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pnpncat (me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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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原创] 琴剑六记 第一回(5)
时间Sun Aug 7 12:41:41 2011
……那时徐清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年,对人生际遇离合没
有太多感触,吟了一首故作潇洒的新诗後,胸怀已畅,不
只没再去想陈九之後要去哪里、如何营生,更将失马之事
与应试不捷的悲愁全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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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前文)
一上大道,徐清立即问道:「如今上哪找那偷马贼?」
陈九道:「陈某不晓得。」
徐清气道:「你与他一道作案,如何会不晓得?!」
陈九道:「实话说,陈某与这人向来不走一道,陈某昨日才与这人相识,今
日还是头回搬这戏本呢,谁想到就遇着徐兄?徐兄要问,陈某也只能说这人被唤
做马小三,是潼关左近偷马的二流人物,至於这人族里到底是当真姓马还是姓牛
姓羊,陈某确确是说不上来了。」
徐清不肯甘休,问道:「那你怎样与这马小三碰头的?总得有个线索。」
陈九道:「徐兄怎地如此看不开?马小三这时都不知把马卖到哪个市上了,
还怕你去追他?这马既然丢了,便想开些,由得他去,岂不是好?为着这马,徐
兄已经白白开销了一百八十文钱,却还要追问,难道就不怕越赔越多嚜?」
徐清道:「要不是为着你这无赖,这一百八十文也不会开销!」
陈九微笑道:「徐兄很少打人吧?」
徐清见他又岔开话头,怒道:「人我是从来不打,像你这样的畜牲我倒揍过
不少!」
陈九也不理会徐清说什麽,自顾自道:「徐兄要是以前打过人,便不会开销
这一百八十文钱。」
徐清奇道:「这话怎说?」
陈九道:「徐兄敢打人,还怕店家开价?今天徐兄既把陈九给打痛了,付个
十文二十文给店家贴贴酒钱也很够意思了,竟还让那婆娘出到一百八十文?这不
是傻嚜?独独这一点,陈某便晓得徐兄很少打人。」
徐清哂道:「徐某正人君子,只打你这种小人,又不是管店家头上打去。」
陈九道:「这生意经徐兄就不懂了。管你是君子还是小人,也不管你打的是
谁,只要你打了人,没再有人打你,这场子就是由你开价,你说了算!」
徐清自不管陈九歪理连篇,只道:「这马当真是无法可追了?」
陈九不屑道:「打头来我不就劝过徐兄别回店头?结果徐兄硬要回去给那店
家讹那一百八十文钱,便宜了谁?现在陈某要同徐兄说这马追不回,徐兄是不是
不信邪非得去追追看?嘿,我给你打了没跟你讨,我没赚得利头没跟你缠,怎麽
着?徐兄还意气不平,要押解陈某去告官乾脆吧?是不是要这样才遂了举人哥的
王法?」
徐清听了此言一怔,陈九确实没从自己身上取走什麽,自己反倒还砸了这人
几块瓦片;而坐骑被偷一事乃是马小三所为,就算去告官能让这陈九坐罪,自己
那匹马也要回不来了,死押着此人不放着实於事无补,思想前後,不禁默然。
陈九道:「怎?接下来怎麽走?还是徐兄想再打陈九一顿?这便打吧。」
徐清叹一口气,道:「陈兄说得有理,咱们在这里散了最好,陈兄要去哪,
这就请自便吧。」
陈九也没想到自己一番道理竟能说动徐清,听了徐清之言,先是一愣,接着
看了徐清一眼,抱拳拱手,对徐清作了一个长揖,郑重道:「陈某要去长安,告
辞。」转身往西行去。
徐清孤身一人伫立在阳关大道上,看着陈九落拓的背影渐渐变小,不禁怅然
若失。
陈九走去约莫半里,徐清突然醒起一事,拔脚往陈九追去,不待奔近,便高
声唤道:「陈兄请留步!」
陈九愕然回头,回身问道:「徐兄尚有何事吩咐?」
徐清追上陈九,道:「陈兄身上没有钱,这要如何上长安?上了长安,却又
要如何生活?徐某恰有一点闲钱,给陈兄留着花用吧。」
陈九听得此言,莞尔道:「徐兄怕陈某身上没钱,又要去讹诈他人嚜?」
徐清道:「若陈兄身上只有两文钱,难道能不去讹诈他人嚜?」
陈九道:「陈某好手好脚,岂有不讹不诈就过不了活之理?实话说,陈某不
是非讹诈他人不可,只是一旦讹了钱一次、诈了人一回,这正经活计就怎样都做
不出兴头了,日日夜夜只想再讹个一笔,讹到了这一笔,难免又会想讹下一笔,
陈某今年三十二岁,从江南骗到河南,这一行已经做了七年,总停不了手,这却
与身上有几个铜钱无关。」
徐清道:「人生几何?如此下去,岂不蹉跎岁月?反正徐某这半贯钱是用不
着了,陈兄还是把这钱取去吧,要讹要诈,还是要拿去作正经生意,徐某也管不
了这许多。」
陈九打量了徐清许久,终於说道:「如徐兄这般人物,当真是天下少有。」
徐清只道:「不敢当。」从囊里找出了半串钱,递给陈九,却是不只半贯,
少说也值六七百文。
陈九着实感动,也不推辞,一手接过了,揣入怀中,道:「此情此景,陈某
终生不敢或忘。」
徐清不答,略一拱手,就要转身上路。
陈九忽道:「徐兄且慢,陈某也有一样物事要给徐兄。」
徐清问道:「是何物事?」
陈九从怀里取出那陈旧锦袋,举至口边,往锦袋内侧一咬一拉,已将锦袋夹
层拆开,接着细心将夹层所藏事物倾在左掌之上,原来是数枚珍珠,颗颗浑圆,
颜色不尽相同。陈九从七八枚珍珠中拣出最大的一枚,其余收起,解说道:「这
是南海珠,还没过孔,因为颜色杂了,既不能成串,也对不成,这才失了价,品
样却是不差,要给徐兄买一匹坐骑,这珠子是绰绰有余了,若没脱手,每半个月
浸一浸清水。」两指捏着,递给徐清。
徐清没料到陈九还有这等宝物在身,虽想这大概也是不晓得从何处偷来的赃
物,雅不愿收,然而对方既已收下了自己的馈赠,若坚持不受还礼,未免太过;
终於还是小心接过,放在手上端详。只见这珠子径逾半寸,色做淡紫,晶莹无瑕
,太阳照耀之下闪着温润辉光,美丽之至。徐清虽然不明珠价,却也在长安看过
一些单珠或串链,从未见过珍珠如此之大而能浑圆色纯者,晓得此珠不是凡品,
想来所谓『买一匹坐骑绰绰有余』之语应非虚言。
陈九看出徐清迟疑,说道:「徐兄不须疑虑,这批珠子乃是陈某少年时所购
,不是骗来偷来。」
徐清道:「拿一颗宝珠换一顿打,陈兄这生意可划不来。」
陈九道:「给小人打,是划不来,给好汉打,这账陈某可就不会算了。」
徐清不再多言,将珍珠收入项袋,与三年前离开上清观时师父所赠诗笺放在
一起。
陈九躬身长揖,道:「他日有幸,自当再会,陈九告辞。」
徐清也回了一个长揖,道:「一路顺风。」
於是陈徐两人就此在华阴道上分手,陈九望西朝着长安方向走去,徐清却转
身往东起行,两人俱都没有回头。徐清行出一小段路,看见道旁繁花盛放,远处
山色苍翠,诗兴忽发,立成一律,遂在无人大路上张口吟道:
百嶂连一翠,
千花殊万红;
春光强烂漫,
行客适从容;
意气短囊里,
世情长路中;
潼关此去近,
何必太匆匆?
那时徐清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年,对人生际遇离合没有太多感触,吟了一首
故作潇洒的新诗後,胸怀已畅,不只没再去想陈九之後要去哪里、如何营生,更
将失马之事与应试不捷的悲愁全都忘了,就只是迈开大步,朝着潼关走去,当晚
在潼关将小半铤银子兑了铜钱,这才又有了吃食费用。徒步行路毕竟不比走马,
徐清过了潼关,又踢了好几天的尘土,晓行夜宿,才终於走到东都洛阳,到洛阳
时,在潼关卖银所得的铜钱却又几乎花光了。
二月十九日那天下午,太学博士徐璟正在前院闲步,听得敲门声响,抢在家
仆之前把门打开,没见到盼望已久的泥金帖,却见到儿子孤身一人,两手空空,
风尘仆仆,去年从家里带出去的几铤黄金花到如今只剩下半两碎银外加制钱七十
六文,不仅功名无成,仍旧是一介白衣,连那一匹老马也已经不在身边。见得此
情此景,徐璟不禁伤心痛哭,涕泗满襟,罚徐清不吃不喝在院子里吹风跪了一夜
。
隔日卯时一到,徐璟把徐清唤进房里,给一碗热粥叫徐清喝了,这才开口:
「我在洛阳,每有故人自长安来,必与之打听你景况如何,听人说道你在京城只
知游乐玩耍,翫岁愒日,不务正业,不是结朋郊游便是寻花问柳,平康里每家女
儿院子都晓得昭国坊福兴观有个洛阳来的竹笛高手,德行如此无耻,声誉如此败
坏,乃至不能上第,此情此景与你信上所述大相迳庭,为父实在心痛之至。」
徐清也不晓得这话如何会传成这样,不去怪自己在平康里留下足迹,反倒深
悔初抵长安时不通交际,不解应酬,怠慢前辈,罪有应得──其实当今天子最好
音乐,本身就是羯鼓名家,亲教梨园,谱曲无数,流传天下,岂有知贡举会为了
考生郊游奏乐而不让上第?今科进士状元王维,不就是长安城内有数的少年琵琶
高手?
徐璟续道:「我身为国家之士,本该善尽教子之责,而上天不许如此,我或
有於父道不及之过;然而道兄学识不亚於我,为父让你拜入他门下,你亦当能成
就才学德业,何以今天会闹到如此荒唐地步?这般作为,可对得起你师父?徐氏
并非高门,只因昔年太后垂拱,广开科举,怜才取士,为父得蒙荐送,又登制举
,方得有今日家业;吾家文学为本,应当战战兢兢,立身修德,方能守成,谁知
你会如此不肖?早知今日之事,我当年就不该答应你师父教你武艺,让你去学那
长安的浮华子弟任侠弄剑!」
徐清终於忍不住道:「武能作恶,亦能为善,是以古之国士必习武,清儿学
武,不是为了招摇弄剑。」
徐璟意甚不屑,嘲道:「那麽徐子静学武至今,杀了几个匈奴?」
徐清道:「清儿不敢追随长安游侠儿,却也不以为只有开边杀敌方是武道。」
徐璟道:「好,那你倒说说看何者为武?若不杀敌,有什麽好处?」
徐清想了一想,道:「譬如清儿在回洛阳的道途上碰到一对贼偷,若不会武
,追不着贼子,便不只马要被窃,连福兴观观主写给师父的信也要丢失了。」
徐璟问道:「喔?所以马是被贼给偷了?我还以为你把马当了呢。你说说看
这事始末。」
徐清将途经华阴,遇到陈九、马小三之事讲了一遍,却不敢提遭店家勒索、
赠钱受珠等事,通篇故事着墨在自己如何追贼的威风事迹。
徐璟听了,皱眉道:「无理取闹,胡说八道。若你不逞武勇,不去帮人抓偷
马贼,不是连马也不会丢失嚜?你还给店家砸坏了屋瓦,踩坏了菜园,後来可有
没有赔给人家?」
徐清搬石头砸自己脚,弄巧成拙,无话可说,只好安安静静地再听了一个时
辰的训。徐璟好不容易训完话,怒气略平,终於说道:「今天待在家好好反省,
明天骑我的马上邙山去拜见你师父,顺便把致和道长给你师父的信带去,我会唤
阿水哥给你师父备一份礼。」
徐清道:「我骑驴子去就好。」磕了三个响头,这才敢回房歇息。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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