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开房门时，突然听到了外头传来水龙头流动的声音。 徐柏阳整整愣了好几秒才快步走向水声的来源。 李正瑾正站在浅木头色的餐桌旁，手上拿着一杯装满水的玻璃杯。 他侧面的轮廓跟往常一样平静，只是眼角细看的话有些红。 李正瑾听到了徐柏阳的脚步声，淡淡地回头瞥了他一眼。 徐柏阳不自觉停下脚步。 李正瑾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但下一秒，李正瑾就笑了出来。 不过那又跟平常的笑不一样，像是被逗笑的。 徐柏阳下意识地低头扯了一下身上的T袖，确认有没有穿反，结果李正瑾笑得更开心了。 「……抱歉，柏阳，你过来。」 李正瑾招招手，示意徐柏阳坐在自己身边的椅子。 徐柏阳的大脑还在处理李正瑾竟然没有离开的事实，他的身体则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乖乖 地在李正瑾身边坐下。 李正瑾将手指伸入徐柏阳蓬松的头发内，开始慢慢地梳理他乱翘的发丝。 上午十点的阳光暖融融的。 徐柏阳感受着李正瑾修长的手指轻柔地抚过自己的头皮，指甲梳过发间，被梳头的感觉舒 服的几乎要让他眯起眼睛，但他很努力不要眨眼，以免错过眼前的景象。 李正瑾的目光很专心地看向自己的头发，锁骨旁的痔原本被T袖领口所挡住，但在李正瑾 手臂的移动下若隐若现。徐柏阳闻得到彼此身上相似又不同的柏木香气。餐厅旁的落地窗 让初夏的日光透进这个静谧的空间，金色的光线透过纱帘温柔地撒落在李正瑾身上，在夹 杂了几根白发的漆黑发丝上映出了柔软的光圈。 「哥哥……」徐柏阳忍不住呢喃。 「嗯？」 李正瑾整理好徐柏阳的头发後，收回手。 徐柏阳阖上嘴，摇摇头。 「……柏阳。」 李正瑾凝视着徐柏阳，静默了许久後，再度开口呼喊徐柏阳。 明明现在的时光是如此美好，但李正瑾此刻的语气让徐柏阳心中扬起不好的预感。 「我决定不选了。」 「什麽？」徐柏阳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你如果想回美国就回去吧。我会负责去跟徐叔叔解释的。」 「等等，怎麽突然？」 李正瑾叹了一口气。 「很多原因……」 徐柏阳安静地等待李正瑾给他更多的解释，但他脑里某处其实知道他不会再讲下去。 果不其然，李正瑾没有再开口。 「是因为前天晚上的事情吗？还是昨天发生了什麽？你昨天状况不太对。」 徐柏阳试着获取更多资讯。 「……」 但除了更长的沉默和李正瑾浅淡的苦笑之外，他什麽也拿不到。 他愿意在自己身下发出诱人的呻吟，但问他问题时却连一个音节都不舍得给自己。 果然李正瑾还是从自己身边逃走了。 虽然他现在正在自己眼前。 徐柏阳知道最简单有效的应对方法就是走出这扇门。反正吃也吃到了，他随时可以离开， 外面的世界那麽大，何必留在一个已经尝过味道的李正瑾身边。 但当他看着李正瑾泛红的眼角，却无法抑止想抱紧他，亲吻他眼皮的冲动，即使这代表他 必须继续忍受心脏被拉扯的苦闷。 徐柏阳在甩门跟拥抱之间犹豫了好一阵子。 或许是积累的性慾已经被彻底满足，徐柏阳现在的脑袋异常清晰，他最後认知到这两种举 动都太小孩子气。 要让李正瑾不再拒自己於千里之外，他需要别种方式。 ——当一个成熟稳重，足以提供建议的大人。 「其实我赞成。」 「什麽？」 「老实说，这世界太多烂人了，他们根本不值得你把自己累成这样。」徐柏阳握住李正瑾 的手。「你已经为了民众做了很多，不对，是做得太多了。你应该要休息，或是不休息也 无所谓，你应该要把时间留给自己，做你想做的事情。」 李正瑾怔怔出神地看着徐柏阳，连眨眼都忘了。 「但是你肯定放不下吧。就算不选立委，你一定还是会继续把议员剩下的两年做好做满。 但接下来呢？继续在议员的位置上燃烧你的生命吗？」 「我……」 李正瑾想要说些什麽，却停在了第一个字。 「你只要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好。」徐柏阳努力地挖掘他为数不多的中文字汇，试图传达他 想要讲的意思。「我知道你背负了很多责任，但是只要你愿意，你也能够将所有事情都安 排好，再去做你真正想做的，而不是只能被绑在现在的位置。十一月才要登记参选，还有 时间，不用逼迫自己马上下决定。你对自己太严格了，总是追求把每件事情马上做好，但 你不需要这样，放一阵子也没有关系。」 徐柏阳急着想要表达，说到一个段落之後才大大地喘了一口气。 李正瑾默默地看着徐柏阳，徐柏阳感觉到李正瑾逐渐回握住他的手心，但下一秒，又轻巧 地把手抽回。 「不过，我不知道你实际遇到的困难，可能讲得太简单了……」 糟糕，他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 徐柏阳正犹豫着是否该重新握回李正瑾的手，却发现手边多了原本放在桌上的水杯。 李正瑾将玻璃杯递给徐柏阳後，原本脸上的苦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垂首沉思。 「柏阳……谢谢你。」 「……我只是把我的想法说出来。」 被这样郑重地道谢，徐柏阳突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嗯，对我很有帮助。我再想一想。」 「我会支持你的。」 看到李正瑾如此认真地思考他的话，徐柏阳忍不住飘飘然地补了这句。 没想到李正瑾此时突然抬头对上徐柏阳的视线。 「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麽？」 「为什麽你会来我这边做助理，又为什麽想要跟我……发生关系？」 李正瑾不知道从什麽时候开始，嘴角不再带着一贯微扬的弧度；他轮廓分明的五官一旦没 有被微笑拉扯，就流露出一股天生的威严。 徐柏阳霎时觉察到这个问题的重要性。 一向圆滑的李正瑾竟然会朝自己提出这麽直接的问题。 「没关系，不想说也不用说。」 「不是，不是不想说！」 徐柏阳有预感，如果让对话停在这里，他好不容易看到的李正瑾的这一面就再也不会出现 。 「我是因为……我、想要气我爸。」 他情急之下说出了一部分的原因，却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解释。 徐柏阳伸手将浏海往後梳，烦恼着该怎麽说明。 李正瑾静静地望着徐柏阳，似乎在思考徐柏阳话里的含意。 「如果是为了气徐叔叔而跟我发生关系我是能理解，如果知道自己儿子被年纪大这麽多的 议员乱来肯定会生气。但为什麽会来当助理？我以为你想回去美国发展。」 李正瑾将指头抵住太阳穴，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徐柏阳脑子乱成一团，李正瑾的理解方向完全错了，但他又不可能跟李正瑾说出实情。 「不是这样，我想一下怎麽说比较好。」 「没关系的。」 李正瑾安抚着徐柏阳，尾音柔和，但徐柏阳知道这代表李正瑾正在逐渐退回他圆融疏离的 面具之下。 徐柏阳一下子急了，他重新去牵李正瑾的手。 「你听我说。」 「嗯，我在听。」 李正瑾的手虽然任由徐柏阳牵着，但没有像刚才一样回握住自己。 徐柏阳更慌了。 「我本来没有想来。」 「嗯。」 「但老爸一直逼我，我就想说反正我要待到阿妈百日之後，答应来这里之後就不用每天听 他唠叨。」 「嗯。」 「再之後……我……我觉得你一直把我当小孩敷衍，我想证明我可以做得很好。」 「……」 「做到後来没想到我开始喜欢起这份工作，帮助别人解决问题的感觉很好，而且我觉得你 真的很伟大，做你的助理就好像……在推动整个城市往更好的方向发展。」 徐柏阳感觉到李正瑾的手指此时轻微颤抖了一下。 「还有我说要气我爸的意思是，我爸很喜欢你很支持你，如果他知道我把你……怎麽样了 ，肯定会对我很生气，说不定就不会想要再叫我继承家业……」 徐柏阳说到这里，也不确定这个混合了部份事实的说法李正瑾有没有接受。 「……」 李正瑾似乎又陷入思考。 徐柏阳忍不住再握了一下李正瑾的手。 李正瑾此时总算重新对上徐柏阳的眼睛，嗯了一声。 「嗯？」 徐柏阳也疑惑地嗯了一声。 「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 「你会跟徐叔叔说我们发生关系的事情吗？」 「当然不会！」 「为什麽？你不是想要气他？」 「我……我要等回美国的时候再当最後底牌。」 「那……」李正瑾沉默了一会儿，最後缓慢地朝徐柏阳眨了一下眼睛。「我们就是共犯了 。」 「……嗯！」 徐柏阳将李正瑾的手握得更紧，同时在内心松了一口气。 李正瑾看起来接受了他的理由。 「好了，你休息完就回去吧。」 「咦？」 李正瑾指了指他的笔电萤幕。 「我预算还没看完。」李正瑾无奈地笑了一下。 「有什麽我能帮忙的吗？」徐柏阳想要挽回刚才手忙脚乱的形象。 「我可付不出加班费。」李正瑾将手抽回来，揉了揉徐柏阳的头发。「没关系，就剩下最 後一些了。」 「……」 徐柏阳望着李正瑾，一时分辨不出来他现在脸上的浅笑代表什麽。 所以他其实没有接受我刚才的理由吗？但他还是有摸我的头？ 「对了，钥匙记得要还我。」 李正瑾温和地提醒。 徐柏阳的心沉了下来。他现在确定李正瑾是在下逐客令了。 他抿紧了嘴唇，从裤子口袋内掏出钥匙卡。 李正瑾接下後，看着明显变得垂头丧气的徐柏阳，犹豫了一会儿後还是扶着腰站起身。 「交换，这个给你。」 李正瑾从公事包内翻出一把金属钥匙。 徐柏阳黯淡的眼里突然有了一点光。 「这是我服务处办公室的钥匙，最近……我应该都不会过去了，平常接待民众也都在会客 室。如果你不想待在家又不知道去哪里的时候，至少多一个地方可以去。」 李正瑾朝徐柏阳微笑。 「……」 徐柏阳默默接过，垂下睫毛，遮住了眼里的光。 又不是离家出走的小孩需要有地方躲，我现在世界各地哪里不能去？我干麻去你很少在用 的办公室？ 徐柏阳握紧了钥匙，手心因此感到有些刺痛。 这把钥匙应该不常用，边角有些粗糙扎手，只是经过李正瑾的手掌握过之後，依稀带了一 些他的体温。 既温暖，又刺人。 -- 噗浪 https://www.plurk.com/icyfeli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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