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pnpncat (me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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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原创] 琴剑六记 第一回(1)
时间Wed Aug 3 15:21:03 2011
琴剑六记 卷一 侠客行
第一回 子岂轻犯禁 不平能谁陈
第二回 侠骨空寂寞 落拓入蟠门
第三回 吴城清梦短 越客悲愁深
第四回 少年何忍气 小女莫弄琴
第五回 青春当大志 不惧金刚瞋
第六回 易安萧墙祸 难解水晶心
第七回 信陵惜早逝 挂剑辞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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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一上课,小弟长跽危坐,一开口就大声对业师喊道:
『弟子徐清元宵节想要去看灯!』业师看了看,终於摇头叹息
,道:『璟兄简直胡闹,这等江湖术士的话也信得?小乙哥别
喊冤啦,为师今天就带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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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子岂轻犯禁 不平能谁陈
「开元九年进士科考试
乙科第一 王维 京兆府贡士
乙科第二 张玮 京兆府贡士
乙科第三 ……」
仲春二月的长安,依然透着料峭寒意,徐清虽然已经披上了袍子,在这大清
早似乎还是单薄了些。那时人已经散了一些,徐清也不想挤到榜前,只稍稍垫了
垫脚,便把短短二十几个名字的榜单看过了一遍,今年榜上依然没有自己的名字
。徐清把袖子又拢了一拢,缓缓转身,朝着昭国坊走去。
徐清生得一张俊脸,剑眉星目,朱丹薄唇,加上身材甚高,样貌本是个英挺
乂士,只是三次应试,三次落榜,那神气难掩疲惫,无论如何也潇洒不起来了。
其实徐清才二十四岁,就算再考他个十年八载也还算年轻,长安城里颇不乏
考上二十年的老考生,就算到了五六十岁才登进士第者也大有人在,身为上千名
举子之一,三年不第根本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只是徐清曾经在河南府以榜首取
解,作诗行卷,连年奔忙,依然是徒然一场,这份苦尝起来难免有些与众不同。
徐清记起去年,礼部贡院的廊下,王维就坐在自己附近,神童诗人,长安名士,
京兆府解头,那时王维想必也是志在必得,神色一派轻松潇洒,大概没想到到会
名落孙山吧?可人家王维今年是状元,你徐清呢?
徐清边走边想着心事,行近昭国坊时,抬头又望见隔壁晋昌坊那高耸插天的
慈恩寺塔,不由得自嘲道:「自来长安,便落居昭国坊,与这晋昌坊也不过就一
里之隔,看这大雁塔也看了千百回了,偏偏游遍了长安城内外名胜,就从没想过
要去见它。每回上乐游原,这头瞰那曲江池,一转头眺的就是这大雁塔,只赌着
一口气,独独留着这块地方,要待考上进士再来走踏,谁晓得这三年劳碌奔走,
终究是一场空!与其如此,还不如打头来就留在洛阳读书练剑快活,到底争这一
口气又是为了什麽?」心念一转,自己不禁觉得好笑,乾脆往大慈恩寺的三门走
去,决心要去见识这天下士人最向往的胜所,高僧玄奘所筑的天下第一塔。
徐清到得慈恩寺,见其时虽然尚早,寺内也已有不少香客走动,心想:「在
这等纷扰处所,玄奘大师居然能译经十年,也真是不容易了。」也不上香,也不
要人解说,先自己在寺园里踅了一圈才走向正殿;徐清上了大殿,看看那些碑文
铭记,只觉虽然书法颇有可观之处,读来大抵是些制样文章,随手捏了囊里几枚
铜钱投了奉献,便又退出佛殿,往大雁塔下走去。
徐清到得塔下,正在看前人题字之时,突然听到左首有个熟悉的声音唤自己
道:「这不是徐子静吗?」
徐清转过头来,见到是同举应试的洛阳同乡齐斗,字世仁,族里排行第十二
的,正向自己作揖,忙回了一揖,道:「原来是齐十二哥。」
齐斗道:「去年腊月与子静谈诗,才觉得子静於通熟经史外,对道学领悟亦
在非浅,没想到今日又在佛门胜地见到子静;子静博涉百家之学,才学实在令齐
某敬服无已。」
徐清道:「齐十二哥谬誉了。小弟对於深奥道学是全然不懂,只不过少年时
在道观里寄住过好些时日,因此读过几行老子、几篇庄子而已。至於今天来这大
慈恩寺,小弟只是游玩而已,更别提对佛门之学有什麽研究了。」
齐斗道:「那麽子静何以心血来潮──」话还没说完,看到徐清身侧的塔壁
上题满了历年前进士的姓名,不禁觉得自己所问问题实在蠢极,露出一抹尴尬笑
容,半句话悬在空中,也不再寒暄下去了。
徐清晓得今年河南府仅两人上第,可偏偏不是现在雁塔下这两人,一看齐斗
神情,晓得齐斗也是才去看榜回来,大生同病相怜之慨,强笑道:「腰囊渐空春
渐残,逝者如斯终不还。依我说啊,咱们这两个不成才的洛阳子弟,最苦的怕还
不是没中第,怕的是手边没剩下多少铜钱了。」
齐斗也笑道:「没钱就难吃饭喝酒,不吃饭喝酒任你文才通天也是徒然,子
静此言比万卷经典都要深刻,有此大才,何愁明年不中进士?」
徐清道:「说来说去,肚子都饿了,咱俩何不就去吃饭喝酒?小弟晓得安邑
坊有家石国人私开的酒家,不乏佳肴美酒,却比东西市里便宜得多,他还作得一
样豉汁羊肉特别精采!」
两人到得安邑坊,徐清领着齐斗穿过小曲,来到一家酒家,这酒家虽不是在
集市里,可做的也不是什麽小生意,好宽阔一个店面,旗招子挂在门头,卖着什
麽都写得明明白白。
徐清与齐斗进了店内坐下,自有跑堂的过来招呼两人,两人都还没用过早餐
,遂点了蒸饼与豉汁羊肉,至於白酒,那也自是不可少了。那豉汁羊肉是和豆豉
与葱白共蒸的羊肉条,最是入味解馋,两人把饼夹着肉,各自吃了一对蒸饼,堪
堪饱了,酒却未足,唤过跑堂的又再添满了一樽。这里的酒酿得精,虽然称不上
厚,却是清醇,两人对盏,正好解愁。
酒过三巡,齐斗道:「有个问题,齐某想要冒昧一问。」
徐清道:「齐十二哥请说。」
齐斗道:「齐某在洛阳做学生时,虽受令尊不少教诲,却不曾见过子静,直
到开元六年河南府试,子静一举拔头,齐某这才晓得太学博士有个才高八斗的儿
子,难道子静从来不曾进过太学?」
徐清道:「戴冠之前我不住家中,这是家父的决定。」
齐斗讶道:「子静如此才学,原来不是太学博士亲授。莫非令尊欲学古人『
易子而教』之训麽?敢问子静之师是哪位大学者?」
徐清道:「此事不足为外人道,是以小弟不曾提起,实在不是齐十二哥所想
那样。」
齐斗忙道:「啊,是齐某无礼了,今後子静请当作齐某不曾过问此事。」
徐清道:「何来此言?若齐十二哥想听,小弟自然相告,我只不过怕齐十二
哥嫌故事无趣烦人而已。」
齐斗道:「齐某洗耳恭听。」
徐清思索了一会,道:「家母早逝,我未识事便失慈晖,家父又未续弦,因
此徐清是独子。小弟幼时乃是家父启蒙,然而却无心读书,整天玩闹,学业全然
不行,惹得家父许多伤心。那几年,家里也不知为何,总是不交好运,似乎遭了
两次还三次贼偷,一日年关将近,家父为着心内烦忧,动念要去买卦决疑,便领
着我去天津桥头找那姓王的瘸子,齐十二哥可晓得此人?」
齐斗叹道:「说起这些洛阳人事,可让齐某想家了,子静所说的是『穷二王
』里的王半贯吧?掷半贯,买全断,吉凶悔吝都不差,早些年在东都谁不晓得?
可这人物几年前就不在天津桥头啦,齐某来京之前也曾想过要去买他一卦,可是
在桥头一打听,才晓得就恰好在齐某去找他之前不久,王半贯就跑去江南了。也
有人说王半贯断了白十七郎的三房小妾会生男儿,还说是个将军之才,成年後要
纵横沙场,结果一胎双胞,都是女婴,因此得罪了南市那群人,在洛阳待不下去
了云云。」
徐清道:「这王半贯是否真会卜卦小弟也说不准,不过那一次去买卦确是有
些特别;小弟小时的事情多不记得了,就数这件事情记得最清楚。那年小弟才十
一岁,家父领着我去买卦,另外只带了一个家人,唤作阿水哥的。那天天津桥头
人好多,王半贯的摊子前已经排满了人,我们三人便先伫在外圈看他占卦。没想
到王半贯才送走一个客人,便向家父招呼,说道:『使君进士出身,博通经史,
亦有所难乎?若有所难,如何又迟疑不前?』详细话语如何,小弟也记不清楚了
,反正言谈是颇文雅,意思大抵上如此。家父为着不招摇,那天是穿着布衣,没
想到那王半贯才一抬眼马上猜中家父身分。」
齐斗道:「江湖卖艺之士,平日勤於打听,往往多识人物,识得令尊面貌也
并不奇怪。」
徐清道:「家父早年被调至长安守京,去买卦那时徐家迁回东都尚不满三年
,加上家父当时除了授课不常出门,一个江湖人物识得家父想来也是甚怪。」
齐斗道:「差点忘了太学博士亦曾在长安任事。这麽说来,子静是出生於长
安了?那时国都尚未西迁,长安没有现在繁华吧?」
徐清道:「说来惭愧,幼时之事小弟已没什麽印象了,三年前来京应考时,
只觉京城彷佛全然陌生一般。」
齐斗道:「子静当时年幼,那也难怪。」
徐清续道:「王半贯认出家父身分,已然颇让家父讶异,接着王半贯又说道
:『使君之事与众不同,王半贯今日不收这半贯钱,要免费为使君卜上一卦。』
家父听到此言自然不愿,还是拿了半贯钱给他,但王半贯却坚持不收,自行排开
了竹签,帮家父算了一卦。那竹签左右交替,好不繁复,我都等得腻了才终於算
出六爻,王半贯却马上把卦抹了,不让人看,全不避忌身分,伸手就把家父拉到
一旁说话。两人说得什麽,我却也听不清──其实我那时年纪甚小,不解易卦,
就算听到王半贯与家父论卦想来也听不懂。」
齐斗道:「这王半贯究竟欲向令尊说什麽?」
徐清道:「回家後我自然询问家父那王半贯之言,不过家父只说隔日再告诉
我,便吩咐我去读书,到得次日早晨,家父命我速速收拾衣物,说我得去郊外住
上一阵子。於是吃过中饭後,阿水哥驾了一辆车,带我从安喜门出城,驶上邙山
,徐某从此寄居道门,这邙山上清观一住就是十年!」
齐斗讶道:「原来子静适才说少年时寄寓道观,说的便是此事。却是为了什
麽大事得一住十年?」
徐清道:「正是,此事奇怪之至,当时我虽天天想往家外跑,可没想到竟会
在这等景况下离家,简直是吓坏了。一路上我忙问阿水哥这其中缘由,阿水哥却
也说不清楚,只说家父命他送我上邙山,让我年节期间跟随一个叫做曲蓬子的道
长读书,似乎是算命先生说要如此云云。」「到得上清观,阿水哥给了曲蓬道长
一封书函,曲蓬道长就让我拜他为师,徐某今日能诗会文,泰半即是在邙山之上
所学。」
齐斗道:「令师虽出道门,却能教得太学博士之子,也真是世外高人了。」
徐清道:「业师与家父是在长安所结识,不过在那天之前徐某并没有见过业
师,也或许幼时在长安见过,总之是记不得了。」「邙山虽然就紧紧挨着洛阳城
,可我上山之後,家里半个月全无消息,那年大年夜,便在上清观里度过,到得
正月初五,我才收到家父来信。信中说道:曲蓬道长学博古今,悟道出世,不求
功名,实乃当世奇人,昔日与之谈诗论文,深为敬服,勉励我要在道长指导下用
功向学;家父又说昔年曾受曲蓬道长之恩,得免於祸,今日我又受业於兹,乃是
两代之恩,要我侍其左右为执洒扫,以父礼事之。信末说道元宵之後会遣家人来
上清观接我回家数日,余事到时再谈。」「小弟当时实在不懂事,全然不体谅家
父苦心,一看这信,只觉不得了,这几句话岂不是说元宵节不能回城里看灯会麽
?」
齐斗笑道:「齐某小时也只最爱元宵,错过元宵可是不得了的事。」
徐清道:「正是,那时小弟虽说拜入业师门下,可也还没几天,与业师十分
生疏。业师甚有威严,本来小弟连半句话都不敢吭,可一晓得元宵节不能进城,
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就去找业师闹事。当天一上课,小弟长跽危坐,一开口就大
声对业师喊道:『弟子徐清元宵节想要去看灯!』」「业师看了看,终於摇头叹
息,道:『璟兄简直胡闹,这等江湖术士的话也信得?小乙哥别喊冤啦,为师今
天就带你回家。』」
徐清这段故事讲得生动俏皮,虽然难免略有不敬父亲之嫌,但齐斗听了,还
是不禁微笑。
徐清道:「当日过午,业师便亲自领着小弟下山,一路上不住说,并不是看
我烦,不想教我,只是我一个官宦子弟身处山野道人之间,未免不伦不类……显
然小弟当时确实是烦人得很了。」「回到家中,业师马上去找家父说理,可两人
讨论许久之後,最後似乎还是决定让我留在邙山。家父对小弟说道,道长不只可
以教我诗文试策,还可以教我武学兵略,这点正好投小弟所好,小弟从此乖乖留
在邙山上。」「将近十年之间,小弟每年回家的日子不超过一个月。要直到家父
命我回家行冠礼,业师才终於让小弟再磕三个响头,正式辞别。」
齐斗笑道:「难为太学博士舍得不见儿子,也难为子静竟然甘心放弃看灯。」
徐清道:「哪里难为?那年元宵,我就请业师带我下山,参加灯会。到得小
弟稍长,则是与上清观的师兄弟们结夥成群,逍遥进城,连玩三天!」
齐斗问道:「观里其他道士也能与子静一般顽皮?」
徐清道:「上清观中除了出家人,也颇有些俗家弟子上山学艺,就算是少年
道士,反正没有道籍,换个装束,旁人也不能说什麽。」
齐斗奇道:「俗家子弟上山学艺?莫非子静所说的不是高宗皇帝所建的大上
清宫?而是──」
徐清道:「原来齐十二哥误会了。徐某所说的是大上清宫隔壁地头的旧上清
观,也就是隋朝所建的老子庙。」
齐斗道:「啊,那也是大大有名的!齐某虽是书生,也听说过邙山上清观卧
虎藏龙,观里道长各个剑术通神,子静就学於上清观十年,想来也是剑术高手了
,文武全才,若有古风,令人欣羡。」
徐清道:「齐十二哥取笑了,老实说,小弟虽练过剑,可自从下了邙山,长
剑从没出过鞘。小弟正是因为学武不成,这才甘心读书作文,参加科考。唉,本
以为自己能取得功名,没想到这文事,小弟终究也是不行,这回是打算收拾行囊
回洛阳老家,从此不再考啦。」
齐斗道:「子静可别自己气馁,咱们这才考第三年,谁知就不成呢?就算齐
某无能好了,子静才学远胜於齐某,乃是咱们东都第一,今年再考,绝无不第之
理。或许今年咱们别只和河南府的考生通气,随着京兆府的棚子跑上一跑也好,
有什麽消息毕竟还是本地人灵通。」
徐清道:「小弟是倦啦,这奔走行卷、送礼敲门的工夫,终究不是徐某之长
。」
齐斗道:「倦什麽倦?齐某比子静虚长好几岁,都不嫌倦。要不,请太学博
士再修一封荐书,请京里的旧识在知贡举面前给子静美言几句。」
徐清却晓得,皇帝即位之後,多不用武后掌政时旧臣,自己父亲相熟的官场
朋友中,并没有多少当今权贵,能写的信早在自己应试第一年就都写了,那时顶
着河南府解头的名号都没考上了,这时又能有什麽用?因此只是摇摇头,叹了口
气。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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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剑六记 百万字武侠长篇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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