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pnpncat (me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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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原创] 琴剑六记 第一回(4)
时间Sun Aug 7 12:38:30 2011
……陈九虽然吃痛,却也不及管他,反正是上了架的
鸭,跳了墙的狗,没有回头余地了,脚一踏上实地,就要
迈步狂奔,不料这时耳後一声闷响,第六张瓦片飞来,不
偏不倚地砸在自己後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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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前文)
榆树下马驴听得叫唤,又见得徐清疾速奔来,受惊骚动,一时一片喘气踏蹄
之声,店家夫妇、童子、店内客人听得陈九与徐清叫唤,也全望榆树下那少年看
去,更有几人乾脆站起身来;独独那少年与那红马全不理会,那少年继续解他的
绳子,那头不知礼义的牲畜则继续舔着少年手上不知是什麽的东西。
徐清抢到少年身畔,一伸手,迅疾如风,立时扣住了他脉门,还没开口,已
经听得少年道:「怎麽?不能喂我的马吃糖啊?」这语气带着七分委屈、三分无
赖,确是乡野流氓的正宗腔调。
徐清半疑半怒,转头就要叫陈九来与少年对质,没想到这不看不打紧,一看
不得了,陈九早已提着自己的行囊望竹棚外踏去,去向却不是徐清这边,而是店
家後头。原来一时混乱,旁观众人谁也搞不清楚事情由来,只顾着看徐清搬演这
场好戏,却已经让这正牌贼子趁乱退场。陈九这下指东打西,混水摸鱼,不只顺
手牵羊提走了徐清的包裹,还要把四斤榆子清、三双烧饼、两份咸肉、一盘煎蛋
的好账留给徐清收尾。
徐清晓得自己着了道,喊道:「嘿!嘿!那家伙才是贼!」指着陈九身影,
放开弄马少年手腕,回身就要往陈九追去。
没想到那少年一翻手,反倒拉住了徐清衣袖,骂道:「我叫你骡子养不要的
!你叫谁是贼啊?!这马是龟孙子养的还是你爷爷养的,给你爷爷看个清楚!大
家评评理啊!」越说越是大声。
这时虽然也有人看出蹊跷,喊那陈九止步,却没有人去追,陈九半步不停,
已经抢出棚子,转个弯就要往店後竹丛跑去。徐清想到自己囊里有致和道人写给
师父的信,还有一管上好的竹笛,心下焦急,不待少年骂完,把手用力一摔,就
要去追陈九。
没想到那少年力气甚大,徐清随手一摔竟未能甩开。於是徐清右手一抖,再
疾速一送,使出个《错综复杂掌》的「崩」字诀。
这内家功夫既强又巧,一般江湖小贼哪里见过?少年迫不得已只好放手。然
而左边一只手才放开,右边一只沾满马唾和糖浆的手掌又已格了过来,徐清只听
到少年口里高喊:「抢马不过,打人啊?」
经过这麽一试,徐清心下雪亮,晓得那少年也练过功夫,和陈九根本是一贼
夥行走。眼看陈九已经跑走,自己的行囊却在陈九身上,哪里管得少年吵闹?又
哪里管得店里众人鼓噪?徐清连辩说也不辩说,掌一送,腰一旋,化掌为抓,反
手拉过弄马儿格来的那只手,使个〈丧马勿逐〉发劲一扯,便把那少年摔了个狗
吃屎。围观众人见徐清突下重手,只瞧得目瞪口呆,立时全部噤声。
徐清更不打话,拔腿往陈九逃逸方向奔去,然而这时陈九已经逃到店後,虽
然菜圃刚灌溉过,脚踏其上,泥软难奔,不过和徐清之间终究是有段不小距离,
要追上怕是不简单了。
徐清情急之间,见到店屋安炉设火的那半小间甚矮,边墙又非木造,灵机一
动,左足运劲,右脚一跨,往砌石墙上三尺多高的一个尖角便蹬,右手再往檐边
一撑,身子一翻,已经上了屋顶,动作一气呵成,全没半点停留。
徐清一上得店屋顶上,就一手一边,掀起两片屋瓦要掷。这时陈九已经堪堪
奔到菜园围篱边,徐清右臂一甩,右手那片瓦已经往陈九飞去,手里才一空,马
上接过左手瓦片,又一甩手,第二片瓦也立时飞将过去。徐清既不去管有没有打
着,也不稍停,弯身又掀起了两片瓦朝着陈九掷去,片刻之间一连交替掷出了五
张屋瓦,这才连跨两大步,从屋顶上飞身往菜园里跳去。
陈九适才见得徐清上当去与那弄马少年纠缠,正喜得手,抢了徐清包裹就跑
,却没料到少年会没两下就给徐清摆平,才刚跑到矮篱边,背後风声响动,有几
件大件物事已经向着自己砸来,势道猛恶,似乎不是一般暗器。陈九不敢转身去
看,两手一左一右抓着徐清那布囊,摀在自己头颈之後,脚步虽稍稍变慢,却仍
踏着菜园软泥前奔;才正跨上矮篱,左边後背已经着了一道,幸好这片瓦掷得歪
了,没遭重伤,只微微一顿,便跨过了菜园围篱。这时耳畔呼呼呼三响,又是三
张瓦片从身侧飞过,接着马上又一片瓦打在屁股上,陈九虽然吃痛,却也不及管
他,反正是上了架的鸭,跳了墙的狗,没有回头余地了,脚一踏上实地,就要迈
步狂奔,不料这时耳後一声闷响,第六张瓦片飞来,不偏不倚地砸在自己後脑!
这下劲道好重,与前头所着全不能比,虽然隔着一个鼓鼓的布囊,却还是一下晕
眩,只见地面迅速靠近,堪堪就要跌倒,而且不知怎地肚子一阵翻腾,方才吃的
榆叶烧饼似乎就要爬上来讨帐了。
原来徐清起头五张瓦片只敢往陈九的身子和下盘打,也不敢用十成劲,只怕
不小心把陈九打死或打残了,坏了邙山派门规,因此虽把陈九阻了一阻,却没能
将之截下。然而徐清揭了六张瓦,掷出五张,跳下屋时,手中还提着一张瓦片,
眼看陈九跨过矮篱时把自己的行囊摀在脑後,已经没有砸死人的顾虑,一落地,
就气运周天,拧腰踏步,双足虚实互换,右臂抡了一个大弧,运上邙山真传虎蹻
功劲,手中瓦片如流星飞出,噗地一响,正正打中陈九举在手上的布囊,把那贼
偷打得七荤八素。
这陈九却也不简单,虽然被砸得狠,还是咬牙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恶心之
感强压下去,伸手抓住了眼前一根竹枝,用力一扯稳住身子,跨脚又往前迈了三
大步,已经跑过竹丛,来到一个红砖砌屋围成的合院,再继续往前奔去,全然不
顾右掌被竹叶割得血痕丝丝。
然而陈九虽曾练过武,功夫与武林名门出身的徐清毕竟不可同日而语,加上
被瓦片重重砸了那麽一下,头昏脑胀,更跑不快,一待徐清也跑出菜园,两人距
离很快拉近。陈九一迳狂奔,穿过那户人家柴房,又来到一片桑林,却跑不了几
步就被徐清追上。
徐清追上了贼偷,得理不饶人,使一招〈震惊百里〉,右掌便往陈九背上按
去,陈九勉力往前一扑躲过,在地上打了个滚,站到一株桑树旁,转身面对徐清
,面色苍白。
徐清道:「快把徐某物事还来!」
陈九叹了口气,把布囊掷还给徐清,无赖道:「陈某打不过,认了。没想到
举人哥拳脚功夫如此了得,莫不应的是武举嚜?陈某早该问清楚路数再动手。」
徐清也不来跟他废话,只把布囊打开检查那笛子,幸好竹笛裹在衣物当中,
没有伤损。看过了笛子,徐清道:「随我回店头去解说清楚!」
陈九道:「徐兄这又是何苦呢?你把陈某打也打了,物事也缴回去了,没少
你一分半毫,大夥走的江湖都一样是个苦,这便放过陈某吧。」
徐清道:「不说别的,徐某要回店前牵马,至於老兄你,说好了要请徐某喝
酒,就得回店头付账。少不得都是要去。」
陈九苦笑道:「这饼店还是别回去的好。一来,江湖道上,贼子四处都有,
未必只有陈某一个,你走离了这片刻,那马说不定已经不在店头;二来,陈某身
上没三个钱,这账是定然付不出的,回到店里,怕还是苦了徐兄。依陈某说,不
如咱俩就在此散了吧,今日这顿,算是陈某请客,至於陈某欠徐兄这一匹马,一
时之间是没法还了,日後陈某有能,自当力图补报。好说歹说,还是为着徐兄好
,徐兄莫不听劝。」
徐清哪里去管陈九如何强词夺理,只要陈九随他回饼店去找那弄马少年对质
。陈九见分辩无效,遂也不再多说,低头随着徐清就走。
徐清押着陈九回到了饼店前,只见店里客人少了一些,适才看热闹诸人已有
不少离去,而那弄马少年也早已不在榆树林下,这倒也没什麽,糟糕的是,自己
那匹老马,果然如陈九所说,已经不翼而飞。
徐清不得已,只好向店家去问,店主人夫妇解释了好半天,徐清才终於听懂
;原来那弄马少年虽给徐清重重摔了一下,却很快爬了起来,牵了那匹红马与徐
清那匹劣马大大方方地走了,众人一来摸不清楚内情,二来反正牵的也不是自己
的马,又何必惹祸上身?便一边议论纷纷,一边看着那少年牵着两匹马潇洒离去
。
徐清哭笑不得,转头问陈九道:「这小子是什麽来历?这下要去哪追?」
陈九还没回答,那店主人已经插嘴:「这位客倌且等等,要走之前先付账哪
!」
徐清一歪嘴,指着陈九道:「这位仁兄请客,问他要。」
店主人转头看着陈九,目光甚锐。
然而那陈九是个无赖惯的,见店主人看过来,不慌不忙把手往怀里一掏,拿
出一个陈旧绣花小锦袋,解开系绳,将里头东西全部倒出来,总共是一个贝壳,
不知有啥用处、一个折纸包好的小圆柱,看来是一方印监、外加两枚外圆内方黯
黄乌沉之物,俗称开元通宝者是也。陈九温温吞吞地捡出了那两枚铜钱,将贝壳
和印监收回锦袋,揣入怀中,再把那两枚制钱摊在右掌之上,送到店主人面前,
大大方方地问道:「咱俩吃了一盘煎蛋两份肉,三双烧饼四斤酒,外加现砸屋瓦
六片、新鲜青菜一百八十株,不知道这账怎麽算?两文钱够是不够?」
店主人面色铁青,怒道:「你,你,你──」本要发作,却又想起方才徐清
在店前打人的功夫,搞不清楚陈徐两人究竟是何关系,一时竟然口吃。
陈九道:「大哥却不用生气,大哥该不会以为陈某是故意要赖帐吧?其实陈
某是真地没钱,这麽着,陈某给大哥搜上一搜,若身上还有着这麽一枚两枚铜钱
,有多少,大哥便拿多少去好了。」
店主人看看徐清,又看看陈九,又看看徐清,终究不敢动手。
徐清却不相信陈九当真没钱,插口道:「店家,这贼偷狡猾之至,你便把他
搜上一搜吧。」
店主人还在犹豫,店家娘子却已经不耐烦了,尖声道:「窝囊什麽?我来!」
陈九微笑平举双手,任由那店家娘子把自己里里外外翻了一遍,连靴子都脱
下来给店家检查,果然除了那两枚开元通宝,身上再没有半文钱,当真应了『身
上没有三个钱』之语。
这下徐清却没料到,眼看适才陈九一路被自己追赶,全没任何能够弄鬼的时
间,若当真没钱,岂不是说今天踏进饼店时身上就只剩两文钱了?
店主人转头望向徐清,道:「客倌,咱家作这小本生意,可禁不起亏损,客
倌相貌堂堂,日後──」
徐清正人君子,自不肯让店家赔亏,不待店家说完,便问道:「两人吃食总
共几文钱?」
店主人面露喜色,道:「这烧饼咸肉煎蛋加一加是十一文钱,四斤榆子清是
十六文钱,总共二十七文钱。」
徐清虽然不解这道上野店的食价为何竟似不比长安城里便宜,却也懒得多说
,从怀里掏出了钱袋,数了二十七枚制钱给店家。
店主人看徐清好讲话,胆子大了些,接过铜钱,又可怜巴巴地说道:「客倌
,咱家这菜园里种得好些菜蔬……」
徐清叹了口气,问道:「要多少?」
店主人道:「咱家也不跟你多算,要不,加上酒食取个整,全部算六十文吧
。」
徐清少年时长住道观,不是一般公子哥,自然晓得两人踩坏菜苗值不了三十
三文钱,这店主人开价着实不合理,然而毕竟是自己理亏,也不来跟他计较,遂
又如数付了。
店主人见到徐清付钱,眉开眼笑地接下,显然甚为满足。
不料这店家娘子好个做生意的,一瞄见徐清付账时袋里还有好些铜钱,出手
又潇洒,可就不能依了,两手叉腰,大声道:「欸欸欸,可不能这样算,这踩坏
的菜要赔,踩坏的篱笆就不用赔嚜?踩坏的屋顶就不用赔嚜?不说这个,和你耗
在这里这些时,少做了多少生意啊?你没见多少客人在那边等着叫饼叫酒啊?这
就不用算了?给你这麽一闹,咱们最少也赔亏了两百文钱啦,就算咱们认栽,算
一百八十文就好,水酒饭食也不跟你计较了,你还得再给一百二十文!」
徐清转头只见不少客人竖起双耳细听店家娘子骂人,却没看到有什麽客人等
着叫饼叫酒,心头不禁疑惑。然而徐清一向最怕这等泼娘,垂首端立,恭恭敬敬
地听她说完之後,实在也不晓得怎样辩驳,只好再把钱袋翻了出来,又数了一百
二十文给店家。拿出了这笔钱後,徐清的钱袋里只剩下十一枚制钱,若店家再多
要二十文,怕不就得掏行囊剪银两了。说到头来,那店家娘子实在是一等一的目
力,一眼就看出徐清袋里乾坤,便是六十年的老郎中秤药怕也没有这般精准。
陈九全不作声,由得徐清一连掏了三次钱,把道上野店一餐烧饼淡酒吃成长
安西市一顿珍馐醇酿的价也不来管他。直到徐清把铜钱尽数付清,陈九才开口对
店家说道:「瞧,我兄弟俩没讹赖你吧?这麽着,付清了,可以走人了嚜?」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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