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pnpncat (meow)
看板CFantasy
标题[原创] 琴剑六记 第二回(7)
时间Tue Sep 27 16:20:05 2011
……徐璟恍恍惚惚道:「杜兄弟学道出家,从此一了尘
缘,那也甚好,不过当今天子圣明……想当年咱俩一起
念书……嗳,盛年不再得,高枝难重攀……」竟唱起了
王勃的〈落花落〉……
http://gs.cathargraph.com/2011/09/7.html
(续前文)
三月十三日早上乌云散去,终於放晴,船夫也不管晨雾未散,早早便解缆开
船。徐璟咳嗽咳了一晚,也不晓得有睡没睡,现下见了薄雾晨曦,反而平静,呼
吸趋缓,沉沉入梦。
曲蓬子与徐清两人整夜守在徐璟身边,现下才稍稍放松了心情,低声聊天。
正谈到当年灵叶道人在汴水之畔一人轮战淮口三刀的故事,师徒两人忽然听
到徐璟声音:「入於其宫,不见其妻,凶。」连忙转过头来。
曲蓬子虽没听清徐璟之言,但一过耳便晓得这是周易卦辞,遂问道:「璟兄
,怎了?」
徐璟却似没听到曲蓬子问话,喃喃道:「一丧父,二丧母,三丧妻,四丧子
,这是使君命中所定,上神下鬼……」自顾自地说着,一下子却又声音模糊,不
晓得在说些什麽。
徐清听了一下,醒悟道:「阿爹在说王半贯的事。」
曲蓬子道:「是胡话,情况不对。」
徐清也觉不对,一搭父亲腕脉,只探得脉象紊乱,已到了死生关头,叫道:
「师父!」
曲蓬子将徐璟扶起,右掌按住徐璟背心,缓缓输送真气,安住徐璟内息,强
笑道:「璟兄,别吓唬你不成才的兄弟啦。」
徐璟恍恍惚惚道:「杜兄弟学道出家,从此一了尘缘,那也甚好,不过当今
天子圣明……想当年咱俩一起念书……嗳,盛年不再得,高枝难重攀……」竟唱
起了王勃的〈落花落〉。
徐清道:「阿爹,咱们去临淮找个大夫──」
徐璟道:「临淮嚜?宋之问有诗道是……道是:孤舟汴河水,去国情无已;
晚泊投楚乡,明月清淮里。汴河东泻……」
徐清焦急唤道:「阿爹!」
徐璟突然惊醒,睁开双眼,道:「清儿?」
徐清道:「清儿在这。」
徐璟喜道:「清儿终究没事,王半贯这回可说错了。」
徐清道:「理会那王半贯说什麽?清儿在这,师父也在呢。」
徐璟在船篷内的幽暗微光里看着徐清,道:「没事就好,没考上进士也没什
麽大不了,没事就好。」声音甚是温柔。
徐清见父亲神志回复清明,忙道:「清儿没事,清儿没事。」声音已经哽咽。
徐璟问道:「咱们这船到哪了?怎麽──」谁知还没说完,半句话吊在空中,
头一歪,竟没再发出声音。
徐清大惊,高声唤道:「阿爹!!」船家在船头听到徐清呼喊,也急忙跑进
舱里,问道:「怎麽了?老丈人怎麽了?」
曲蓬子放开按在徐璟背心的手掌,缓缓摇头,容色悲凄,低声吟道:「汴河
东泻路穷兹,洛阳西顾日增悲。」正是徐璟适才所吟〈初宿淮口〉的後两句……
徐璟未能走完汴水,竟在舟中病逝,徐清与曲蓬子悲痛之极,无可如何;那
船家却是暗骂晦气,深悔贪图铜钱,载了这一趟客。曲蓬子与徐清伤痛无言,全
没说要停船,船家遂依约把船开往临淮,将近临淮时终究不能再忍,乾脆把船停
下,硬着头皮向着船篷内叫道:「道长,快到临淮啦!」
曲蓬子道:「咱们不进城了,就在城外渡口靠岸吧。」
船夫道:「一天三百文,这四天船费,总共一千两百文。道长不进城换钱,
要直接给船家银子嚜?」
曲蓬子听了此言,突然省起一事,暗道一声不好,把钱袋从怀里取出一看,
果然没半铤银子,本来带在身边的金铤那天仓皇出城时给了门卫,这时袋里只余
铜钱,总共连一百二十文也不到,那来一千两百文付给船家?遂低声问徐清道:
「我那天在郑州给你的钱还剩多少?」
徐清悲戚未已,还没回神,随口应道:「总还有百来文吧。」
曲蓬子道:「我下山时匆忙,身上没带够钱……」
船夫也不用仔细去听,一看两人神色,便晓得是孔方兄的问题,面色一沉,
怒道:「怎麽?没钱麽?道长把船家诓骗到淮口,这迢迢千里水路,难道想要混
赖?」
曲蓬子这下实是束手无策,师徒两人全身上下不仅没钱,也没半样值钱事物
,在新嘉渡口摆阔说要给船家一天三百文钱,现下是要拿什麽来抵帐?曲蓬子思
索片刻,突出一策,拿起从渊虚道人手上夺来那柄长剑,对船家道:「不然,我
这柄剑抵你船资,你去汴水沿岸随便哪个州城卖了当了,定然不只两千文钱。」
船夫道:「谁晓得你这话是真是假,不定连个一百文钱也卖不到!咱家跑这
船,不管远近,只收铜钱。」
曲蓬子道:「贫道身上实在没钱,却不是要混赖你。」
船夫气道:「没钱还要叫船下扬州!」
曲蓬子与船夫经过一番议价,到最後总算说定长剑抵一贯钱,另外再付两百
文。曲蓬子一付完船资,船夫立即泊舟靠岸,将一个死人和两个无赖一起赶下船
,也不管那是汴水右岸,洪泽之间,周遭除了渔户全没像样人家。
徐清抱着徐璟屍身,与曲蓬子站在河畔,两人无家无党,身无长物,仅余一
剑,连要给徐璟买棺木的钱都没有,当真是凄惶狼狈无以复加。
师徒两人本要把另一把长剑也当了,换一点钱给徐璟办丧事,然而那剑本是
孙正心所有,剑身上刻有邙山派字样,给当舖的行家一见,立即泄漏行踪,如何
可以轻易离身?两人讨论几句,实在别无他法,只得左近觅一片地势稍高的稀疏
杂木林,由曲蓬子唱咒行道礼,就地把徐璟葬了;徐清只怕日後无从找寻父亲坟
墓,又搬来了一块灰白纹间错的大石,安在坟头,权代墓碑。两人武功虽高,不
过没有锄头铁锹等工具,挖坑掩土所用工具只是削尖的两段粗树枝,办好这粗陋
之极的丧礼还是费了一个多时辰。曲蓬子牵魂歌吟毕之後,徐清不禁潸潸落泪,
自责甚深;想父亲一生修文,官居六品,若非自己拖累,岂会不得善终,葬在这
荒林野地,去京千里之遥,连个像样的丧礼都没有?
曲蓬子见徐清难受,悲伤之余亦甚不忍,安慰道:「泗州乃是古代徐国旧地
,是你徐家千年前安身之处,璟兄在此长眠,也算是魂归故里了。」
徐清只是跪地无言,良久之後,终於向徐璟的坟墓磕了三个头,默默起身。
师徒两人身上所余铜钱根本吃不了几天,若去给人帮工又怕被人认出,实在
别无他法,只好再往南行,却是打算渡过淮水,到滁州一带有山有林之地躲上一
阵子。想来以两人武功之高,过夏之前藏身山上应该没有饥饱之虞。
师徒两人一前一後,各自想着心事,也没吃午饭,也不管是林田还是土路,
半步不停地向南方走去;走到未时,两人眼前展开一片浩浩漡漡的大水,水上大
小舟船来往,对岸少说也在半里开外,虽然只是春季,河面宽度竟似要与黄河相
匹,一眼望去壮丽之极,原来终於走到了淮水之畔。
两人既无暇欣赏美景,更不敢入州城,只想找个野渡渡江,遂沿着淮水北岸
西行,更往上游走去。不料才走出不到三里,出现了几匹马跟在两人身後十来丈
之处。曲蓬子看出路道不对,对徐清道:「似乎给人盯上了。」
徐清道:「是没见过的人物,难不成真是见了悬赏来拿咱们?」
曲蓬子道:「咱们下船後还没与人照面,不定只是一般野贼。」
两人继续前行,只觉後方来骑越来越多,又走出一小段路後再回头,竟已有
三十余骑跟在两人之後。
徐清道:「不管这些人是谁,到现在还不动手,不是还在等人便是前方另有
埋伏。对手只会越来越多,咱们不如现在动手抢马。」
曲蓬子听徐清言之成理,停下脚步,正要回身,却道:「来不及了,人就在
前头。」
徐清也停下脚步倾听,果然前方隐隐有马蹄声,却是奔驰甚速,不似後头那
些人故意放慢马速。
还来不及计议,两头人马已经到齐,前方一个声音传来:「还以为惊雷手瞧
着在下长剑中意,这才取去,却没想到是需钱孔急,要拿长剑去抵账哪!」正是
那渊虚道人。
徐清一眼望去,前後人马相加,竟不下百骑之数,除了渊虚之外,那少林弟
子韩空印与三个在洛阳见过的熟面孔也在其中。只听许多人纷纷报上名号:「贫
僧少林寺惠信,往日与道长曾有一面之缘。」「贫僧少林寺惠因。」「在下少林
寺韩空印。」「在下长安袁无垢。」「在下白水帮成浦竹,人称狐刀断水。」「
在下白水帮甘师奇,忝任副帮主。」……
徐清记得曲蓬子提过那个惠因和尚便是张戟之师,另一个惠字辈少林僧开口
在先,年纪似乎也较长,应是惠因的师兄;数十名没通姓名的敌人,交谈口音听
来是本地人,大约是白水帮的帮众。这些人靠着淮水北岸围成一个三丈多宽的大
半圆,将徐清与曲蓬子包在圈内;师徒两人一面背水,三面被围,敌人有逾百携
刃之众,己方却只有两人四手外加一柄长剑。
曲蓬子甚是镇静,向着那『狐刀断水』成浦竹笑道:「白水帮好长进,为了
百两黄金,连帮主都亲自出马啦?」
成浦竹道:「不敢不敢,讨生活罢了。谁叫咱们这些年生意清淡呢?」
曲蓬子道:「听说当年淮口三刀诸弟子中以淮口寒蛟陆一青武功最高,成帮
主又是陆大侠惟一一个弟子,不晓得愿不愿意指点贫道几招?」
成浦竹道:「不敢不敢,大名鼎鼎的惊雷手怎好与晚辈动手?这岂不是折了
身分嚜?」成浦竹没比曲蓬子小上几岁,却为了不与曲蓬子对招而自称晚辈,听
来甚是滑稽。
不料曲蓬子正是要引他说这话,一听成浦竹说完,便道:「也是,也是,当
年业师与你三个师祖在汴水之上以武论交,可以算是同辈;这样算来,贫道年纪
虽小,却是与陆大侠同辈了,真是惭愧、惭愧!贫道正好有一个徒儿,唤作徐清
,那岂不是与成帮主同辈嚜?呵呵,不晓得成帮主可愿不愿意给小徒指点几招?
若得成帮主应允,这三代武林情谊,千载之下也当传为美谈。」原来曲蓬子看到
敌人虽众,却有半数以上都是白水帮帮众,心知只要挟持成浦竹便有希望逃走,
因此提议要让徐清与成浦竹单挑,打算在两人比武时突施偷袭拿下此人。
成浦竹也是老江湖,自然明白曲蓬子这提议不简单,然而听曲蓬子故意把当
年灵叶道人击毙淮口三刀说成『以武论交』,还有脸说什麽『武林情谊』,心下
不由得不怒,暗道:「你可把成某瞧小了!」就要出场应战,打算一上场便突施
重手毙了眼前这个年轻邙山弟子。
不过那少林寺的惠信和尚不待成浦竹开口,已经先行出声:「我佛慈悲!两
位施主刺杀张小公子、重伤朝廷侍卫、强闯城门、抢劫民船,已经犯下无数罪业
,难道还不悔悟?不如由小僧与惠因师弟来与两位交手吧。」几句话说完,与惠
因双双跳下马来。
曲蓬子心知这惠信和尚的武功只比自己略逊一筹,若惠因与之在伯仲之间,
自己与徐清两人大概要输,又想:「就算打赢了两个和尚也没有用,以这两人功
夫,绝没可能给我俩擒住。」环顾四周,急寻脱身之策,同时随口说道:「贫道
曾经听说嵩山行云观的内功脱胎自少林气功,少林气功却又比嵩山派内功神妙三
分,因此早对少林神功仰慕之极,今日何幸,竟得见识!」
渊虚明白曲蓬子猜到他出身嵩山派,故意挑拨离间,只是鼻孔出气,重重哼
了一声,却不回话。
惠信道:「武学本身并无高下之分,却有为善为恶之别,曲蓬道长已入歧途
,应当迷途知返。」
曲蓬子道:「大师高见,贫道受教。」
惠因道:「惊雷手可是还想拖延?若想见识少林神功,这便请出手吧。」
曲蓬子道:「动手之前,可否先让贫道与徒弟说上几句话?」
白水帮副帮主甘师奇笑道:「待会师徒两人一起上路,黄泉路上自可携手聊
个畅快,惊雷手何必急在一时?」白水帮帮众听了此言无不哄笑。
惠信却甚有君子风度,只道:「道长想与徒弟说什麽这便说吧。」
曲蓬子对惠信拱了拱手表示谢意,然後对徐清道:「长剑给我。」
徐清将孙正心那柄长剑递给曲蓬子。
曲蓬子慢条斯理地将长剑佩在腰间,接着将徐清拉到岸边,扶着徐清肩头,
缓缓说道:「你瞧这淮水之上,有小船有大船。在这晴朗天气,大船小船都甚自
在;可是若遇着狂风巨浪来袭,大船尚能支撑一时,小船就不免要翻覆了。咱们
若坐上小船,便该安守本分,别在风浪里出航,除非依着了大船,这才能够……
」
徐清虽晓得曲蓬子用淮上船舶比喻两人处境,却又觉得师父似乎另有所指,
心念急转,只想听出其中蹊跷;不料就在这时,後心一麻,一股极强气劲灌入督
脉,竟已被曲蓬子用《有所学指》封了穴道!只听得曲蓬子若无其事续道:「…
…能够求得一些安稳。为师没有什麽可以教你,只求你今後行事莫学为师这般莽
撞!」接着徐清双脚离地,一阵天旋地转之後,身子彷佛腾云驾雾一般飞出!
原来曲蓬子适才观望之时,看见上游不远处有一艘二梶长帆船正顺流而下,
也不晓得为何不靠右岸,反而驶得距离左岸甚近,因此心生一计,故意用言语拖
延时间,待帆船来到眼前,立即点倒徐清,脚踏乾坤,运起精修多年的虎蹻功,
以不可思议的神力将徐清抛出,这一掷竟将徐清一个百余斤重的长汉抛出七八丈
远,稳稳飞向那艘帆船的船头!
徐清手足俱麻,耳畔只闻风声,眼中只见蓝天白云,接着砰地一声闷响,臀
部剧痛,已经摔到帆船甲板上,却依然止不住力道,身子翻转半圈,头脸撞在木
板上擦出血痕,又翻过身去,全然不能作主;如此一连滚出了三圈之後,一只穿
着长靴的大脚伸来,踏在徐清胸口,让徐清停了下来,一个粗豪嗓音响起:「奶
奶什麽东西?这般丑样!」
(待续)
--
琴剑六记 百万字武侠长篇连载
http://gs.cathargraph.com
直接阅读《琴剑六记》
http://gs.cathargraph.com/p/list.html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219.84.0.8
1F:推 GeorgeBush: 09/27 17:38
2F:推 killord: 09/27 19:16
3F:推 kusowan:书不错,不过这种虐书用连载来吊人胃口很恶劣... 09/27 20:11
4F:→ pnpncat:琴剑六记目前没有实体出版物 所以只能在网路上连载了 09/28 00:55
※ 编辑: pnpncat 来自: 219.84.0.226 (09/29 12: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