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pnpncat (meow)
看板CFantasy
标题[原创] 琴剑六记 第一回(6)
时间Sun Aug 7 12:44:04 2011
……张戟谨守拳诀,一拳劈空并不後退,腰跨一沉,重心
前坠,右臂一抬一翻,反手压下了徐清捞掌,同时右足为
轴,身子转了半圈,左足已经回旋踢出。这下乘隙进击,
刚猛无俦,间不容发,乃是嵩山少林寺正传无畏连环心法
,攻守并济,堪称外门武学典范!
http://gs.cathargraph.com/2011/08/6.html
(续前文)
隔日一早徐璟自去太学授课,徐清想起自己在长安之时,每天当功课打的只
有一套《错综复杂掌》,其余武艺已经生疏,只怕师父查问,因此早上先临阵磨
枪,在家院里将一整套《邙山居剑》和《有所学指》匆匆温了一遍,这才佩上师
传长剑,带上给曲蓬子的信和礼物,骑了驴子出城,身上却不着道装,还是穿着
当时长安流行的裤装皮靴。
当日天气甚佳,洛阳北郊一片春景,徐清放驴沿着少年时走熟的陌间小路慢
跑,心情甚爽。不一晌走到邙山脚下,正是牡丹庄所在之处,徐清远远望见院前
停了三匹马,体态甚骏,旁边还有一人看守,心中不禁奇怪:「这时节又还没到
牡丹花季,怎也有贵人要来找王老汉?」
原来这王老汉是洛阳城内外养牡丹的头号名家,每到牡丹花季,东都达官巨
富要斗花,嫌自己园里养的牡丹花色不足,又或开得不好,就到郊外找这王老汉
买花。说也奇怪,不管什麽品色的牡丹,从他园里出来总是开得特别灿烂,而卖
给他人养了一二年後,那花就转了性,开得零零落落了,买家不得意,只好找他
再买新花。赖此养花之技,王老汉攒下了一小片家业,正在邙山脚边,洛阳好事
之徒於是给他安了一个名号叫作牡丹王。其实王老汉年逾六旬,膝下无子,两个
女儿都嫁给城里富商为妾,也不能常来看望老父,是极可怜的;徐清少时每次上
下山经过此地,都会去找他打个招呼,喝点茶水,常听王老汉悲叹这门养牡丹的
绝艺将要失传。
徐清一时好奇,想去看看来客究竟是何许人物,於是避过牡丹庄正门,直接
从侧边小径绕到了後头,将驴子在井边系了,轻步往花园走去。
徐清才走近花园,便听到王老汉的声音:「公子,这几株母株是不卖的,你
便买回去了也不会开花,听老汉一句,要买花等花季再来挑吧,否则老汉也不敢
保证你买回去便是你问的品色。」
一个年轻声音道:「难道牡丹庄里也有不开花的牡丹?到时不开花再来问你
换罢了。」
王老汉道:「那岂不是更劳顿了?不如这样,公子告诉老汉要几株什麽品色
,老汉先帮公子备着,待得花苞上了枝,公子再来找老汉,到时自给公子算便宜
一些。」
那人道:「哪里等得到牡丹花季?咱们难得从长安来,老汉以为简单?公子
看上了哪一株,你便把哪一株卖给公子就是。」
王老汉哂道:「这长安天气又与洛阳不同,这般买花,岂不是做玩笑话?」
语气已经甚是不耐。
徐清听王老汉似要与那人吵起架来,忙拉开竹篱上一向没锁的後门,快步抢
进园里,唤了声:「王师傅。」只见王老汉站在几株最大的牡丹花木前,对面站
了两个公子哥模样人,都着窄袖劲装,布料甚佳,左首那人约莫与自己年纪相当
,应当就是发话之人,右首那人才只是个十六七岁少年,腰配长剑,剑鞘上雕花
文饰,看来价值不菲。
王老汉一见着徐清,便诉道:「嗳,这不是好久不见的正清师兄吗?来得正
好。快来给老汉评评理,这位公子硬是要买这几株种花,还说要带回长安,这不
是痴嚜?」那『正清』两字却是徐清少时学艺的名号。
徐清道:「王师傅莫急,请慢慢说,晚辈还不晓得这来龙去脉呢。」
左首年轻人看到徐清腰配长剑,又听得王老汉唤他师兄,也不待王老汉解释
,便插嘴道:「哎呀,你叫正清,难道是邙山派正字辈弟子?这般年轻?」
徐清又作了一个揖,道:「是,在下徐正清,邙山派第五代第子。敢问公子
高姓大名?」
年轻人竟不回礼,道:「好极了,好极了,我是长安张戟。」转头对少年道
:「默弟,要找邙山派弟子打架,这里不是有一个现成的嚜?」这句话说得大声
,在场诸人都听得到。
其时邙山派高手甚多,加上毗邻东都洛阳,上清观道士与达官贵人多有往来
,关系密切,声势鼎盛,名气还盖过了衡山、清城等悠久名门,少有人胆敢与之
挑衅,江湖上对邙山弟子口出恶言者可说绝无仅有。徐清听见张戟此言,只想:
「这人竟在邙山脚下如此说话,莫非是疯了?」然而徐清身为官家子弟,毕竟有
些眼力,一看两人装束,便晓得是来自富贵人家,不敢轻易得罪,还是客客气气
问道:「张兄与敝派之间可有什麽误会?在下或可代为调停。」
张戟道:「没,没,没什麽误会,只是张某想与徐兄打上一架,看看白雪道
人所传功夫究竟是真材实料还是浪得虚名!」
徐清道:「在下的功夫在邙山派敬陪末座,未得白雪祖师所传之十一,不敢
与张兄放对,若张兄要见识邙山派武功,在下必须请示掌门。」
张戟挥挥手,道:「又来这一套!偏生有这许多罗嗦!兄弟,把牡丹王的花
园砸了!」
徐清忙道:「且慢!」王老汉也慌道:「嗳!嗳!嗳!」举手拦到少年之前
,却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那少年只等着张戟说这句话,哪管徐清与王老汉说什麽?一抬脚,把王老汉
一绊,王老汉便重重跌在地上,接着少年刷一声拔出腰间长剑,往身侧的牡丹花
株便劈。
徐清从未见过如此蛮横无理之人,一时之间便想出掌往那少年打去,想起师
训,这才强压怒火,拉起了王老汉护在身後,厉声对张戟说道:「快住手,否则
邙山脚下欺人,上清观不会善罢干休!」
张戟从容喊住那少年,然後才笑吟吟转头面对徐清,道:「如何?徐兄愿意
打啦?」
徐清再不打话,右足一跨,一提掌,便往张戟面门劈去。
不料张戟嘴上虽然刁顽,身手却不含糊,左足一退,左臂一格,右拳如电穿
出,身正腰活,竟打得一套好俊的罗汉拳!
徐清自也不来怕他,右足为轴,左足踢地,旋腰侧身,让开来拳的同时,已
经抢到张戟左侧,迅即连踏两个碎步,左掌虚提,去向不定,右掌在下,拍向张
戟腰间,正是一个「大有」卦的〈柔得尊位〉式。
张戟卸步束身,让开来掌,接着〈虚步跨虎〉又欺向徐清身侧。
徐清不待招式用老,迅速挪步,同时两掌成弧,上下对换,封住了张戟去路。
两人倏来倏往,一个是〈猛虎出洞〉、〈古树盘根〉、〈端心脚〉、〈罗汉
步云〉、〈七星连环〉……拳脚并用,风声虎虎;一个是〈硕果不食〉、〈损疾
无咎〉、〈损益盈虚〉、〈旧井无禽〉、〈柔进上行〉……步沉掌灵,进退有据
。片刻之间两人已经交换了三十来招,却还没当真把拳掌招呼到对手身上。
徐清渐渐摸清了张戟家数,眼看张戟一个〈单鞭〉打来,徐清左足後踩,退
了半步让开,右足提虚,左掌由下往上捞起,作成一个「随」卦的〈刚来下柔〉
,同时右掌松松提在腰际。
张戟谨守拳诀,一拳劈空并不後退,腰跨一沉,重心前坠,右臂一抬一翻,
反手压下了徐清捞掌,同时右足为轴,身子转了半圈,左足已经回旋踢出。这下
乘隙进击,刚猛无俦,间不容发,乃是嵩山少林寺正传无畏连环心法,攻守并济
,堪称外门武学典范!
然而徐清对张戟的功力深浅若何在心中已经有了谱,右足一滑一踏,身腰右
坐,右掌使个引劲,向着张戟踢来那腿斜斜按落,同时左手松空一翻,反将张戟
右拳格在外门,迅即化掌为指,向着张戟左胸云门穴如风点去。
张戟一腿扫在徐清掌上,只觉有如勺入稠粥,不仅势道转钝,去向也转向下
偏,身子一时失重,差点跌倒,心下不由得大惊。这时徐清的左指已经点在张戟
右胸,张戟虽然侧转上身让过要害,却还是一阵疼痛,只好疾疾踩落左脚,接连
後跃两步。
原来徐清这功夫乃是当今邙山派掌门曲皓子深究邙山武学多年之後所参研出
来的一套心诀,在《错综复杂掌》的功架中掺杂用上了《有所学指》的指法,打
破了道门掌法成规,尚属江湖上难得一见之最新武学。当年曲皓子拣选上清观资
质较好之弟子亲授功诀,俗家子弟中就只有徐清一个最年少的入选,如今使将出
来,果然立时让张戟手忙脚乱,由攻转守。
徐清左踏右踏,忽掌忽指,着着直指对手周身大穴,又接连递了三招。张戟
勉强招架,连连後退,眼看数招之间就要落败。徐清正打到得意处,忽觉背後风
声有异,竟有兵刃向着自己後心要害刺来,同时一个没听过的沙哑声音在花园前
头响起:「公子!」语气听来甚是惊惶。
徐清临危不乱,料到是那与张戟同行的少年偷袭,心中暗骂:「无耻!」左
脚依旧踏出,身子却略略後坐,疾提一口气搬运周天,双脚虚实对换,右腿半蹲
,上身半转,左掌拍劲立即化为松劲,同时右手刷一声抽出腰间长剑,回剑一扫
一挑,剑尖寒芒犹如一点流星飞过,耳畔听得张戟高喊:「默弟快退!」手上传
来锋刃入肉之感,抬眼之时早已不及收手,这一剑竟然正正刺入那少年下腹!
原来这少年腰佩宝剑,却没学过半点武功。
徐清全没料到此景,一时间不知所措,一式〈燕出巢〉只使了一半,连忙收
劲抽剑,左掌也忘了防守,气息尚未调匀,已经被张戟一拳搥在左臂。若不是张
戟在惊骇之余,拳头也只剩下三分劲道,徐清臂骨怕就要被这拳打折。
徐清左臂痛极,连退三步拉开距离,右手长剑举起到一半,还没恢复成《邙
山居剑》的起手式,眼前白光一闪,一个白发老者冲到身侧,一柄弯刀已经向着
自己劈了过来!
这便是适才藏在花园前头那人。老者边出刀边提醒张戟:「你先救公子!」
嗓音沙哑,却并不刺耳。
原来这老者耳力甚锐,虽被吩咐留在院前顾马,一听得院後徐清出声,张戟
挑衅放对,便潜到花园前头观战,打算一有什麽情况便要出手相助,却没想到变
生突然,小公子不知江湖上轻重规矩,对徐清忽施偷袭,反遭剑伤,自己竟不及
出手相救。
来刀既快又猛,徐清不及躲避,左足再退一步,右手长剑掠起,自右下向左
上斜斜画成一个弧,格向那老者劈来弯刀──这一剑以守为先,使劲极韧,似刚
实柔,乃是《邙山居剑》化解敌招的巧着。
不料老者这一刀快极,徐清所练的虎蹻功内劲尚未发出,弯刀已经劈在徐清
剑上,只闻铿哧一声清响,徐清手上长剑即刻少了一截!
徐清右膀被这一刀震得发酸,差点连断剑也握不住,心中惊惧,脚下连点,
再退两步,断剑斜举胸前,只怕老者再出快刀。
老者後退半步,双脚不丁不八,弯刀提在身侧,不再进攻,一双锐利鹰眼盯
着徐清,嘴上却吩咐张戟道:「快把公子抱回城里。叫你爹请最好的大夫,这里
我来对付就好,快走!」见到张戟开始动作,又补上一句:「骑公子那匹马,那
匹马稳得多。」
那少年坐倒在地,不断呻吟,伤口渗血不止,将衣裤染出一块越来越大的红
斑。张戟急道:「默弟别用力,咱们先回城里,很快就好了。」两手把那少年抱
起,既不管那白发老者与徐清,更不管早已吓傻的王老汉,快步往前院走去。
那老者待张戟离去,才向着徐清道:「我是秦楚门锺筑礼,你叫什麽名字?
师父是邙山派哪位?」
徐清道:「在下徐正清,曲蓬子乃是业师。」
锺筑礼嘿了一声,道:「你可知你闯下了大祸?」
徐清道:「徐某虽非有意伤人,亦不敢不认错,等下自会上山领受本门师长
责罚。」
锺筑礼摇摇头,道:「你伤的这人是当朝公卿之子,锺某本该卸下你的人头
,回长安向官长请罪;然而一来,我既没本事,也不想得罪上清观;二来,不管
我杀不杀你,你也终归逃不过;三来,我当年在长安见过你师父,不想杀他的徒
弟──总而言之,锺某今天就大方卖个人情,给你走吧。」
徐清没料到事情如此容易,迟疑了一下,道:「那王师傅呢?」
锺筑礼道:「这事与牡丹王无关。」
徐清将断剑收入鞘中,深深作了一个揖,道:「多谢前辈手下留情。」见锺
筑礼也将弯刀收起,就要去捡那截飞到旁边地上的带血半尺剑头。
锺筑礼见到徐清移步,轻轻咳了一咳,道:「你把那物事带走,是要锺某拿
什麽来向人交待?还不被人以为是打输了装傻嚜?」
徐清不曾真正闯荡江湖,从未与这等帮会人物往来,听了锺筑礼之语,竟不
知如何回话,不敢问又不敢动,愣在那里。
王老汉毕竟阅历较丰,老於世故,唤道:「正清师兄,能否过来这边?」徐
清走到王老汉身边,王老汉低声劝道:「人家是瞧着上清观的面子,才只要你…
…只要了正清师兄一截断剑。不然,这般道上人物,便是要人留下一手半脚的恐
怕都有……」
折损师传长剑已然甚悲,给人扣下断剑更是有辱师门,这一切徐情自也明白
,可是说打打不过,又能怎样呢?当此情景,徐清不禁想起那日陈九在华阴道上
所说『只要打了人,又没给人打,场子就是你说了算』等语,心下难堪,嘴上默
然。
锺筑礼自然早将王老汉之言听得一清二楚,见徐清颇识时务,便两步走到断
剑旁,微伸右足,点了断剑两下,也不晓得用了什麽劲力,断剑便直直向上飞起
,接着锺筑礼略略抬起右手,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拈,便接住了断剑。王老汉不懂
个中奥妙,还以为锺筑礼施展神奇道法,随意一招手,便以掌中引力将断剑吸来
。徐清却晓得这是武学中运用巧劲的手法,若非内外功均已臻极高境界,绝不可
能如此举重若轻;惊骇之余,终於明白眼前这老人只劈断自己长剑还真是太客气
了。
锺筑礼取出一张白巾,将那一小截带血剑头包起,纳入怀中,微微叹了口气
,又摇了摇头,才道:「小兄弟,这下你闯了大祸,想要保命还是别待在洛阳城
啦;管你要去江南、西北、还是什麽天涯海角都好,走前记得代我向尊师打声招
呼,说:秦楚门锺筑礼劝他,教徒弟不能只教拳脚功夫,也要教一下江湖规矩。
」
徐清虽气,却也只能作揖回道:「多谢前辈指教,晚辈自当转达。」
锺筑礼浅浅回了一个揖,转身离去,临走前不忘叹道:「可惜这次没见着牡
丹王名闻天下的牡丹花。」
锺筑礼走後,徐清帮王老汉稍稍收整了花园,扒土掩了血迹,道:「徐某一
回邙山就闯祸,又害王师傅受了惊吓,真是对不住王师傅。」
王老汉道:「正清师兄,这几日切莫再来这里了,这些人怕要害你──没听
那姓锺的要你别留在洛阳嚜?」
徐清道:「若徐某来这里便会被害,王师傅岂不是更该担心?」
王老汉道:「老命一条,又有什麽好担心的。」
徐清道:「那姓锺的说业师见过他,又说这少年是当朝公卿之子,徐某这便
去观里问清楚这群人是什麽来头,若真是什麽了不得的人物,王师傅你就搬来上
清观避一避便了。」
王老汉道:「正清师兄要上山就快去吧。至於老汉我就不用了。花季快到了
,老汉若搬到上清观去,这些牡丹谁顾呢?」
徐清不敢耽搁,遂不再多言,辞了王老汉,回井边牵了驴子,就沿着山道往
上清观赶去。
(待续)
--
琴剑六记 百万字武侠长篇连载
http://gs.cathargraph.com
开柜文房 无广告的文学网志
http://blog.cathargraph.com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219.84.126.1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