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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 页 一点肉沫而已 「成熟之人 不再伤害自己或他人 只是锲而不舍 雕刻着 光。」 —— 哈菲兹 房东在敲门。 一连串的捶击。我站在门後,手心渗汗,瞪着那道木门,不敢应声。我知道他要说什麽。 房租涨了,又涨了,跟鸡蛋、谷物、肉类一样,一周前我买一盘鸡蛋是两百多万里亚尔, 今天买同样一盘要三百多万,对面住的老爷爷用自酿果酒跟我商求分一些面粉。接下来呢 ?首都的每一寸空气都在疯狂飙涨,连呼吸都变得昂贵。 法尔哈德! 声音从门外传来:听得到吧?这是最後一次宽限。下星期交租,不然你就得搬走。 我在心里默念了房租的数字,它後面的零串起来宛如铁链,深深地勒在喉管。我望向租了 十年的小公寓。摆饰简洁,色调柔和,阳台堆着未完成的雕塑。我习惯这里,甚至可以说 对此地有所依赖,我大部分的作品都是在房内构思以及完成的。但时局变化得太快。很快 的,所有租客将负担不起生活的成本。 交租,稍微勉强一点我能付得清,但接下来我就得挨饿。 我该搬走吗? 纸箱散落在地板,我开始整理雕塑工具。凿刀、砂纸、石膏粉,上面刻着法尔哈德 的奖座,还有那些废毁的,修改多次也难以完成的作品。我是个缺乏效率的雕刻家,这是 事实,残酷的、无法雕琢的事实。 在床头,凸起物被一块脏兮兮的布覆盖着。 我知道那是什麽,我一直知道,但我假装它不存在。 我的手伸过去,掀开那块布。 一只手。 青年的手,半完成,石膏的,手指修长,线条优雅。我认识那只手,我清楚它的每一条纹 路,它用怎麽样的态度握着我的手,我可以轻易地回想。 不。我记得不够清楚。 但我的手已经抚上那冰冷的石膏。我应该完成它,让它光滑如葡萄,他的皮肤便是如此, 我怎麽没能做好呢?我把它盖起来好久了,舍不得藏在角落。就放在床头。 ...法尔哈德,为什麽不完成它? 那句话近得令我吓了一跳,猛然转头。公寓里空无一人。灰尘在阳光下静静飘飞。耳语带 来一层酥麻的余韵,在我头皮打转。 我不记得他的手长什麽样子了。 或者我记得?那只手,在人群中,街道间,他感到不安的时刻,总是悄悄靠近。我第一次 试图吻他後,那只手推开我的胸膛。那只手......我闭上眼,想将门关得更紧。但记忆已 经闯入,我被卷入其中。他的手腕……偏瘦削。很有力。光滑的?不,有疤痕……我确定 。可我为什麽总觉得……那天……他哭了?或者在笑……不对,他几乎是愤怒的。 我揉了揉太阳穴,但时间已经不同了。 那是五年前。还是六年?时间感有些模糊,宛如混浊的天空,分不清是雾霾还是忧愁。我 刚结束一场雕塑比赛。国内没有以跨领域艺术创作为重点的艺术硕士课程。学生只专注於 发展单一领域,举例来说,绘画或雕塑或摄影,你得专心搞其中一样,所以雕塑比赛简直 就像同学见面会。 啊那场比赛。结束了我的三连冠,我输得很惨。 从未在雕刻界听过的年轻人,彗星般出世,横扫那一年所有奖项。 我输给了礼萨。 他的作品是一只胡兀鹫,凶美得令人毛骨悚然,翅膀展开近110英寸,眼睛朝上,似乎渴 望飞离国境,征服所有压迫和恐惧。评审们认为那是自由的象徵,我知道,他们不敢说出 真相。 谁都想逃离这里。 胡兀鹫怎麽会是自由的象徵呢?这是热爱碎骨啄髓的猛禽啊!将猎物衔至半空,残忍放手 ,还喜欢年复一年地回到相同的筑巢地点,使用同一个鸟巢,恋旧得很。 我恨死那只鸟了。 恨它每一根羽毛的完美傲慢,恨它让我的作品显得朴拙。我的作品是男人的躯干,肌肉雕 刻得结实优雅,但仅有一半,他的一部分沉入石柱,包括头,他是一具残缺的躯体。评审 认为表达出来的画面太过肃杀。 也许他们是对的。 在我心里评审已经死透了。以各种雕塑的姿态。 颁奖典礼後是宴会。我不想去,但我得保持风度。作为雕塑家,更多时候得仰赖艺术品的 售出,跟画廊谈代理、参加拍卖、争取企业或政府委托的公共艺术设置。够耐心的,开教 学班,厉害一点的,就搞讲座。 学会微笑,握手,假装不在乎虚伪的赞美和更虚伪的安 慰。忍受痛苦,这是唯一的法则。如果想要什麽,那就先奉献什麽。像鲁米提过的: 做人,就像是一家客栈。 每个早晨,一个新来的客人。 他们中,有喜悦、沮丧、吝啬, 某个一瞬间的觉悟, 就像不速之客光顾。 要欢迎并款待每一个客人! 即便他们是一群悲伤之徒, 会扫荡你的客栈, 把家俱清空,但还是 要招待每一个客人。 他们会为你腾出空间 以容纳新的快乐。 阴暗的念头、羞耻、怨恨, 你都要在门口笑脸相迎 并请他们进门。 要心怀感激,无论是谁光临, 因为他们都来自天外, 前来将你指引。 我在角落拿出随身小壶,喝了一小口果酒。 到处都在禁酒,可公寓对门的老爷爷显然有自己的一套想法。他总是一边叨念:世道的悲 愁是毒液,酒浆便是抗毒剂,我饮下了芳醇,毒液又有何妨!朋友,用酒把我灌醉吧!把 我的琥珀面孔变成酡颜!我死的时候用酒给我沐浴,用葡萄藤为我做棺木。 一边摇摇晃晃分享他酿的新货。至今没被抓真是奇蹟。 冠军就在那。站在人群中,显得别扭。年轻高大,也许二十出头,黑发,浅褐的眼珠,带 一点绿。他穿西装,双手插在口袋,面无表情,全力掩饰自己的紧张。像是那些无法畅饮 黎明,犹如一杯春泉的人。我选择走过去。 那只鸟令人惊叹。我粗鲁地说话。 他转动眼珠看我:谢谢。 傲视环宇的苍鹰,应在萨达列栖息;我又加了一句。不该到这苦难而又凄凉的角落筑巢。 礼萨没有生气。 你的作品非常好,法尔哈德。他说。我很欣赏,所以记住了作者的名字。 可惜评审认为不够完整。 收到胜者的夸奖,我略为尴尬地红了脸。如果是讽刺就好了,我可以用各种难听的方式回 敬他,但他如此真诚友善。我想告诉他,残缺才是最真实的,不尽完美让我拿下了几次优 胜,这世界上完美的东西太过虚伪。可想一想,我何必告诉敌手这件事情? 你不喜欢宴会?我换了个话题。 不喜欢。但他们说我必须来。礼萨耸肩。 评审,主办人,媒体,都说这是机会,我该珍惜。 机会。我险些笑了出来。有谁过来跟你谈合约了吗?有人表示要买你的作品吗?如果都没 有,那就是他们耍你。他们老是想教我们该做些什麽,不该做什麽。让我们保持安静,跟 随内心的指引,去外头透透气吧。 礼萨同意了。 我们走到无人的阳台。我点了一支菸,吸了几口,递给礼萨。他接过,犹豫着。 你没碰过菸?我问。 礼萨将那支菸退给我:没有。 没喝过酒? 法尔哈德!你在开玩笑吗?当然没有。   碰过女人......或男人? 礼萨脸色发青,我知道他想到严酷的一百下鞭刑或死刑。 我有个表亲,礼萨说。他训练三个月後,被派往前线。兵役期间参与军事行动,多数朋友 都战死沙场。五十几位同学,剩两位活着。虽然活着回家了,但很快的,他与同学的过度 亲密,让家人发现他对男人有兴趣。 某一天,他爸带了几个人来家里,告诉他。你有两个选择。 一,变性。二、我们现在就打死你。 即使他恳求着:我没有要求真主让我成为同性恋。我没有想要当女人,我只想过原本的生 活,用原本的身体诚实的去爱喜欢的人。敬爱的父亲,如果你相信真主,相信一切都是由 真主所造,那麽这些都不是我们所能掌控的。 他最终仍被拖去心理治疗。 後来成为女人了吗?我好奇。你表亲? 礼萨忧伤地笑起来:没有,我找几个朋友凑了一笔钱,让他离开了。本来去土耳其,但还 是有被发现的风险,後来到马来西亚,依然不够安全。遇到临检或身分查验,他可能会被 遣返。我们最後一次联络时,他在印尼。 啊,他很幸运。我捻熄了菸蒂。有你这样的家人。 最後一丝白烟在我们之间缭绕,我望着他,他也望着我,我们在平静的凝视中互相怀疑、 猜测。我一层一层抛出问题,从轻到重的询问他对踏出规范的感觉,他讲述别人的故事, 以获得我倾向的标准。这种试探必须非常小心。就连星空,都像在监视我们一样,幽幽发 光。 你为什麽雕那只鸟?我问。 因为我想把指导巡逻队抓起来摔断每一根骨头。礼萨说。 这话让我差点吓掉了体毛。 即使你想把他们全家都挂在墙上,也别在外头说道德警察的坏话! 礼萨终於笑了出来,笑得很浅,那双浅褐绿的眼珠闪闪发光,有着恶作剧得逞的得意。开 玩笑的,他说。我一直想试试这句话。法尔哈德,你看起来很精明,怎麽也上当了? 我一点也不精明。我挥了挥手,如果够精明,就会像其他兄弟姊妹一样经过介绍,早早结 婚,娶一位能帮助事业的对象,而不是期盼灵魂伴侣能够出现在眼前。像鲁米与夏姆士。 鲁米与夏姆士。礼萨喃喃:心上人是一头狮子。而我们是他爪下跛足的小鹿。 我越来越笃定,如果我接近他,慢慢地,他应该不会太过反感。我不记得谁先主动,或许 果酒令夜晚太醉了也说不定。我将输给他的不快忘得精光,我的头,慢慢倾斜,让烟草香 回荡在礼萨的鼻尖,他很害怕,睫毛颤抖,如猩红蜻蜓高速的翅膀,就在那时,礼萨用一 只手将我推开。我们没吻成。礼萨别过头。他的耳朵潮红。 我回到适当的距离,将手放在围栏上。 那只将我推开的手,慢慢挪近,小指到手腕的部位,微微与我的手碰触在一起。我们的肌 肤,一小块肌肤贴在一起。我们肉身的一部份贴在一起。从复数,贴合成一块整体。 礼萨是一面空镜,我则是最糟糕的习惯,我们彼此相对,真正的雕琢才开始。 我低头看着那只石膏做的手,它躺在我掌心,阴凉,沉重。现在我记得那个夜晚了,记得 那只手如何温暖,如何颤抖,冒极大的风险,在栏杆上与我相互贴近,以最为谨慎的角度 。我们的心,跳得发狂,生怕潜伏不知道在何处的道德警察发现任何异状。 那只手的主人,在哪里? 公寓光线变了。我发现自己一身汗,坐在地板,用软毛刷打扫半成品表面的灰尘。窗外天 色已经暗了,夜晚来得很快。对面公寓,一个男人买不起香菸,他卷了乾草的烟卷,用打 火机点火,在房内吞云吐雾。 我想念礼萨。 不,不是想念,我一直一直惦记着礼萨。 从那一夜,手部肌肤靠在一起的那一夜,我就没有停止过想他。 那几乎等同一个吻。 我们绝没有在公共场合违反礼仪,手机中也没有任何可疑的讯息。礼萨的极限是尝试接受 我释出的讯号,比如半支菸,一瓶为礼物的,用进口糖浆调出的、不含酒精的鸡尾酒,打 牌的邀约。我们每个假日都见面,在艺术沙龙,在公园,在桥下,开车兜风,很久很久, 或乾脆窝在小小的、温馨的、属於我的空间里,设计雕塑的草图。我们的手,一有机会, 就轻微地相互碰触。短暂的片刻,我的脑海就嗡嗡地彷佛有万只蜜蜂在采蜜。 礼萨後来跟家人说,要向前辈学习雕刻。一束晨曦那样,忽然地现身在我眼前。在我惊讶 得不知所措的注视下,他猛地朝我胸口撞来。门发出巨大的声响关上了,我们倒在地上。 法尔哈德。法尔哈德。我一生的勇气都在这里用完了。礼萨挤出笑容,俊脸有些发青,好 像随时要昏倒。他带着小小的行李箱,我後来才知道里面只有几件衣服、护照和存款。对 於礼萨为什麽带护照,我没有多问,我们都知道答案。在神权国家,你如果有什麽多余的 想法......你必须随时准备逃跑。 我缓缓地,将礼萨环在怀里,如在梦中。他投向情感的姿态,像一件无懈可击的枪骑兵那 麽的执着。他简直是将生命的权柄赌在我身上了。 礼萨没有逃。他愿意回应心底迫切的冲动,和我在一起,在这间公寓里,我们合作雕刻大 型物件,分头创作小型作品,拥挤地睡在一张单人床上,为了省水共同沐浴。我们偶尔也 争吵,关於同一件事:要不要离开首都。 我觉得离开首都没有意义,反正到处都在抗议以及罢工。日子最近苦了些,没错,但终究 会过去。我们短暂和好,然後再次争吵。这次的导火线,是关於一场镇压。礼萨的念头又 起来了,他问我要不要离开这个国家。 法尔哈德。礼萨在屋内焦急的踱步。我们不能一直留在这里。你知道外面发生了什麽。医 院塞满眼睛被散弹枪打伤的年轻人,街道全是血腥味,安全部队和坦克在巡逻。克尔曼的 抗议活动中发生了爆炸,马什哈德则发生了枪击事件。每天都有人死去,每天都有新的恐 惧。 但我们的根在这里,礼萨。我问,你想去哪,欧洲,抑或是亚洲?你以为那些地方会欢迎 我们?何况不知道何时会关闭领空。 至少我们可以活下去。礼萨恳求:至少不用躲躲藏藏。昨天巴斯基民兵 甚至骑乘机车向抗议者开火,革命卫队脸戴面罩、手持武器且到处游走。 我们现在就活着啊。我说,在我们的家,没有躲藏,我们能在一起。 这算什麽家!礼萨提高声音,然後意识到自己失控,怕被隔壁听了检举,他压低声音:这 是牢笼,法尔哈德。我们当真没有躲藏吗?就连,就连恩爱的时候,你都得摀住我的嘴巴 ,自己也咬紧牙关不敢漏出动静。为什麽?因为一旦被发现,我们就没有任何活路,你知 道的,你一直知道。 礼萨说得对,但我不想承认。 我们就这样僵持着,两座雕塑,各自站在自己的位置,谁也不肯退让。 但後来,後来发生了什麽? 记忆反射斑驳的画面。礼萨因为长久的挫折感哭了,或者他悲伤极了在笑,或者他朝窗外 愤怒地咒骂。我们做爱,极其可悲的保持安静,然後争吵,尽可能小声,然後和好。 我手中的石膏手动了。 那是幻觉。我知道那是幻觉,它在我掌心挣扎。 放开。你弄痛我了。礼萨的呻吟响起:法尔哈德,放开我。 我恐惧地松开手,石膏手滚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蹲下来,捡起它,心脏狂跳。 我记得这只手,在高潮时深深陷入我的肩膀,记得它在人群中紧紧抓着我,因为礼萨怕极 了,一名抗议者焦急地喊:他们对着人群开枪,朝腹部,脸部!录下来、录下来。另一名 则大吼:把手机放下,你会成为目标,他们里面有狙击手。 我也记得这只手带给我的伤害。 我们最後一次争吵,这只手用力推开我。让我的心裂伤了,流出丑恶的情绪。我将他的脸 压在枕头上,从下午一路搞到晚上,硬不起来的时候,我就用工具的把手肏他。泪水在礼 萨的脸上几乎结成盐粒。我想他肯定不会原谅我了,我一边做着错误且愚蠢的行为,一边 流下眼泪,我很绝望,几乎发疯,我不知道该做什麽他才愿意待在我身边。 我要走了。 礼萨在我这次近乎暴力的蹂躏後,下了决心。 我不愿意待在这里。 那就走!我大喊:走啊!去你的自由,去你的新生活! 礼萨看着我,眼眶养着泪水,眼珠像两颗寒星,那样忧伤,那样空洞。 他没有走。为什麽?为什麽他没有走?我闭上眼睛,试图厘清,但记忆已经变成我无法辨 认的东西。也许他走了。也许他留下了。也许他从来就不存在。我睁开眼睛,看着那只石 膏手。我必须完成它,我必须让它变得完整,变得真实,变得像他的手。 我能记得清楚吗?我真的能完成吗?我拿起凿刀,开始雕刻。他的手指,修长,有一点浮 起的青筋。指甲短而不整齐,因为他咬指甲,在紧张的时候。手腕内侧有疤痕,几道浅浅 的疤痕,我问过他那是怎麽来的,他说青少年时期想不通一些事情留下的。或者他没告诉 我?我不确定。 凿刀在石膏上刮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我雕刻,雕刻,与时间,与遗忘,与思绪对抗。曾 经蒙尘的半成品,现在洁白如新。 法尔哈德。你在做什麽?他的声音又响起,这次更清晰,就在我身後。 我转头,公寓里空无一人。但礼萨在,他一直在,在我的记忆,在我的潜意识,在我没有 选择与他一起逃离的牢笼。他的笑容像一轮日光,会一再一再照暖森林。 我想记起你。我说,对着空气:我会成功的。 但那只手在我掌心,随着凿切变得越来越陌生,越来越丑恶。 五天後,我完成了它。但这不是他的手。这只手太大,手指太粗,关节太突出。这只手一 点也不完美。我失败了。 我蹲下来,把脸埋进掌心,试着不让自己尖叫。我的记忆,我的过去,我的爱,一团混乱 。我遮挡了它们,重塑了它们,让它们变成我想要的样子,而不是它们本来的样子。 最後一天,发生了什麽?我用雕刻工具刮自己的头皮,直到出血,希望能想起什麽。行李 离开了,但礼萨没有离远。因为门外传来巨大的爆炸声。示威者的自杀式攻击。就在我们 公寓外的街道上。从楼上就能看见火光,烟雾,一些残缺的肉片打在玻璃窗上。我听见尖 叫,哭喊,也听见整个国家惨痛分裂的声音。 我慌慌急急地下楼,然後我看见了礼萨。 他歪在门柱旁,身体被大量碎片割伤,鲜血从他的头部流出,流到地板上,流到我的脚边 。他的眼睛睁着,褐绿色的,已经失去了光泽。 他死了。 死在我面前,我们甚至没有机会和好。 死在他无数次想要逃离,但没来得及逃离的时刻。 为什麽不早点同意他离开呢。 我站在那,双膝发软,看着他的手。那只手。 总是犹豫着,悄悄贴近的手。 朝我们公寓的方向伸着。 我握住那只手。握得死紧,紧得我的十只指甲深深掐进他皮肤,紧得我感觉到他尚未凝结 的血往外头流出,我以为我可以把他拉回来,从虚无拉回生命,拉回我的人生。 谈何容易。 他的手在我掌心,逐渐僵硬。 有人把我拉开,把他的屍体带走,把那只手从我掌心夺走。 不,没有。没有人有权利夺走那只手。礼萨是我的。 那只才华横溢、无比深情却又有些胆怯的手,是属於我的。 我瞪着地板上的石膏作品。 那是他的手。 真正的,血肉的,从屍体上切下来的手。 我保存了它,藏在石膏里,藏在记忆里,藏在一块白布与灰尘下方。我告诉自己那只是雕 塑,未完成的艺术,分手的纪念品。我无法放手,无法让他离开,即使他已经......我站 起来,後退,撞到墙上。那只手还在地板,但它经过我粗暴的雕琢,石膏变薄、剥落,露 出里面的物件。乾缩的皮肤,发黑的骨头,还有我无法忽视的腐臭。 我尖叫。我尖叫着。长长的,失去理智的。 房东又来敲门了。 法尔哈德!你没事吧?我听到声音! 我喀地一声将牙关咬上,终止了尖叫。 我凝视那只手,然後我开始发笑。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鼻涕口水都流出来,笑得我的胸 膛有撕裂感,笑得头发散乱,搞不清楚自己究竟,究竟有没有爱过他。 说不定我太害怕孤独了,在这令人窒息的神权国度,害怕失去更多的奖盃,害怕日复一日 的通货膨胀,将我毫无意义的半调子艺术家命运辗杀。所以我创造了那些爱意,诱引单纯 的礼萨掉入陷阱,转移他的灵感,与我一起造梦,然後我杀了他,为了让他输给我,永远 留在我身边。 说不定礼萨从来就不曾选择与我同住。而那只手只是我从某个屍体捡来的。说不定连争执 的记忆都只是我的幻想。我可能是一个疯子,过气的雕塑家,在公寓里,等待被驱赶的狼 狈租客。 我拾起石膏,亲吻那只手。 对不起。我说。我记不清楚了。但我会负责修好你。 我拿起凿刀,开始重新雕刻。这次,我不依赖记忆,不期盼真相。顺从直觉雕刻,塑造想 要的轮廓,一位永远不会离开我的恋人。即使只是身体的一小部份。 石膏在我手中,变得楚楚动人。我用凿刀细致的爱抚它。而那只手,那只惧悚的、腐朽的 、真实的手,慢慢被我封存在新的成品里。 天空依然因为空气污染而灰蒙。 我继续雕刻,在即将被房东收回的房间里,在货币即将全面崩溃、断水断电断网,动荡不 安的街区里,在我无法厘清的记忆里。我雕刻。 雕刻着爱,雕刻着谎,雕刻我唯一拥有, 亦是我唯一失去的东西。 (完)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来自: 36.237.197.142 (台湾)
※ 文章网址: https://webptt.com/cn.aspx?n=bbs/BB-Love/M.1769463131.A.7AE.html ※ 编辑: itoyukiya (36.237.197.142 台湾), 01/27/2026 10:09:25
1F:推 ZENFOX : 一切都好可怕,美好不断流逝。QQ 01/29 16:13
2F:→ itoyukiya : 谢谢赏读/// 01/29 16:21
3F:推 egozentriker: 我更喜欢躯干半存於石柱中的设计,米开朗基罗曾说过 01/30 04:33
4F:→ egozentriker: 作品早就存在於大理石中,他只是去除多余的部分。 01/30 04:34
5F:→ egozentriker: 呈现一半的构想我会解读为挣扎和诞生,不过主角想 01/30 04:34
6F:→ egozentriker: 成残缺或许是呈现他的精神样貌(这家伙有点半调子) 01/30 04:35
7F:→ egozentriker: 法尔哈德却是用空洞的雕塑内部藏匿爱人的屍手, 01/30 04:35
8F:→ egozentriker: 想着想着有些讽刺。 01/30 04:35
9F:→ itoyukiya : 谢谢赏读︿︿法尔哈德害怕改变,他以为是残缺之美 01/30 16:43
10F:→ itoyukiya : 其实也暗暗展现了他想消极地黏在那块土地上 01/30 16:44
11F:→ itoyukiya : 外在环境已经不断恶化了 他却只想把头埋在柱子里 01/30 16:45
12F:→ itoyukiya : 他怕离开这个国家会失去眼前现有的(艺术家变成难民 01/30 16:46
13F:→ itoyukiya : 真正勇敢的 一直在拼命考虑未来的 其实是礼萨 01/30 16:47
14F:→ itoyukiya : 渴望自由与消极以对 他们的愿望以不同的方式实现了 01/30 16: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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