期的台湾佛教时,因先有从明代到近代的中国佛教背景 ,所以根据这个背景,再来处理台湾的佛教,就有几个角度可考虑:(1)先掌握大的东 亚历史脉动。其中不考虑原住民因素(因其非统治阶层,信仰习俗又与汉人佛教相异,所 以不具关键性),故主要研究主题是汉人。(2)政治对宗教的影响以及观念上的传播。 例如:日据时代和尚结婚是一个理想,但在战後却是不名誉的问题。这非关国家政策,而 是不同社会情境的问题。这种情况,就如近二十年来,能懂日文能翻译的,似乎很时髦, 但时间再往前推,在台湾社会就会被某些有反日情结的人,认为是日本走狗的一种表现。 所以(3)我抓住的研究线索是:政治、经济、教育的脉动,比较是社会学的角度,也试 着去深入观察当时僧侣的结构或彼等传教方式等等。 这就历史学者来说,其实是将学问从比较疏松的走向细致的必然途径。 所以我虽现在才拿到博士,但很少人会质疑我资料不正确,是因为我一直很能守此一治学 本分。 当然,历史学者用资料,同样不能没有先入为主的观念,但我同时很注意各学科的优点。 例如一九九六年我曾到大陆从事学术交流,当时大陆有些宗教学者竟然称我为「出神入化 的马克思主义者」,令我听得莫名其妙,但仔细想想,我的确很注重历史唯物的材料。也 因为如此,我是比较倾向於从宗教外部的变迁、发展来讨论宗教的内涵。我关怀的大脉络 是:西方在亚洲的发展以及亚洲的回应,这个变迁如何形成?透过什麽形式?因此,我在 写论文时,也注意艺术和文学的层面。 所以,我们该如何理解近百年来东亚的宗教呢?我认为应将官方祭祀和宗教的问题区隔。 譬如清朝皇帝祭孔、祭天;民国以後则祭黄陵、忠烈祠、孔子;日据时期则祭天皇、神社 。从统治脉络,其实是清楚的,可讨论东亚的祭祀文化和统治之间的关系。 因此,与其说我研究的是宗教,还不如说我在研究的,是影响宗教变迁的因素是什麽?并 从变迁中看出现代社会的发展。 再者,当我们讨论「神圣观念」时,我们必须知道:东西方的宗教概念是不同的,因西方 的上帝和人是不同的,所以人无法成为上帝;但在东方,人能变成神。同样的,基督绝不 等於人;但在台湾汉人宗教之中,某些神圣性的东西,「圣」与「俗」却能共享。此因西 方是「神人异形」,而亚洲是「神人同形」。 但,过去,我们看见许多民族所的文章,在用李亦园先生引进的「神圣概念」时,居然无 区别地很坦然的在运用着,真使我感到很吃惊!所以我完全同意黄应贵教授的看法。然而 ,关於人类学很细致的部份,不是我能或我所想要批评的。所以,此处我想说的,只是关 於比较大的变动部份罢了。 而我也想藉此质疑黄应贵教授的是:当我们讨论台北市,起码从西门町到东区的变迁,都 必须考虑许多因素;而这和南投某个小部落,比较隔绝的状况,我想是不一样的。因为都 会区的流行很快,消费文化互相激荡是很多元的。所以,我是没有资格来批评人类学细部 的问题,但我仍想针对这点差异性加以请教。 民族所所长黄应贵博士第三次发言: 这一点我倒能够简单回答你。任何人类学研究,都不会轻易忽略历史条件。所以我才说我 很注意资本主义和国家化的历史条件,这不仅是一般性的问题,也涉及到每个地区的程度 有所不同。这就是文化本身该如何去诠释资本主义的研究课题。我们在理解文化时,一方 面对历史条件,另一方面也必须理解个别的情况;後者是人类学家的专长。前者就是我们 较不能处理的,因为涉及到史料的掌握与应用,恐怕就是历史学家比较能做,而我们比较 期望的。 民族所副研究员蒋斌博士第一次发言: 我提的意见大概就是补充前面几位先生的意见。江先生刚提到应注意不同的历史阶段所涵 盖的不同意义,以及你认为官方仪式不属於宗教,而你主要处理的是非官方的部份;我想 这些都是很有启发性的。 而我想问的是:在你的研究过程中,你如何去界定研究对象的范围?哪些东西你愿意碰? 哪些你不碰?另外,民族所的人类学家和台湾人类学家在宗教研究中能够做到的,和宗教 人类学应该能够做到的,其实有很大的差距。人类学研究宗教一般是从信仰、仪式或从社 会经济的角度来研究……。我的问题,是就人类学的观点而言:信仰和知识之间是一个连 续体,中间有无界线?在祭仪的层次上,仪式和剧场表演是一个连续体,中间有无界线? 在宗教组织上,宗教组织和政治经济组织、法人组织的连续体上,中间有无界线?这些是 人类学真正面对的问题。以你的观点,对於宗教,哪些现象你愿意处理?哪些不碰?你自 己的原则为何? 江灿腾对蒋斌博士第一次发言的回应: 这个问题对我而言,很简单。我在处理宗教题材时,我并不处理宗教经验。譬如说:一个 人可以说他和佛陀、耶稣一样伟大,可是我不讨论他内在的经验如何?因宗教证据若只存 在他的经验里,就是封闭的知识,无法讨论的。而我是从无神论者或理性者的研究角度出 发,来看所谓宗教的现象问题,但不预设立场。 我或许不是一个很好的人类学者,因为我并非学人类学的,但我一天到晚都在读人类学着 作。尤其近五年来,也花了很多时间读西方哲学史,像我最近在读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 宗教哲学等,因为我之前对费尔巴哈的东西很熟,就一路读了下来,感觉收获不少。 但,我想,自己可能犯了用观念论来理解的错误。所以,我不回答「宗教是什麽?」的问 题,我甚至同意心理学认为的:没有一种心理特别属於「宗教心理学」。那只是在经验上 ,我们受文化制约,所以我常用「反映论」来解释这个问题。譬如有艺术家跟我说:「我 透过打坐见到阿弥陀佛,所以那是真的」,但我却认为那不过是文化刺激的结果。 我从在大学教书开始,已经收集了十二年大一学生的报告:〈个人成长经验和宗教的关系 〉,必须分年龄和受教育的阶段并注明生活或实际居住的地区。因此我从此一资料中,可 看出一贯道大概集中在台大哪几个系?学长如何透过新生训练来传教?统一教如何推销等 等?从中还可看出不同阶段的台湾宗教的转变现象等。 现在累积了十二年的学生报告,大概超过一千个个案,或许将来能够做个深入研究。…… 法国远东文化中心来台学人艾茉莉博士首次发言: 今天听你的演讲,我感到很意外。因为在我们的国家(法国),历史学家与人类学家沟通 得很成功。人类学与历史学是互相影响的。我想是否能够不用那麽紧张? 因为,即使在历史学之中,对於宗教的注意也是很少的,譬如庙宇的组织等等。即使反过 来批评历史学,我想你的批评也是适用的。 另外,我从田野之中也感觉到,如果我要了解台南县十几年前的过去或庙宇的结构,历史 的资料很少可以运用。这是我外国人的看法。 另外,我觉得你一直提到人类学家要注意历史,过去社会的演变;但是当代也是历史的一 部份。或许这也能够解释一些社会结构、信仰内容的意义。但我想学科之间的合作还是比 较好的。 我想问的问题是:你一直提到民间宗教和佛教,我自己也在台南做研究,我想知道的是一 九三○年代,台湾佛教在民间宗教的影响到什麽程度? 江灿腾对艾茉莉博士首次发言的回应: 你提到的问题,其实我自己也很感慨。像我和人类学家张珣博士、和社会学家林本炫博士 之间,我们在学科之间的讨论,是能够沟通的。我其实只和某些人是无法沟通的,你了解 吗? 法国远东文化中心来台学人艾茉莉博士第二次发言: 但这就不是学科的问题,而是你个性的问题啊! 江灿腾对艾茉莉博士第二次发言的回应: 这不是我的问题,因我已证明能和人类学家张珣博士合编书籍,和一起讨论问题,所以不 是个性的问题。而是有些人不能和我沟通,而且他们也和其他很多人都不能沟通──恕我 在此不一一点明,但你应清楚我所指为谁? 但我认为你之前提的问题很好,所以我分二个部份来说明: 第一部份,所谓资料的缺乏问题,这在台湾宗教研究上,不仅学界,连宗教界本身的资料 也是缺乏的。尤其台湾宗教现象复制的部份很厉害,因此必须找到源头,譬如:老的庙, 其石碑资料。 第二部份,台湾重要的宗教和仕绅阶级通常都有关系,譬如:北港朝天宫和辜家的关系。 因此很多台湾寺庙的历史必须从家族史来建构。历史脉络能使人类学的研究更有纵深性。 在台湾,许多历史材料必须都从周边挖掘,和欧洲的经验是非常不同的。 台湾宗教的最底层是比较巫术性的,譬如:乩童不能进妈祖庙。再来就是仪式性的,这涉 及庙祝和炉主层次,而其中没有多少文化和哲学意义,只是劝善意义居多。一旦涉及神的 部份,包括神学解释的部份,就会牵涉到譬如有关和尚所扮演的宗教角色其职务的功能问 题,此因和尚是能进行从事通俗的讲经活动和进行哲理性说法活动的,所以他是能进一步 还能走到社会来弘法的,而这与传统只管庙务的庙祝角色显然是不一样的。因而,台湾目 前的宗教活动,很多时候都不在寺庙举行,反而在运用媒体或在寺庙之外的活动场所举行 ,而这些活动也都能再细分成各种宗教活动的不同社会系谱。 所以我曾一度批评林美容博士关於台湾斋堂研究,其最大败笔的就是:她不知道台湾寺庙 的功能,其实是和传播者有关的品质来决定,而非一定由寺庙空间来决定。而寺庙空间的 统计如果不做层别,怎麽会有意义呢?她却加以忽略了,所以我才批评她的研究意见。 民族所副研究员张珣博士首次发言: 我不是要问问题。我认为江先生好像很能够激动大家的心,来使大家和他对立,一起来探 讨真理。我来说一下我和叶春荣先生请他来的经过。我和江先生也是不打不相识。一九九 四年时,我们在一场佛教讨论会中,我是他的评论人;那时在会场,两个人不客气的就吵 起来了。 後来有一段时间,我都不想和他谈话,觉得这个人好像很难沟通;但是慢慢接触,你会发 现他的口气其实和他心里想的不一样。他为了今天的演讲准备很用心,事先和我讨论许多 次,军事上就叫做「沙盘推演」吧,他绝不是来踢馆的! 虽然分属不同学科,但我觉得对话非常重要。尤其江先生刚从博士毕业,并且能大角度的 谈论宗教变迁,这其实是很难得的,所以请他来此演讲。这样说吧,他的口气其实是要技 巧性的激起大家的讨论。所以今天的讨论,应是有意义的。 江灿腾对张珣博士首次发言的回应: 谢谢张博士的说明和谅解,再一次谢谢你的海涵和帮忙。 主持人叶春荣博士: 大家若没有其他问题要问,那我们今天的讨论,就到此结束。谢谢各位。   [1] 案:此书由张珣和江灿腾合编,书名为《当代台湾本土宗教研究导论》,台北:南 天书局出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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