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教练」穿一件彩蓝衬衣，房内的冷气吹得他衣袖翩翩，空气中溢着淡淡的古 龙水味，如此缓和的形象，和那球场上汗流浃背愁眉深锁的强悍判若两人。 原以为如此硬汉必定话少，先想出各种问题把过多的沉默填满，然而，眼前的金判 坤却无话不说，有种毫无防备的安然，甚至单纯。 故乡 「我想知道多点你家乡的事。」 「我的家乡在晋州。距离釜山约一个半小时车程。釜山是韩国第二大城市。」然後 ，他串出釜山的英文名字，怕记者不认识。位处韩国南部的晋州，是韩国古代防治 倭寇作乱的第一大关。高丽时代兴建的石城墙盘踞城中心，西边是青川，北方有湖 ，历史在山水间。十六世纪的晋州城战中，城内七万军民与十二万倭寇对峙十一天 ，在生死浴战中倒在城墙下全体殉难；矗石楼下的南江，正是义妓论介死抱敌将投 江自尽的殉身处。 使港人为之惊讶的「为国捐躯」节操，也许其来有自，敛於那沉沉江河。 少年是足球、足球和足球 金判坤自小极有运动天赋，跑得快，跳得高，双腿有劲。走在运动场上，总黏一身 欣羡目光。在芸芸多种运动中，足球最令他着迷，「每天起牀，第一件事就是看天 ，如果天晴，我就很开心」。说罢，腼腆一笑，「天气对我来说很重要，下雨的话 ，我整天都不快乐，因为不能踢足球」。上课下课，甚至课与课间的十分钟，他都 把握时间和同学踢球，「所有时间都是足球足球足球 （笑）！」少年波牛早早立 志要当足球员，然而却苦无机会，因为学校并没有足球队。高中时，他明白再没有 浪费时间的本钱，故发愤考上昌原市一队球队，开始职业足球员生涯。在韩国，足 球队会为球员提供奖学金和食宿直至大学毕业。考上球队，他全家大乐，特别是母 亲，因可省回大票抚养费。 「她有没有来过看你比赛？」 「没有，因为我妈需要为生存而奋斗。」 金判坤的父亲在他初中时过世，由母亲独个撑起整头家。他家邻近学校，母亲便以 经营学生民宿为生。家里七间房，五间出租，他、母亲和三兄一姐就挤在两间房内 。母亲每天为学生煮食清洁，由清晨劳动至夜深。 为生存奋斗 「她没来，你失望吗？」 「没有。我知道家里的情况有多困难，知道我妈很坚强。因此我也要为生存而奋斗 ，要在足球上成功。」生存是人生的大命题。为了生存，兄姐们没读大学，毕业後 就到工厂打工，家里唯一能追梦的，是他；他幸运，因为家人和他一样珍惜这个梦 。大哥甚至为他安排一切：找球队、和教练商量、支付比赛的交通费。现实严峻， 自己落空了的足球梦，哥哥希望在弟弟身上实现。 「你有一个很好的家庭。」 「嗯，非常支持对方的家。」 起与跌 毕业後的六年职业生涯，金判坤先後效力强队蔚山现代与全北现代，表现出色，跻 身韩职最优秀左翼之列。如日中天的他意气风发，名气来得轻易，酒色钱财亦然。 昔日领他追梦的球倏地胀得虚大，把他扯升至半空，他才发现茫然迷失。直至退役 前夕，那个球被一次严重伤患刺破——他引以为傲的左脚断了，再没有人找他踢球 ，「作为一名运动员，我是完蛋了。」 「如果没有受伤，我肯定入选二○○二年世界盃南韩国家队。我可以想，伤患摧毁 了我的人生，但我不感可惜，因为它使我改变了很多，尽管当中有很多痛苦。」 脚断了 才记起重要的东西 他说，受伤令他醒觉，「之前，我忘了很多重要的东西。我忘了上教堂，忘了要谦 逊，要专注於我的专业。」自高中到大学毕业，他从没停止个人训练，早上起牀後 ，晚饭睡觉前，他总独自带着球在球场上跑步，训练自己，「得到职业上的成功後 ，我停止了自我操练，开始迷失。在康复期间我思考了很多，我是快乐的，因为最 起码，我回来了。我有更好的人生，专注足球，专注信仰，简单的活着」。 教练 要令球员有更好的人生 断脚後八个月，他重回球队，再不能担任正选。当时的球队教练不把後备球员放在 眼里，令他戚然，「我心想，我可以做得比这个教练更好」，他竖起食指，认真道 ：「我在思考，教练的重要性是什麽。那时我们是竞争力很强的职业球队，如果你 不够好，就要离开。但不应该是这样的，教练不只是教授足球技术，还要思考怎样 对待球员，令他有更好的人生。」即使是非正选球员，也绝不能拧熄他们的梦，「 如果我教得好，他可以成为一个成功的球员，改变他的生命。同时，我可以令他受 到鼓舞，令他尝试，支持他，不只是成功的足球员，也是一个很好的，人」。 去与留 「你为什麽要来香港呢？」 「你有听过约瑟在埃及的故事吗？」笃信基督教的金判坤问，带笑。 创世纪中，雅各的儿子约瑟被哥哥们流放到埃及，後来凭着上帝的恩宠和个人的天 赋成为宰相，治理埃及全地，带领埃及人走过七个荒年。上帝总会选择某些人，带 来改变，「就像郭家明先生邀请了我，可能这也是上帝的计划，叫我来香港」。 首度来港加盟快译通 几番折腾 退役後，金判坤在亚洲足球教练班遇上导师郭家明，郭力邀他到香港加盟快译通， 「那时候我是高校足球队教练，那是很好的工作，虽然人工不算太高，但生活安稳 ，很多人在找那样的位置，放弃这样的工作是一个很大的决定。」他和妻子为此到 教堂祈祷，後来听着约瑟的故事，举家过来了。 怎料，他们也像初到埃及的约瑟般，先经历无数折腾。来港一年後，快译通解散， 他转会花花，一个月只有三千元，为了挣钱养家，他开设韩国人足球学校，每逢周 末，上午八时开始，一天两班，一个人教授数十孩子。除了工作，每周数晚他还要 在所属教会帮忙。在香港的日子，他一点不快乐，「因为很多东西很不专业，足球 训练、组织都不专业，我开始怀念高水平的韩国足球」。在快译通、花花、澎马流 浪的数年，看尽政策支援的困乏、场地和设施的落後、训练水平的停滞不前，跟南 韩球员相比，香港球员对足球的热诚，差距甚远。○四年，金判坤挂靴後回到南韩 担任韩职球队釜山现代教练。这地的足球，无法留下他。 再回来 「地狱式」训练南华 二○○八年，他受罗杰承之邀，回港担任南华领队一职。他以为，南华是本地最优 秀的专业队伍，能令他感到骄傲。带着满腔希望，面朝未知，他回来了；回来却发 现，现实和想像终究有差距，「球队的组织力不是我所期望的，我的训练强度，他 们不能负荷。每天我都会向职员争取，我们要把球员真的当作专业球员般看待，我 们要成为最优秀的」。他开始了闻名的「地狱训练」：戒烟戒酒，定时饮食作息、 连串强化肌肉训练和体能动作、违反纪律的严厉处分等，只为锻炼本地球员的最弱 项——体能和纪律。 「一般来说，教练对他们非常仁慈，当他们说训练太辛苦，他都会迁就。但我不是 那类和球员有商有量的教练。体能是非常重要的，是不能妥协的，他们需要有很强 的精神，很忍耐，很坚韧。而且要服从。我的足球是组织性的足球，不只着重个别 球员的能力，依靠的是整个团队的协作。」 他说，他从不把球员当作孩子，「不是我跟他们打好关系，令他们听我的话，而是， 我向他们展示我是专业的，我非常认真，可以帮助他们，是这样的关系」。走在足 总，每当碰上球员，他总禁不住绽个笑，拍拍他们的肩问好，「如果他们不信任我 ，觉得我不专业，没有热情，即使我对他们很好，我们不会有好的关系基础」。 荣与辱 「我知道香港不会经常胜利的，特别是与别的国家队作赛，我知道的」，他的手指 戳着桌面，直白得绝对，「但是我们要给人看见我们的态度，我们要尽全力，要令 人们为我们的球员骄傲，不只是为了赢」。 金判坤自○八年起担任港队教练，在近月世盃外围赛令港队坚守次名，在○九年他 亦曾带领港队在东亚运历史性摘金。光荣的影子里，却藏着许多触不及的自责与失 落。遇有败仗，他悲愤落泪，一次更自责得打墙发泄受伤，「足球就像战争，我们 作为代表，最起码需要很认真的准备，在球赛中，我们要尽力，我们的态度要令人 接受」。一队先天不足、後天困乏的球队上前线，和国家资源全力支持的强队作赛 ，到底需要一颗多强韧的心；失败的手如影随形，在九十分钟里，等待时机扑灭一 个人的斗志。 场边观察 「有人放弃我嗅得出来」 「当我坐在球场的长椅上，我能观察，我能感知，有人已经放弃，我嗅得出来。」 ○九年亚洲盃外围赛港队主客两场各输日本零比四和零比六。输波後，强烈的羞耻 感令他连抬头踏进港铁车厢的勇气也没用，回家也不敢面对楼下的管理员。然而， 刚吃四蛋的球员却在更衣室有讲有笑，令他痛心。翌日东亚运青年队操练，到了早 上六时集合时间，晒草湾游乐场上依然未齐人，使他极为愤慨，向在场球员训话近 二十二分钟，言语间，尽是恨铁不成钢的疼痛，「希望你们不要在『大港脚』那里 学到一些坏习惯。 一日二十四小时，你们只愿花一小时或一个半小时在足球上，就可拿到整份人工， 你们知不知道上班族每天要工作多久？别国的年轻球员到你们的年纪已能逼国家队 大哥竭力保住席位，但在这儿，你们只是每天舒适的训练。」 在年轻球员眼前，他不掩饰自己的耻辱感，「也许我是个垃圾教练，教不到你们足 球技术，但一定可以教你们做人态度」。「我们输了，输得彻底，那就等於，国家 输了名字，输了面子，因此我们也要负责，我们无法抬起头走到公众面前。我们必 须对我们的国家、对市民，感到抱歉，因为他们给我们机会去代表这个国家，我们 需要尽力。」 输了，也能感受快乐 足球从来不只是个人的事，也是集体的事。然而自八十年代辉煌时期後，球场上再 不见港人球迷的人浪。金判坤坦言，他不知道有多少人自过去到现在一直支持本地 足球，可能是几百，可能是一千。但近年，不少港队的大赛都会满座，球迷举起标 语大声疾呼为港队打气，热烈程度，他说是前所未见。 是政治把座位填满？ 「Who cares 」 「有人说，这是因为政治的关系。」 「Who cares？我不理会什麽政治。我只是因为人们支持我们而高兴，我为了球员的 良好反应而高兴。在那个时刻，球员团结起来，为城市打拼，市民来支持球员，像 一个节日一样，令我非常快乐。」 足球把人民团结，让社会分歧在球场上泯解，人民彼此融合为一。然而在欢呼呐喊中 ，如此炽热的集体能量，到底会否把体育本身的意涵与个人追求掩盖，还是能实在的 转化为推动个人在体路上跋涉前进的动能？「这是一个转捩点，让人们支持本地足球 ，帮助足球的发展，帮助球员的生活，我相信，此後球员可能会有多点支援，有更好 的待遇、更好的生活。」或者，体育本有的精神和价值，是否也能栽植到郁躁的社会 里。金判坤说，足球能让人学习到许多重要的事，「怎样跟队员沟通，怎样尊重教练 ，怎样跟他人协作。人有他的位置，他的责任，他该怎麽样对球队负责。很多很多事 ，能从足球中学习」。在漫长的训练里，自能淬炼出灵魂里坚韧的部分，「赢了会很 开心，但输了，我们也能在生命中感受快乐」。 ■问﹕为什麽要选择当教练？ ■答﹕我没遇过很多教练，会把球员当作一个人般帮助。 没有人会关心我的未来，或是我的困难，因此我决心要当一个更好的教练。 I don't want to be a coach, I want to be THE COACH. 我想当一个更深刻的教练，给球员最好的训练，令他们成为更好的人。 文／阿离 图／邓宗弘、资料图片 编辑／屈晓彤 From 明报 http://goo.gl/bNO4x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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