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pnpncat (me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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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原创] 琴剑六记 第一回(8)
时间Wed Aug 24 20:33:05 2011
……世间之事,变易流转,才智之士,每多难料。韩信不能善
终,孔明未得竟功,你莫太过聪明了。你以为你按直道而行,
必能无愧於心,其实世事未必如此简单,就如同你那把长剑一
样,直剑易折,有时反而不如曲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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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前文)
祖师殿上,除了曲皓子与曲蓬子两位四代弟子外,曲叶师伯与曲风师叔也已
经到了,出家的陶正损、孙正心、赵正意,以及尚无道籍的陆正平、卜正仪、许
正德……等师兄站成两列,五六个或见过或没见过的少年,最大的不过才十三四
岁,站在师侄褚元喜之侧,排在五代弟子後头,算来应是六代弟子,此外还有不
入门籍的厨师老六与其他十几个僮子杂役,站在靠近殿口之处。虽然号称「天下
第一剑」的师伯曲流子及七八个师兄都不在山上,殿中也还有四十余人。
曲皓子在白雪祖师灵前上了香,命徐清跪在祖师牌位前,再命其他人就地坐
下,高声道:「众人听此:邙山派第五代弟子徐正清,今日於山下贸然用剑,杀
伤长安少年张默。徐正清违犯杀戒,罪不可赦,依我派门规本应罚杖责三十,并
於祖师草庐面壁一年。然而本座念在徐正清回山後立即自首,悔改之意甚诚,从
宽发落,不予体罚,改定於开元九年二月廿一日未时开除徐正清邙山派门籍,复
名徐清!」
殿上众弟子听了曲皓子此言,无不愕然相顾。今年就是开元九年,今天就是
二月廿一日,现在就是未时,而徐清才刚回山,根本还没跟众师兄打过招呼,有
些人甚至是到了祖师殿上才晓得小师弟已经从长安回来,谁知道所谓『贸然用剑
,杀伤长安少年』是怎样一回事?怎麽掌门人就要把师弟逐出门墙?更何况『面
壁一年』从宽发落後竟变成『开除门籍』,此事武林中闻所未闻,实在难以圆说
。一时之间,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负责炼药、治伤的丹师曲叶子一向与曲蓬子交好,以前买办药材时也常带徐
清一起入城,听了曲皓子之言,忍不住道:「掌门师兄如此决定是否太过草率?
能否请正清向白雪祖师及满门弟子解释此事始末?」
曲皓子道:「本座如此决定自有道理,曲蓬师弟也已同意。」
曲叶子向曲蓬子望去,只见曲蓬子垂首不语,遂不敢再说什麽。
曲皓子道:「今後本派门人,见到徐清需以客礼相待,若有派外人士询及徐
清昔日之事,便说不曾听见这个人,再有问题请他来问掌门人便是。众弟子往日
与徐清相熟者,今後不可再谈徐清之事,更不可泄漏徐清身世行踪,未入邙山派
门籍者亦同。以上所言诸位是否明了?」
众人听曲皓子对此详加交待,语气特别郑重,都料到此事另有隐情,心中暗
暗揣测,然而掌门人既说不可再谈徐清之事,也无一人敢再多问。
待得众人应答,曲皓子又道:「正仪,你明天启程去长安,将此事通知你曲
流师叔以及正志、正泽两位师弟。曲风师弟,你负责通知其他不在观里的弟子,
需要谁帮手就同我说。你们两个晚点到我房里找我。」
卜正仪与曲风子都答应了之後,曲皓子对徐清道:「从今以後,你便复名徐
清,不可再行自称邙山弟子,亦不可在外私授白雪祖师所传武功,是否明了?」
徐清低声道:「弟……徐清明了。」
曲皓子命老六、道周等人先行离开,只留下有门籍的弟子,又点了一柱香,
率同所有门人跪下,正声道:「白雪祖师,弟子梁曲皓敬秉:第五代弟子徐正清
误伤他人,违犯门规, 祖师洞察,必详其实。梁曲皓教养无方,未能规正,有
请 祖师逐不肖弟子徐正清出我邙山门墙,令其复名徐清,缴回师门授剑,从此
不复为我门中人。噫嘘!情有所迫,势有所急,梁曲皓有负 祖师,祈请 祖师
罪我。」扣首拜了三拜,又再拜了三拜。
众门人见掌门磕头,忙跟着伏地叩首,徐清却不晓得自己要不要跟着行礼,
又尴尬又羞惭。
仪式过後,徐清疲惫之极,只想快快结束这荒谬之极的一天,缴回断剑,就
要下山,曲皓子却把徐清叫到房里,说道:「正清,今日此举实是权宜之计,你
行事鲁莽固然不对,师伯亦有对不住你之处──不过,想来你也明白,师伯身为
掌门,有些事情不得不作。接下来这阵子,你就暂且避一避风头吧,师伯决计不
会让人晓得你的家世行踪,你与太学博士可以放心。」顿了一顿,又道:「古今
王侯将相,楼起楼塌,不过转瞬而已,燕国公放纵家中子弟若此,权位岂能长久
?日後旦有机会,师伯会再让你回邙山。」
徐清道:「徐某现下不是邙山派弟子,掌门就不用再唤『正清』两字了。」
曲皓子叹道:「你抛得了一个名字,抛得了邙山上这十年岁月嚜?这武林中
逐出门墙之事,从来只是闹剧一出,哪门哪派究竟算得了什麽?当年黄岩道人和
白雪祖师从衡山天然观出走,闹得江湖风云变色,最後两人授徒开派,教的岂不
还是易经六十四卦和《错综复杂掌》?师弟们总爱说邙山派武功胜过衡山、嵩山
,其实在我看来,全没什麽不同──《错综复杂掌》就是《错综复杂掌》,管他
真传正传别传,差别只在是谁来打这套掌法而已。满门弟子之中,就属你资质最
好,怎麽连你也堪不破这虚名?」
徐清心绪甚乱,根本听不进曲皓子讲些什麽,回道:「徐清资质驽钝,掌门
过誉了。」
曲皓子道:「世间之事,变易流转,才智之士,每多难料。韩信不能善终,
孔明未得竟功,你莫太过聪明了。你以为你按直道而行,必能无愧於心,其实世
事未必如此简单,就如同你那把长剑一样,直剑易折,有时反而不如曲全。」见
徐清意兴阑珊,只是维维诺诺,曲皓子遂也不再多言,轻轻叹了口气,道:「那
麽,你去收拾收拾吧。」
徐清在首度上京赴考之前已经把大半书籍杂物带回家,哪里还有什麽东西好
收拾?胡乱把两本早已不吹的简易笛谱放入行囊,便骑着驴子下山了。
徐清下午回到家,虽然明白父亲必定重重责罚,还是对父亲说了邙山之事,
心下早已准备好要再跪上一晚。不料徐璟竟然没有责备徐清半句话,只是面露忧
色,叫徐清早早去休息,隔日不要出门。
当晚徐清躺在床上,难以成眠,想到白日之事,心中还是百般不平,对邙山
派既气恼又失望。徐清晓得自己绝非如锺筑礼所言一般不懂江湖规矩,而是事事
按着江湖规矩来,偏偏别人却不讲道理──那张戟莫名其妙挑衅、那少年不讲道
义偷袭,这都罢了,怎麽连掌门师伯也一心怕事,不问是非?难道平时所谓邙山
弟子要心存正气、仗义为怀等等,全是空话虚言嚜?为什麽事到临头,只想委曲
求全?……
不过徐清才翻了个身,想起旧日学艺的种种情事,却又不禁感伤:第一次在
山上过年,师兄们热心地问起自己功夫练得怎样,自己回答学了半个月的《五经
正义》,惹得师兄们哈哈大笑……开元元年的元宵节,正心师兄带着一群师弟一
起进城看灯,那是自己见过最热闹的一次灯会……十五岁那年生日,师父和曲流
师伯带着自己去和掌门推手,徐正清成为上清观最年少被授剑的第五代弟子……
快要回家的那一年,和师兄们一起去看胡僧收服巨蟒,那天山上有好多好多人,
到头来却没有谁看到胡僧……
就在辗转反侧之间,坊巡已经敲过了三更。
徐清根本也不晓得自己有没有睡着,只觉蒙蒙糊糊,似乎过了很久很久,然
後就听到阿水哥叫唤自己的声音:「公子,郎官请你漱洗过後去书房找他。」
徐清周身疲累,使力撑开眼皮,才发觉天色竟然已经大亮了,怕不已经过了
辰时,於是赶忙起身,匆匆洗了脸、着了装,便跟着阿水哥去书房见父亲。
到了书房,徐清拜过了徐璟坐下,等着徐璟开口。
徐璟道:「昨晚没睡好?」
徐清尴尬道:「是。」
徐璟道:「听说,牡丹王的院子昨晚给人烧成了一片白地。」
徐清听了此言,不禁「啊!」一声叫了出来。
徐璟续道:「沈姑今早去买菜,就听得这件事,说昨晚城外牡丹庄整个给烧
了,连着庄後牡丹园也成了一片焦土,牡丹花没留下半株。」
徐清赶忙问道:「王老汉呢?有没跑出来?」
徐璟叹了口气,低声道:「你想这火是谁放的?这些人能让王老汉去哪?」
徐清听了此言,不禁悲痛自责,深悔自己不谙世事,以为路见不平,仗剑相
助,其实害人害己,全没半点好处──若不是自己横加插手,王老汉顶多给人白
占几株牡丹而已,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徐璟停了一会,终於道:「咱们在自家院子里,给牡丹王烧些纸钱罢。」
父子两人在院子里给王老汉烧过了纸钱,徐璟看着尚未熄灭的火烬,缓缓说
道:「你小时候,咱们一起去天津桥头找王半贯的那天,你还记得吗?」
徐清点了点头,道:「嗯。」
徐璟道:「咱们一起去天津桥头的那天,王半贯把我招过去,硬是不收我钱
,卜了一个卦,接着马上把卦抹了,这卦你以前问过我,我没有说,其实这卦是
个『坎』卦。坎卦你可懂得?」
徐清习练《错综复杂掌》多年,易卦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立即回道:「『天
险不可升也,地险山川丘陵也,王公设险以守其国,坎之时用大矣哉!』」
徐璟嘉许道:「你对周易熟得紧,这是好事。人若晓得吉凶悔吝,临事便能
有所决。」「嘿,虽然『坎之时用大矣哉』,却是个凶卦,王半贯那天这样对我
说:『使君命中有四劫,若有积善,前三劫可以破财消灾,第四劫就是此卦,应
血光,时在今年年节之後、元宵之前,已然迫在眉睫。过得此劫,使君此後仕途
平稳,福寿以终,若过不得此劫……』接着话也不说了,只是不住摇头。」
徐清以往也曾问过此事,徐璟却从未回答,今日头一回听父亲主动提及,自
然认真倾听,不敢插嘴。
徐璟续道:「这断卦可神了,到那时为止,你爹平生就碰过三回恶事,两次
是那年家里遭了贼偷,另一次是在长安,那时你还没出世,你去问你师父就晓得
。总之,三次还真都是破财消灾,给这王半贯说准了。」「我当时就拿了一整串
钱出来,问王半贯这遭该如何化解,没想到王半贯还是不收我钱。他说道,当天
晚上两更,他会一个人再来家里找我,替我再卜一卦,说道是:『这里人多不清
静,只能粗占一卦,若晚上那卦有真,再给我钱不迟。』」
徐清从来不知此事,疑道:「王半贯来过家里?」
徐璟道:「那日你早早睡了,自然不晓得。」「我当晚便在家里等王半贯,
等到了两更时分,才有人来敲家门。王半贯一进门,走到哪,说到哪,这宅子里
样样事物,从我晓得的,讲到我不晓得的,无一样说差了……那晚王半贯就在咱
们站的这个院子里摆开了香坛,占得了一个泽水『困』卦。」「王半贯说这『困
』卦,困的是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就是你了。只有我和你立即分开,才能解
得了这个困境。」「我听了这话,便想把你托给朋友一阵子,可惜够交情的朋友
不是在长安,便是在外郡宦游,一时也无办法。因此我就想到了你师父,上清观
虽然不在城内,可与洛阳也没差几步路了。」「我叫阿水把你送上山後,又去找
王半贯覆卦,嗳,没想到占出来依然是一个『困』卦。王半贯说我和你绊连太深
,困上加困,应了『入於幽谷,幽不明』之辞,除非欺天瞒地,否则无法可解。
」「我问王半贯,如何能够欺天瞒地?他说,只要每逢世间团聚之节,你我都别
相见,那麽天地鬼神就不会晓得我俩是父子,到得你成人,凶困自解。」
徐清又「嗯」了一声,心下终於恍然,晓得了这些年来挂在父亲心上的是些
什麽,也才明白为什麽邙山与洛阳近在咫尺,偏偏每年各大节日,自己从没一次
在家里过──有些师兄还因此以为自己是离家万里上山求艺,不晓得其实这小师
弟本贯就在洛阳。
徐璟续道:「那些年你在上清观读书练武,我难得见你,到得你回家,住不
到半年,就中了举,又要上长安应试了……我俩聚少离多,父子不像父子,为了
欺瞒老天,不晓得最後是不是连自己也给骗了?」「其实人生着这条命,谁也改
不了,王半贯算得再准也没用。咱俩躲了这麽多年,你好不容易回到家里来了,
就出了今天这件事──这『困』卦根本就躲不过哪!」「话说这『困』卦啊,『
九二征凶』,你既然为牡丹王动了剑,凶事自然发生,这乃是命中注定,我也不
能怪你……」
徐清少时在上清观学艺,老早记熟了白雪祖师说过的所有武训易理,晓得世
间行易无常,人之心念一转,卦象立即错综变化,天下绝无命中久驻之卦,什麽
欺天瞒地、什麽改命之说,都只是江湖术士编造出来诈骗铜钱的技俩;因此听了
父亲的迷信之言,全然不能信服。然而,这麽多年来,徐清难得听见父亲跟自己
这般亲近交谈,不想反驳什麽,遂只是低头默默听受。
徐璟又讲了好一会子话,才终於长长叹了一口气,叫徐清把庭院整扫乾净,
自己回房去了,留下徐清一个人在院子里怔怔发呆。
(第一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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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剑六记 百万字武侠长篇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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