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daubcrow (未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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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转载] [霹雳] 小家伙(九)
时间Fri Aug 5 01:02:13 2011
11.谁来推他一把
「啊……欢欢……你,你怎麽……?!」
这是一位青年男性惊惧颤抖的嗓音。
「这是因果成必然啊,阿啸。」
这是一位年轻女性甜美平静的嗓音。
「啊呜……等,等等,欢欢!不可以这样,不可以这样啊!」
「有什麽不可以,阿啸你早该料到的。」
「可……可是……啊啊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
「咔嗒」一声响,雅少端着茶盘优雅地开门进入。
「怎麽样了,你们两位?」
他恬静地笑问房内的两人。
只见书房内的宽屏彩电上映着单人格斗游戏的凄惨结局,一个包子头的少女被
一个肌肉男打死在地面上。
电视机外,玉倾欢手握控制板,端端正正地坐在蒲团上朝他云淡风轻地打招呼
。她的旁边糊着形容凄惨脸着地的啸日猋。
「银戎……欢欢她好狠,上来就一个劲地打我……」
糊在地上的那位闷声闷气地抱怨着,甚至带着点哭腔。
「是阿啸太笨,每次都选最弱的角色跟我打。」
玉倾欢冷漠地甩甩长发。
「呜呜……欢欢……」
「少来。」
「又被打得很惨啊,白帝。」
雅少走过来讲两杯菊花茶放在案头,坐到啸日猋的蒲团上对玉倾欢说「他真是
麻烦你了」。
「这没什麽,反正玩游戏也好练把式也罢都是我打他。」
「呃呜……欢欢你好过分~」
听到地上传来的抱怨,雅少和玉倾欢看看对方,不约而同地露出一丝微笑。
「哎哎,你们那个『乒乒乓乓』玩完了吗?」一对粉红色的兔子耳探进屋来,
接着是个扶门而入的小姑娘,「该我啦该我啦!阿啸陪我玩打鼓的那个~~!!」
说着她小跑过来,将一张封面绘有鼓和鼓槌的光碟放入放映机里。
「唉呦,那个好吵啊~」啸日猋翻了个个儿,呈「大」字型躺在地上耍赖,「
我好不容易不用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女孩子不能玩点可爱安静的吗?!」
「你和欢欢姐玩的打架游戏不也是『乒乒乓乓』的,还说我!」小姑娘不满地
嘟起嘴巴,抢过啸日猋手中的遥控板,「快快!要开始了开始了!」
於是一大一小又趴在地板上玩起踩鼓点来。
「你们的亲戚看上去很忙呢,」玉倾欢喝着茶水,轻声对雅少说,「总把女儿
丢到你们这儿来。」
「倒没关系,小免很乖的,白帝也喜欢和小孩子一起玩。」雅少起身,顺手将
啸日猋撩起的T恤下摆拉平,「倒是小免的——呃,『母亲』情况令人担忧呢。」
听到对方少见的停顿斟酌,玉倾欢倒是没太大反应,问他小免的母亲是生病了吗。
「不……只是小免一被送过来,就说明她的父亲给那位可怜的『母亲』找麻烦
去了。」
雅少和缓又有些无奈地笑道。
君曼睩左手抱着邮包,右手持钥匙转开罗喉家的门,抬脚跨入了第一步之後便
定住不动。
我来错了空间。
这是她隔着玄关的玻璃墙看到客厅里的景象後,所想到的唯一结论。
客厅依旧是她认识的客厅,只是空荡洁净的石料地板上少见地散落着一些细小
的东西,巨大的纯平彩电播放的不是早间新闻而是一部惊险的好莱坞动作电影。两
份装盘的早餐放在电视桌上,盘子里近似烈火过境,放眼望去一片生灵涂炭民不聊
生,黑漆漆的一坨不知道是什麽。
君曼睩记忆中的大伯罗喉,是一个日出而起,打点迅速利落,以至於在自己洗
漱好走出门後就会看到餐桌上堪称丰盛的早餐,到客厅则会看到大伯戴着金丝边眼
镜,衬衫领带整洁,长发绑在脑後,正襟危坐在沙发上听早间新闻看晨报或工作文
件,另一只手端着杯黑咖啡轻轻吹拂其上的热气。
小姑娘知道男人都有邋遢的一面,就算是在大伯面前温文尔雅的父亲,也有只
穿着背心和四角内裤就着洗手池吃半月切法的西瓜的时候。但大伯是例外,绝对的
例外,例外到即便被她在盛夏看到他穿着睡衣,睡衣的扣子也是扣到领口第一枚的
神奇生物。
顺便一说,在罗喉家里,西瓜是切块吃的。一口一块那种西式分餐制,中间的
西瓜心挖给曼睩,这是必然。
所以在这个瞬间,君曼睩确定自己绝对是走错空间了。因为她清楚明白地看到
自家的大伯披散着金红相间的长发被按倒在沙发上,睡衣的扣子……不,应该说睡
衣本身似乎被从中间撕裂,扣子崩得满地都是,苍白的上身在电影中的爆炸镜头下
泛起淡红色的微光。
从曼睩的角度,只能看到他一只毫无情绪起伏的眼睛,其中神采和正襟危坐记
忆中的他没什麽区别。他手里捏着把叉子,叉子上插着块焦黑的不明物体。
至於为什麽说罗喉是被按倒的——那才是曼睩认定为时空错乱的关键点。
一位素不相识的年轻人正穿着罗喉的灰底白棕榈叶花纹的睡衣,跨坐在她大伯
腰上,一只雪白的手按着对方脖颈,似乎是要作出「掐死」的动作。
年轻人有满头银红的发,瀑布一样倾泻了满沙发面,不晓得究竟有多长。修长
高挑的身段看上去灵活轻盈,似乎随时都能一扭身游回海底去。
听到响动,年轻人回过头来,让君曼睩见识到一张精致冷艳的脸。
在两人定格地对视三秒钟,足以让小姑娘将此人定义为「精致冷艳的精灵族」
时,对面这位爷才突然反应过来当前的状况,只见红色开始迅速地打脖颈处向他的
头顶延伸,那完美的脸蛋也出现了一丝扭曲。
「你怎麽不告诉我有人会来!!」
低沉的嗓音带着恼怒响起。
「吾需要告知吗。」
於是冷美人发出了类似野生动物威胁的咆哮,随後也不顾君曼睩惊愕的视线,
扑上去狠咬了一口罗喉的肩颈然後飞也似地蹿起来,脚不沾地地冲进了罗喉的房间。
剧烈的房门撞击过後,只剩下罗喉和君曼睩的对视。
「……人鱼……鲨鱼……?!」
完全忘记该如何向大伯询问他两人的关系,君曼睩愣愣地盯着年轻人消失的方
向,不自觉将脑中所想讲了出来。
罗喉无视肩颈处那圈完整的牙印儿,敛起撕裂的上衣,俯身捡着散在地上的纽
扣。听到君曼睩的话,他咳嗽了一声。
「他叫黄泉。」
「唉?」
「嗯。」
「不……大伯……黄泉不是您养的小兔子……」君曼睩顿了顿,疑惑地扫视房
间四周,「小黄泉呢?」
五秒钟的沉默。
「它去旅行了。」
最後,罗喉慢慢地低声回答。
君曼睩替罗喉从屋里找出了针线盒才离开,罗喉戴着老花镜坐在沙发上对穿在
身上那件给兔子开了膛的睡衣倒腾了一会儿,才不得不放弃挽救它的性命。这件衣
服用得比较久,料子被磨软了穿着舒服。罗喉蛮中意衣料柔软的触感,所以经常穿
这件。这回好了,真正给报销了。
又试着缝了两针,结果因为衣服挂在身上,眼神也不大好使,一次紮上了食指
一次紮上的肚子。罗喉咬断棉线,将缝衣针插进了线团里。
进了屋里,罗喉看黄泉窝在自己床上团在凉被里抱着他兔子年代的棉花小窝,
膝盖还死死夹着那小窝的下半部分,生怕谁给他抢了去似的。
地位感强烈,不愧是野生动物。
罗喉这麽想着,过去拿食指点点黄泉的後脑勺。
黄泉脸埋在自己的小窝里,闷闷地「唔噗」的奇怪声音,还往里面又缩了缩。
头的动作牵连长长的头发往被窝里钻了点,活像一条长尾巴。
「黄泉,起来了。」
过了一会儿罗喉才出声,手背摸了摸黄泉脑後柔软的长发。
他这麽说完,也不知黄泉听清楚没有,咿咿唔唔地呢喃了几嗓子然後突然一个
猛子紮起来嚎出一句「是法海的诵经声!!!!」
谁是法海,谁在诵经啊。是说你果然是兔子妖精吗。
罗喉闷声不响地抿抿嘴,拉过还没缓过劲来的黄泉冲他脑壳对脑壳不轻不重地
磕了一下。
「呃!」黄泉吃痛地呻吟,稀里糊涂地瞪着一双眯眯眼,「……干吗……对了
,君曼睩呢?!」
「早走了。」
罗喉轻描淡写地回答,往床头靠了靠同时手臂离开了对方的肩背。似乎没意识
到对方眼底一闪即逝的落寞。
「哦……等等,你怎麽跟她说的?」
「什麽怎麽说。」
罗喉挑起一边的眉角,歪着脑袋问。他的睡衣还没换,胸口在衣襟的遮掩下透
出青灰色的影子。
「说……你……我——你……!!!」
一个姑娘家,看见那种情景那种状态还会问你什麽!!
黄泉抓狂,只求这千年不开窍的能跟他心有灵犀不点通。
罗喉看他龇牙咧嘴的德行,想了想,了然地说「噢」。
「吾说一家的。」
「……啥?!」
「嗯?不是你问麽。曼睩问你为什麽在吾这里,吾说『因为是一家』。这样。」
「喂喂喂喂喂?!」
谁跟你是一家的啊啊啊啊啊?!
猜都能猜到那位表面纯情心理成熟的姑娘当时究竟是怎麽笑的!!黄泉青筋冒
起,直冲罗喉磨牙。
「怎麽。」
「~~~~!!!!……没什麽……」
一口气堵在喉头硬背黄泉咽了下去。咽下去後,黄泉不禁有点暗自庆幸。
幸好没把那句话喷出来,不然等於是拐了个绕场大弯的曲线球又给弹飞了。
这家伙居然这麽轻松容易地就说是一家。
黄泉为免尴尬,用手抹着脸掩饰住自己的表情。
瞧他是欲言又止咬牙切齿然後用囓齿类的动作洗脸,罗喉无谓地耸耸肩,点点
他的肩膀。
「还要出去吗。」
「啊?出去哪儿?」
黄泉是根本还没转过弯儿来,满脸茫然。
罗喉静静回望着他,想,他这件衣服算是白死了。
以下是两个大老爷们的清晨历程。
一个大老爷们大清早的醒过来,发现眼前横着的不是铺盖不是墙,是块温软实
心白的胸脯肉。
颤颤巍巍地再往上看,就是一张俊俏邪魅的娃娃脸。
那是什麽情景,那是什麽冲击。
於是另一位大老爷们悠悠转醒的时候,眼对眼地在藉着蟹壳青的黎明天光看到
了一张鲛人脱水似的巨大白脸。
「……」
「……」
「……黄泉,现在的吾年过不惑,功体全无。被惊吓致死确实不是不可能发生
的。」
这大概是罗喉在日常里讲得最长的一句话了。
罗喉带黄泉去的是商店街,此前两人在沙发上的那场毁灭性PK就是缘起於这个
清晨。
早餐的制作权在两人的猜拳决定後由黄泉愁眉苦脸地穿着橘色格子围裙嘀嘀咕
咕地在厨房里制作,罗喉听到厨房里丁丁咣咣,手头上批阅着带回家看的资料,心
里没怎麽担心黄泉的能力。想就算是兔子的年代,自己也是把他放在料理台上帮忙
打下手的。
二十分钟後,他嗅到了不粘锅烧漏的焦味。走出书房,看到黄泉正目不转睛地
盯着电视屏幕,DVD机正辛勤地工作着,喊打喊杀声不绝於耳,厨房里冒出一股黑烟。
罗喉说,物尽所用,既然你做成这样,就尝尝这种风味吧。
罗喉说,锅被你烧漏了,今天去商店街再买一只吧。
罗喉说,正好,要给你买些衣物。
看到电影碟片里播放着商业街爆炸,将主人公炸飞的镜头正不断吸引黄泉的关
注点,他又加了一句。
放心,不是每条商店街都需要戴向日葵头盔的。
黄泉叉子啪嗒一下落在自己那碟黑炭上,嗷地一声雪狐扑山鸡。
「你什麽时候看见的看见了怎麽不叫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吾叫了,但後来你就听不见了。」
罗喉的话完全没传进黄泉的耳朵,後者在狂乱之中制造了晨间惨剧。
俗话说得好,逛商店知雄雌。
女性重视选购的乐趣,男人关注采购的结果。所以一般的情况下,一间商店由
女性来逛需要两个小时,而男性只需要两分钟。
身为纯爷们,前任的武君大人完全履行了这点评判,带着黄泉毫不耽搁地直穿
马路开到一家独脸的品牌男装店门口。这似乎是他经常光临的店舖,服务员看见罗
喉的车一停立马跑来给他开门,看见黄泉自己打开副驾驶的门弯腰走出,露出了诧
异的表情。
走进店面,黄泉更清楚地感受到来自四周的视线。几个导购的小姑娘似乎都认
识罗喉,欲上前搭讪而不敢的模样,见到他之後则齐刷刷地盯着他瞧。一回头,她
们立马错开视线,脸上挂着不明原因的红晕。
脸的关系?头发的长度?还是这身借来的衣服?
黄泉跟在罗喉斜後方心不在焉地挑选着看起来没什麽区别的服装,心想月族也
好幻族也罢,和苦境人的相貌差的确不小。但那张白花花的娃娃脸就不招眼吗!!
——好吧我知道,这人绝对是来了从头买到尾就走很多年所以你们都习惯了……
头发比起两人认识的时候已经长了不少,看现在的男人中没有一个留着如此之
长的头发,就算是罗喉,其长度也只到手肘处。黄泉说入乡随俗,贴着後背也热得
很,剪了吧。但还是一头长发地出了门。
因为罗喉拖着下巴挑起他一缕头发说「别了,热的话帮你紮起来,剪了可惜了」。
至於服装,没办法,只能穿罗喉的。这人的服装清一色的庄重,打开衣橱跟进
了寿衣馆一样,全部围绕着纯黑纯白暗金暗红展开,且少有短袖。
「你就不能买点随便的衣服吗?!」
「吾没有场合穿便装。」
「你过去那麽多年怎麽活的啊啊啊啊!!!」
最後凄惨地,黄泉总算从衣橱底部拔出一件短袖T恤,抖掉那股樟脑味直接穿上
,才发现这绝对是什麽电影展的时候公司赠送的宣传品。他胸前印着胶片的形状上
面写着「爱电影爱生活」,背後印着《大白鲨》的电影海报。
罗喉给他梳头发的时候,撩开长发看到他的背部,发出了一声鼻笑。
「怎麽了?」
「没什麽。」
罗喉大概挑了几件看上去比较轻巧,质量也比较好的,回头问黄泉的意见,却
见对方正盯着他发呆。
「什麽。」
「……什麽?」黄泉才反应过来。
「不。」
罗喉拿起选中的衣服。
「试一试,你比较中意哪种。」
「不都差不多吗?」
「说得也是。」
这麽说完,罗喉向服务员打招呼,询问夏季新款是哪些。
「从这个架子到这边都是,只是不参加特价活动。」
服务员小姐笑容满面地回答。
「那麽从这边到那边都要一款。」罗喉面不改色地对她说,「给他。」雪白的
手指指向黄泉。
「别烧钱玩!!!」
「吾没有。」
「现在就有!!!有钱给我好好存着别浪费啊啊啊!!!」
「吾有给曼睩写好遗产单。」
「谁让你写那麽不吉利的东西啊啊啊啊!!!」
最後在服务员小姐们的劝导下,黄泉只好钻进试衣间贴身尝试效果。
「怎麽样。」
过了一会儿,黄泉从试衣间走出来。
白底水纹的衬衫,长裤的褶皱处是浅浅的豆绿色。
他有点别扭於这身服装的收身,但见到服务员们惊叹的样子便释怀了。
罗喉眨眨眼睛。
「不错,试试这个。那身换下来给吾。」
「哦。」
几分钟後。
「好了。」
「不错。再试试这个,那身给吾。」
……
「这个呢。」
「不错。这个拿去,那个给吾。」
……
以此类推了近十次。
头一次发现,换装也是可以折磨到人头晕眼花的。当年以火狐夜麟的装扮换装
时,似乎都没有这麽疲惫过。难道是心态老朽了吗?
黄泉已然无法忍受地穿好一身蓝白勾花的套装,满面黑气地走出来。刚想对站
在外面等他的罗喉说「不想再试了」却发现门外只站着那位导购小姐。
「那家伙人呢……?」
黄泉莫名其妙地问道。
「那位先生已经去收银台付款了。」
导购小姐小笑如春风地回答他。
「啊?他买了哪个?」
「那位先生将您试过的都买下了。」
「我试过了……哪些……?」
小姐扬手请他看柜台前忙碌着打包的服务员们。
「您试过了我店所有的夏季新款。」
罗喉整理着钱包回来从二楼走下来的时候,看到黄泉臭着脸抱着胳膊等在楼梯口。
蓝白色系的清爽单衣和设计繁复的复古楼梯相称,看上去像一幅微妙的肖像画。
刚走下来,黄泉就像看到红旗的公牛,两步助跑一头撞上他的胸口。
「咚」地闷响,引得正在收拾的姑娘们不约而同地往这边瞧。
罗喉站在最後一阶楼梯上,一手掩着胸口一手向她们摆手表示「不要紧」。
黄泉则是一手拉着罗喉的衣摆一手捂着脑袋,徐徐弯下腰来。
「撞疼了?」
「……」
黄泉乾脆捂上自己的眼睛,咬着下唇不做声。
「下次撞右边。啊。」
罗喉从左手的上衣口袋里拎出壳子上出现了细小裂纹的翻盖手机,看了看又放
回去。然後也不顾服务员们偷偷摸摸窥视的目光,拉开黄泉掩面的手。
黄泉虽然是眯眯眼,眼珠是海蓝色,但眼白少见的泛着淡红的边缘,连带眼眶
的颜色都深了。脸上是一片忍辱负重的别扭。
指腹擦擦他的额头,罗喉将上唇抵在黄泉的额角上。感觉那平日微凉的皮肤似
乎比自己唇上的温度还要高出去了。
柜台那边传来女子们隐忍的唏嘘声。
长年身穿黑色西装,打酒红色领带的那位寡言绅士是和身穿新套装的年轻人手
拉手走出去的。
黄泉记得这个人唯一一次牵起他的手的样子。
紫罗兰色的床帐拂过他的侧脸。颜色就像王座四周的纱帐一样。那个时候他站
在护令的位置仰望着他,眼见落下的镂空花纹下,那人的眼镶嵌在勾花的空白处,
石榴石般在寂静中闪烁。他悄悄掀起眼帘窥视着他,看那个人的视线彷佛无声流淌
在黑暗中的河川,无声无息在掠过他的脸。
现在的那个人不再是走到哪里都包裹着整身金碧辉煌的铠甲,但仍是一年四季
不变的西装革履。金红的发也不会再在沙场上烈烈飞扬,只是披肩的,整齐的,似
乎被削薄过,日光下有点像鸟类单薄的翅膀。
黄泉被他拉着手,走在晨间的商店街上。早间前来购物的人还不算拥挤,三三
两两地散落在马赛克石料的街道上。街边的水洼里是隔夜的雨水,清晰地映着漫天
的鱼鳞云。
「大概下午还会降雨。」
罗喉停下来看看天,黄泉随他的视线看到了过高而清晰的天空,撞在了对方的
後背上。
前者不禁踉跄了一步,後者也有点惊愕,却贴着那後背没有动弹。
罗喉,和我一起下黄泉吧。
在很久以前,他曾这样嚣张地对他说。其中包含着一份飞蛾扑火的决绝,甚至
於是想让那男人猜出些端倪的。
男人背对着他,低沉地笑了。
那个时候他认定男人的笑是一份挑衅的认可,也是其力量之强的证明。
很多年以後,他想那根本是男人嘲笑了他的理想主义。
再过了很多年,他孤身坐在雪峰上,遥望着远方清冷的灯火,明白了男人的笑
是一份失落的了然。
他笑,根本是因为他知道,身赴黄泉只将会是他孤身一人的旅途。
那时的毒誓对於男人,不过是句虚妄的童言罢了。
他根本早就知道。
所以才什麽都没说,什麽都没做。直到最後的对视,都只是静悄悄地别开了视线。
那个古板到死的世纪老人!!
他落掌爆破了居住数年的雪峰。
那是他不顾幽暝的哀求,每过数年便会为月族制造的巨大麻烦。
於是後来,他果断地接受了那个神出鬼没的神棍听上去毫无保障的交易。
「这只是一个契机,也许只是一场漫长的别离,但也许会成为一份天赐的奇蹟。」
「好,成交。」
那家伙闲适地笑着,欠抽地摇晃着手中的羽扇。
但居然是以那副鬼样子和他再见……!!
黄泉没意识到罗喉疑惑的视线,伴着西餐厅高雅的钢琴独奏一刀将盘子里的牛
排插得血汁四溅。
个挨千刀的混账东西!
放下饮料的侍者莫名感到恶寒袭身,惊惧地瞥见黄泉的如斯举动後小跑着出了
包间,小心翼翼地关好房门。
目送着侍者的离去,黄泉回神,不免愤恨地瞪了罗喉一眼,果不其然看到对方
毫不突兀地垂下眼帘,自然地别开了视线。
「给我往这边看!我脸上有什麽吗?!」
罗喉听话地转回视线,低声说。
「有。芥末汁溅在你脸上了。」
「靠!你不早告诉我!」黄泉慌忙用餐巾擦擦脸颊,「话说现在人都爱吃这个
?茹毛饮血的日子又回来了吗?」
「倒不是,这是腌制过的,没有腥气。」罗喉解释着,切开一块放进嘴里。
「可为什麽你那个就很正常我这块就血流成河?!」黄泉学他的样子切割着,
一刀下去血汁又喷出来,搞得他皱眉直说恶心。
「因为你点的是三分熟,吾则是七分。」
「……有些事情,你早跟我讲会死吗……」
「吾以为你喜欢吃生食。」因为最爱咬人不是吗。
「谁跟你说的去死!!」
「哈。」
罗喉慢条细理地切割着蔬菜,黄泉形容扭曲地用餐刀撕扯着血淋淋的牛肉。
「换一下吧。」
黄泉切割得一团乱的凄惨战场被不由分说地撤走,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苍白的手
捏着白色瓷盘的边缘将只切了工整一刀的牛排放在他眼前。
「那血了呼嚓的玩意儿你吃得下……?」
「对吾来说,无差别。」
手指捏着盘子边缘冲他的方向一转,松开抬起时食指和中指指尖沾了点芦笋上
的黑椒汁。
罗喉大概是感觉到了,手指往自己的方向动了动就往回缩。刚到餐桌中间又被
一把抓了回去。他眨巴眨巴酒红色的眼,看黄泉抓住自己的那只素白的手露出了明
显的骨节。用眼神询问,却没得到回答。
手被拉到面前,黄泉没去看罗喉,倒是能感到对方疑惑的目光。他觉得很好笑
,那个足落动山河的男人正不明所以地在用眼神向自己询问「你要做什麽」,总是
个很有趣的场景。
他勾起嘴角笑了笑,然後低下头,将对方的指尖含在嘴里。
唇齿之间明显地感觉到一记轻颤。
他没在意,乾脆闭上眼睛,舌尖卷过指腹,明显地触碰到细腻的纹理,接着缠
上指甲的缝隙。
松口的时候,他又轻舔了对方的食指一下。
也许是怕痒,罗喉抿起了嘴唇。
这一切都被忘记敲门直接进入的侍者尽收眼底。可怜的年轻人手里拿着续杯的
柠檬冰水,眼睛脱窗下巴脱臼脚下不稳,一个马趴糊在地上,玻璃壶的粉碎声异常
响亮。
回家的路上黄泉无力地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流动的风景,喃喃地嘀咕说「那个
餐馆以後是去不成了」。虽然血淋淋的牛肉给他造成了不好的记忆,但那七种颜色
的甜酒还是很有意思的。
「鸡尾酒的话,其它地方也有。」
罗喉开着车,轻声对他说。
黄泉挑眉盯着他瞧。
「怎麽。你不是对那个感兴趣吗?」
「谁说我感兴趣了?」
可你那时兴致勃勃地敲着酒杯的边缘,还舍不得喝掉。
「你没兴趣麽。」
「我可没这麽说。」
看罗喉目视前方,露出对他没辙的苦笑。
黄泉隐隐约约听到了剔透的风铃轻响,他曾经将浸过水的苇叶吊在山洞顶端,
到了第二日,洞顶的冰挂便连成一排透明的风铃,互相撞击时会发出悦耳的声音。
他不懂那个年代里,身心满溢着灭族仇恨的自己为什麽要这样做,并乖乖地坐
在山洞里听着听着,慢慢闭上眼睛。就像他不能明确地解释自己为什麽会在憎恨着
那个杀害了银血的男人同时等待着他来到自己的房间,在月光下喝茶。
其实那才是那时我们本该有的模样。
我坐在冰雪中侧耳聆听,你负手在海上遥望月光。
你走近我,我靠近你。
我们本应该并肩而立,十指交叠,见证光阴似箭。
唯有记忆深处的容颜明晰。仿若恒星,永远不落。
趁着等待红灯的机会,黄泉拉拉罗喉的衣袖,并靠过去用脑袋顶了他的胳膊一下。
「有件事。」
「嗯?」
「有件事想跟你说。」
「嗯。」
晚上,罗喉跟君凤卿通了电话,答应他一周後和老二老三他们一起去郊区采摘
游玩,庆祝曼睩高考结束。
放下电话,黄泉正巧出浴,头发滴滴答答地掉着水,睡衣背部湿了一大片。他
走进卫生间拿出浴巾给黄泉擦头发,见对方正表情莫名地拿着电视桌上的邮包看。
「这是……」
「曼睩带上来的。大概是上个月编辑部给吾的资料。」
黄泉皱起眉毛。
「不……你这邮包没署名寄出地点……是不是……」
罗喉一愣,拿过邮包戴上眼镜看,果不其然。
两个人面面相觑,神色相似的囧然。
「打开,还是直接扔掉。」
「……还是打开看看吧,那家伙别在里面放了什麽关键的东西,让人吃不了兜
着走。」
听黄泉的话,罗喉找来裁纸刀打开邮包,又拆开表面的包装纸,首先取出一个
不大的长方体小盒。
小盒里似乎装的是可以日常购买的物品,包装还未开封,上面绘有睡床和窗户
的图案。
晃一晃,里面是液体的声音。
品牌是英文的「蜜糖」云云,其它注明的文字太过细小,凭罗喉的眼睛是看不
清了。
「这是什麽?」
黄泉凑过来问。
「帮忙看小字说明。」
罗喉将东西拿给他研究,自己翻翻那邮包,又掏出一张没有注明内容的光碟。
亲手将光碟放进DVD,罗喉站在沙发边拿起邮包摇晃,发现里面还有一样很轻的
东西。
黄泉还在研究包装盒上的内容,罗喉掏出最後一样内容物,看到类似烟盒的包
装上那个金黄色无手无脚戴着墨镜笑得极拽的小人儿图案瞬间,整间客厅的气压骤
然下降。
「怎麽……?!」
不明所以的黄泉刚抬头想看他,便被一声抓心挠肝的呻吟吓出一身寒栗。
僵硬地抬眼,他看到罗喉正用灭世武君的目光定然地凝视着电视屏幕。黄泉不
由咽了口水,耳闻那撩人的响动愈发清晰,他惊悚万分地循着声源转过脑袋,目光
和罗喉一样,定在那放映着大片白肉的纯平高清大屏幕上。
罗喉就这样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直到那声音和画面足以摧毁宇宙的时候,才徐
徐迈步,将放映停止,动作轻缓地取出碟片。然後猛然间,赤手将光碟捏成一把回
收不能的碎片。
「好胆量。」
他发出刻骨的冷笑。
「你的诚意,吾收到了。枫柚主人。」
黄泉假意没看到那冰封的面庞,连忙俯下脑袋研究包装上的小字。
不一会儿,莫名的纠结浮现上他的脸。
「黄泉。」
「……」
捏着那小包装盒,黄泉入定似地愣了一会儿,然後冲罗喉表示「没事」地摇摇
头,揣了那盒子进了罗喉的卧室。
将光碟的碎片扫进垃圾桶,罗喉戴着眼镜,腋下夹着份宣传企划回到房间。黄
泉冲里蜷缩着,依旧抱着他过去的小窝。
摇摇头,罗喉轻叹着将他的长发收拾利索,自己上床,靠在外侧床头,将台灯
拧开想看点东西。和弃天帝合资的那部灾难片即将上映,还有很多宣传和上映准备
要做。
黄泉的呼吸平稳,大约是刚恢复原型就到处走,累着了。他想了想,觉得顶灯
太过明亮,便轻手轻脚地起床将其关掉。
回到床上,他认真看了一会儿企划,摘出有待商议的部分和持异议的部分後,
总结了些意见简略记录在篇幅尾部。然後捏捏睛明穴,将文件放在床头柜上,熄灭
了台灯。
在周围陷入一片黑暗的同时,罗喉听到身边悉悉索索的布料摩擦,随後是一双
夜行生物闪着磷火的蓝色眸子出现在黑暗里,直勾勾地盯着他。
「工作完成了?」
蓝色眼睛的主人低声询问。
「嗯。完成了。」
他回答。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彼此的呼吸都很轻,但十分清晰。
「我今天说,有事想告诉你。」
「嗯。」
罗喉侧过身子,凑近那双淡色萤光的眼。
随着视线的适应,衬着眼睛的精致脸庞也变得愈发清晰。
「正巧呢。」
「你也有事想说?」
「嗯。」
「也好。」
黄泉的眼皮眨动了一下,赤色的睫毛在夜里是淡淡的红木色。
他也凑近过来,对视着那石榴石一般的双眸,顶着对方的额头。
轻声细语带着点笑意,但句尾发出丝颤音。
「让我猜猜,你想讲的,是不是和我是同一句话吧。」
这样说着,黄泉纤长的手臂滑过罗喉的腋下,手指反勾住他的肩胛。
窗外的蝉鸣声不知何时消失了。
无声无息中,两人的唇叠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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