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pnpncat (me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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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原创] 琴剑六记 第一回(2)
时间Wed Aug 3 15:25:28 2011
……陈九笑道:「有些货色,洛阳人以为不奇,到了汴州便奇
了;也有那些,洛阳汴州都以为不奇,到得扬州便奇了;再有
一些,洛阳汴州扬州都不觉奇,到得苏州便奇了。一路转手下
去,凉州一粒骆驼屎,到得潮州要价一两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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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前文)
徐清与齐斗在酒家喝到了近午时分,齐斗不住劝徐清别轻易放弃进士科考,
然而徐清只是意兴阑珊,到得後来,徐清看齐斗喝多了,略有醉态,乾脆自己付
了酒钱,与齐斗在安邑坊门道别,一个人回昭国坊去了。
徐清漫步闲走,好半天才回到落住的福兴观,走过天井时见得观主致和道人
的房门开着,致和正在房内,遂在廊上鞠了一个躬,说道:「道长安好?可用过
午膳了?」
致和回了一个揖,微笑道:「吃过了。子静请进,可是要找老朽下棋麽?」
徐清摇头苦笑,脱了靴子走进房里。
致和见了徐清神情,明白徐清必然落第,待徐清在席上坐定,才道:「胜负
乃兵家常事,一试不捷又何必耿耿於怀?」
徐清道:「徐某考第三年啦,才学不及,再考几年也是枉然。」
致和道:「子静此言如何太悲?」
徐清道:「弟子初来京时,於行卷之事并不热衷,拜谒了几个家父交代的前
辈长官後,便终日与其他来京举人结朋交游,到得应试之日,下笔从容,洋洋洒
洒,以为必胜,结果却名落孙山。弟子寻思之後,明白此乃自傲无礼之故,第二
年不敢如此,於是一到长安便拜谒尊长,恭敬奉上手抄诗卷,每隔数日必携带礼
物拜访,请教诗文之道,终於有三位前辈答应为弟子请托知贡举,弟子沾沾自喜
,以为必然上第,不料依然榜上无名。於是弟子闭门自省,认为无法上第乃是因
为请托之人不够有力,第三年遂痛改前非,四处奔走,不顾门房冷眼,不计开销
铜钱无数,递了二十余份诗卷给京里名流,低声下气,百般恳求,才得有人答应
要为徐某说项,应试之日,弟子战战兢兢,字字雕琢,引经据典,只怕一着之失
,前功尽弃,然而今日放榜,却还是不得登第。如今想来,弟子之失非在他人,
实在只是自己才学不及而已。」
致和道:「子静怕不是文章上才学不及,怕是在邙山上住久了,学足了你师
父的脾气,对权贵嗤之以鼻,这世俗应酬的工夫才学不及了。」
徐清笑道:「弟子於此功夫总是做不到家,还要请道长指教。」
致和斟酌了一下,道:「子静虽说痛改前非,却还是嘻皮笑脸,对这人间俗
事抱着不屑之意,这便是才学不及之处。」
徐清道:「道长此言极是。实话说,弟子三年来所体悟最深者,便是弟子这
啷当挂子个性终非为官之材,今日落第,是打算来向道长郑重辞行──弟子明年
大概不会再来了。」
致和讶道:「子静就算要回洛阳,也不用如此匆忙吧?好歹等你师伯回长安
,子静同曲流道兄交代一声再走。」
徐清前两年虽也名落孙山,可是放榜之後都还在长安逗留近月才走,这回偏
偏如此行色匆匆,除了科考失意外,实在也是因为这一年送礼花费太多,身上银
钱已经不足一月之资,这才不得不东归,但这话却不方便对致和明讲,遂只道:
「曲流师伯回来,还得麻烦道长代弟子向师伯说明。多谢道长关心。」
致和叹道:「子静心意已决,老朽便不多劝了。只可惜老朽从此少了棋伴,
长安福兴观从此少了笛声。」
徐清与致和再谈了一会,向致和拜了两拜,谢过三年借宿之恩,便回房去收
拾行装。
次日一早,徐清领了致和托给曲蓬子的信和几首诗,便提上了行囊,骑着一
匹劣马,从春明门出长安,自归东都去了。虽是仲春二月,却难免有那寥落萧索
之意,徐清一迳沿着大路走马,对这趟路也没什麽底谱,却是打算顺其自然,走
到能歇的地方便歇、能停的地方就停。行到中午,正是华阴一处乡村,距离潼关
已不在远,徐清看了日头角度,决定先在此地打尖,遂放长了目光朝四周张望,
瞅着了不远处的大路边便有一片麻布旗招,上头用歪斜字迹写着斗大的两个字:
「饼」、「酒」。
徐清循着旗招旁的那条土径走去,不一下子就觅着了一家饼店。饼店和大路
其实只隔着一片稀疏榆林,店後是一亩分成小圃的杂色菜园,再更後头则是几大
丛竹子,竹丛之後还有好几户人家。那店屋不大,只是三落杂石砌墙搭上了木梁
黑瓦,筑成一小一大两间房,前头再用竹子搭了一大片矮棚而已,小间石屋便是
店家烤饼的所在,大间石屋里和竹棚下则排满了木桌,桌前安着草席给客人坐,
木桌甚陋,草席颇有破损,那饼炉子也不比长安城内酒家,不是铁铸而是砖砌而
成。这整家店,建筑用器都是简陋之至,但那饼实在烙得香,因此客人甚多,榆
树下系了好几匹驴马,看来大半客人不属本乡,多是过路旅人。
徐清也把马在一株榆树下系了,走进店里,然而那时人多,一时却找不着位
子。店里一个三十岁左右男子本独自在桌前趺坐用食,看到徐清在找坐位,遂起
身抱拳,唱了一个喏,道:「这位仁兄,这边还有位子,请坐这里吧。」
徐清遂走上前去,作揖答礼,道:「怎麽好意思打扰仁兄?」
男子连声回道:「无妨,无妨。」让徐清在对席上坐了。
那饼店小,只有一个童子应付客人,今日生意又太好,徐清虽已招了手,童
子却一时抽不开身。男子见徐清无饼可食,不肯独吃,遂也罢食,问道:「敢问
兄弟高姓大名?打何方来?」
徐清道:「在下洛阳徐子静,今早是从长安来到此地。请问仁兄贵姓?」
男子道:「在下姓陈,族里排行第九。徐兄跑长安洛阳这线却是做何营生?」
徐清道:「陈兄误会了,徐某应进士考不第归乡,却非上长安买卖。」
陈九忙道:「失礼,失礼,原来是位举子,请徐兄恕罪。」
陈九道歉了好一番後,童子终於过来招呼徐清,徐清点了烧饼与咸肉,正要
点酒,陈九却抢着说道:「再来两斤榆子清,都算在陈某帐上,算是跟徐兄陪罪
。」徐清连忙辞谢,却拗不过陈九坚持,只得给他请了。待得童子端来饼食与酒
,徐清想跟童子再要一秆大葱来夹,陈九又阻止道:「这家店春天的烧饼是和着
嫩榆叶烙的,不须夹葱便有鲜味,若夹上了葱,味道反而左了。」
徐清吃了几口,那榆叶烧饼味道果然甚美,遂问陈九道:「陈兄对这饼家如
此熟悉,可是常来嚜?」
陈九道:「常来倒不至於,只是陈某生性贪馋,逢着一遭好吃的便忘不掉,
念着这里饼好,每次经过华阴,就在这家饼店吃食。」
徐清道:「陈兄经常走这段路嚜?」
陈九道:「为着生意,一年总得走上几趟吧。」
徐清道:「那也真是不得清闲了。」顿了一顿,道:「徐某当真好奇,为何
陈兄适才以为徐某也是做买卖人?」
陈九笑道:「这几年跑长安洛阳鬻卖胡货的生意人越来越多,陈某这才想得
左了。」
徐清问道:「这东西两京之间,上头跑的都是些什麽生意?」
陈九道:「贾客多是在长安找九姓胡批西域珍品带回洛阳,什麽玉雕、金饰
、宝剑都不奇,就算是猫仔狗仔也在所多有,到了洛阳便给南市白家看货,若是
能让白家十六郎或十七郎点了一个头,这趟便是值了,若是没半件能入得了白家
的眼,那货物只好一情愿送到北市去,这是望东跑的光景。到得下一趟要上长安
,也有那跟白家车队帮衬的,也有那不怕偷盗,自己张罗车子的,总之多是些衣
料丝绸,这是望西跑的光景。」
徐清道:「这些什麽玉雕、金饰,洛阳城里便安着好几家作坊,还有这些猫
仔狗仔,哪地没有?至於宝剑,徐某只听说是江南越州打得最好,这问西域胡人
去买,岂不是全然反方向了嚜?」
陈九又劝了徐清一杯酒,才道:「这秘诀便是一个『奇』字了,这货人所未
见,便有话头可说,这话头说得好了,便有铜钱可拿,千古以来,都是这麽一个
道理。要不做啥找白家看货?自己在天津桥头拦人说情岂不是好?就因为那白家
话头说得最好,说起话来最有人听,一样货摆在白家店里就是定了价,他白十七
郎看上了你的货,铜钱也不会少分给你哪!要你把同样的货色拿去北市给胡人看
,他非要把价砍得七零八落才放你甘休。」
徐清道:「可这些胡人又把货卖给谁?徐某怎记得在洛阳时,上北市除了买
吃食水酒外,从没买过其他物事。」
陈九道:「这北市的货色,却不是给徐兄这等在地人买的,自有运河上来的
人物会定期去北市找店家看货,瞧得中意,这货就又往南搬了。」
徐清道:「倒也有趣,怎麽白家看不上眼的货,这回又有人看上眼了?」
陈九笑道:「有些货色,洛阳人以为不奇,到了汴州便奇了;也有那些,洛
阳汴州都以为不奇,到得扬州便奇了;再有一些,洛阳汴州扬州都不觉奇,到得
苏州便奇了。一路转手下去,凉州一粒骆驼屎,到得潮州要价一两黄金!」
徐清笑道:「原来如此。徐某在洛阳住了可也好些年,今日才明白这道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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