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pnpncat (me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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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原创] 琴剑六记 第二回(9)
时间Tue Oct 11 01:51:10 2011
……其时两岸渔火又少了一些,扬州城仅余浓淡黑影,已
不易分辨轮廓,江风袭来,颇有凉意。徐清一曲吹毕,放
下竹笛,略略仰首,望向夜空,但见繁星点点,织就一道
如纱银汉,斜横天穹,彷佛欲与地上长江相映,忽然想起
幼时父亲教自己辨认天上星宿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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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前文)
当晚龙门在淮水南岸停船,在甲板上摆上酒席,胡乱点了几盏灯,众人不按
位阶随意入席,半明半暗里吃了起来;那鱼师父果然好手艺,烤鱼烧鱼都精彩无
比,奚锡文叫人开了三大坛黄酒,把一场饭吃得觥筹交错、酒香四溢。席上众人
说起水上帮会故事与龙门威风事蹟,只有比华阴道上陈九所述更加精采,可是徐
清自责不孝,又惦念曲蓬子安危,始终未能开怀。当晚有不少好奇的龙门门众以
洛阳之事相询,徐清却只是随口应付几句,话没说上太多,酒倒是喝了不少,散
席之後,自去奚锡文给安排的铺位睡了。
次日一早天才刚亮便解缆开船。帆船从楚州转入漕渠,开了一整天,泊在高
邮过了一夜,三月十五日早上才总算到了扬州城。奚锡文回到堂院,处理完一应
事务後,便带着徐清去买笛子。奚锡文全不在意徐清是悬赏要犯,在闹市里与徐
清比肩而行,大声谈笑,旁若无人。
徐清不想为难奚锡文,只想找着一支音律准确的竹笛便作数,然而奚锡文却
极是殷勤,觅着了一家知名的管乐铺,硬是要店家把藏竹全数示出,让徐清挑着
一管上佳紫竹给笛匠制新笛才作罢。徐清在市街上与奚锡文谈天说地,聊了好一
阵子後方才晓得,奚锡文便是龙门门主卢景的师兄,只是『别人都是同师父、师
兄学武,我的功夫却是半由师授,半由师弟指点』,言下之意似乎是对这位武艺
高强的师弟敬服无已。
又隔了一日,李十六才回到大信堂堂院,却没带来确切消息,只说曲蓬子已
经失踪。原来那日曲蓬子把徐清抛到龙门船上,围攻诸人兵分两路,白水帮人马
疾疾驰回汴淮交口乘船去追,原地便只剩下少林派三人、渊虚、与三个长安侍卫
。李十六等人到泗州城时,找不到少林派弟子与渊虚,便去问那三个长安侍卫,
可是李十六不好直言徐清受到龙门包庇,也问不出个什麽名堂,只晓得曲蓬子并
未遭擒,而是负伤坠入了淮水之中。李十六心想,生要见人,死要见屍,怎能就
这样向奚锡文覆命?於是率领几个龙门门众在淮水两岸找了一日一夜,可惜既没
能找着一丝一毫线索,也未找到曲蓬子屍首,无法之下,只好先回扬州。
徐清听到师父堕河,心下固然担忧,却不相信以曲蓬子武功之高会轻易丧命
,打算要立即辞别奚锡文去寻曲蓬;然而奚锡文却坚持那是自己输掉的赌注,要
徐清再等几日,说大信堂人手众多,定有办法能找到曲蓬子。
几日之间,依然是杳无消息,到得三月廿五日晚上,奚锡文忽来扣门,道:
「徐兄弟忙不忙?能不能陪奚某喝一杯?」
徐清打开房门,道:「不忙,在这还是去奚兄房里?」
奚锡文道:「都不,咱们出去。」
这几日里,徐清已经晓得扬州城大半酒家青楼入夜後依然开着,晚上比长安
洛阳还热闹,听了此言并不意外,就要出房。
奚锡文却道:「多套件外衫。咱们出城游江。」
其时城门早闭,徐清讶道:「现在出城游江?」
奚锡文道:「正是。」
徐清随着奚锡文来到城东,只见津口泊着一艘小帆船,李十六站在船头,酒
坛酒具等物早已摆好在内。奚锡文与徐清一跃上船,李十六便解缆开船,到了东
城水门,门卫见到船,连问也不问,便放了三人过去。
到了长江之上,奚锡文安好注满美酒的大铜樽,让李十六升起炭火,不用多
久,满船便已弥漫醽醁之香。那时帆船沿着长江北岸缓缓上溯,徐清望向南方,
但见江波晃荡朦胧微光,在黑夜笼罩之下深沈地展开,极远之处也有火光点点,
想来是泊靠在对岸的船只。
奚锡文舀了一碗酒给徐清,说道:「那天在大船上,奚某与徐兄弟说笑,说
要把白水帮的畜牲宰来吃了,见徐兄弟受惊,本来以为徐兄弟胆小;待见得徐兄
弟即使以性命赌赛,依然从容自若,这才晓得徐兄弟是真男儿、大丈夫!敬你一
碗!」
徐清喝了酒,道:「奚兄豪气干云,爽快磊落,这才是真好汉!徐某也回敬
一碗!」这话并非假意奉承,自己那日在船上战胜奚锡文,悉锡文却未因此而有
卑怯之心,也无嫉忌之色,更不怕手下谈论当日输赢,实是一等一的胸襟、一等
一的风度。
奚锡文一口把酒喝乾,再将两个酒碗都添满了,道:「我敬长江一碗。」
徐清道:「我敬扬州一碗。」两人又对乾了。
奚锡文道:「这酒如何?」
徐清道:「虽然与长安洛阳名酒颇有不同,不过滋味也是好极。」
奚锡文微微一笑,道:「奚某想问徐兄弟一句话。」
徐清道:「奚兄请说。」
奚锡文道:「徐兄弟大好身手,何必仓惶逃匿,受那小人之气?不如入我龙
门,好好干一番大事业,从此海阔天空。」
其实徐清早料到奚锡文有延揽之意,这事情几日里已经前後思量了几次:若
加入龙门,不仅不用再困苦逃亡,又有许多人能帮着打听师父下落,岂不是一条
安身之路?奚锡文、李十六、周老三等人虽然粗鄙无文,却都甚是豪迈爽快,难
道真有什麽不好?然而不知怎地,徐清只要想到父亲面容,便觉得自己无论如何
都不能步上此道,因此这时听见奚锡文之言,没再多想,便即回道:「感谢奚兄
盛情,不过徐某不敢从命。」
奚锡文叹道:「果然,徐兄弟不是我们这等粗人,奚某这想头本是痴的。」
徐清道:「若无奚兄相救,徐某今日已然丧命於淮水之上。此恩此德,徐某
毕生铭记於心。」
徐清这句话看似动听,言外之意却甚明白:不论自己受了奚锡文多少恩情,
也不会以入龙门相报。奚锡文是老江湖了,又怎会听不出来?叹了一口气,喝了
一碗酒之後,说道:「今天早上,少林派的秃驴来找过门主了。」
徐清道:「惠定和尚?」
奚锡文道:「正是。他们听白水帮的畜牲说你上了龙门的船,就去问门主要
人。门主虽在臭和尚面前一口咬定你没上船,可是一回头进了内堂,就同我说:
龙门里多的是杀人放火的人物,不差你一个,若徐兄弟是龙门的人,龙门不会让
人寻你晦气,不过若徐兄弟是外人,龙门可不想平白为你担担子。」
徐清晓得奚锡文为难,道:「明日一早,徐某便即离开扬州城,寻师之事,
就不敢再劳烦奚兄了。」
奚锡文顿了一顿,然後骂道:「坑他奶奶!与好兄弟认识不到一个月,就又
得分开,可没机会再打上一架了!」
徐清也甚伤感,与奚锡文又谈了好一阵子,一樽酒即将喝乾。酒酣之际,奚
锡文忽然问徐清道:「徐兄弟,你会划船不会?」
徐清道:「不太行,至多不会翻船而已。」
奚锡文道:「那也够了。对岸运河口有一艘无人小船,奚某送你过去,明早
看是要入运河、要下江、还是要乾脆上岸,任徐兄弟自己决定。」
徐清这才终於晓得,原来奚锡文早已料到自己不会加入龙门,因此安排好了
空船,要让自己趁黑夜离开扬州──既是孤身划船,连龙门都无人晓得去向,渊
虚等人就再也无从追查。徐清心下感激,却只说道:「徐某不会忘记今日。」
奚锡文吩咐李十六把船开到对岸,在滩边寻着一艘小舟,送了徐清过去,这
才乘原舟返回江北。徐清站在小舟上,看着黑暗里的一点孤火渐行渐远,突然听
到奚锡文粗豪的声音传来:「舱里有你的东西,可别忘了拿!」
直到再也看不见奚锡文的船影,徐清才弯身走进船蓬,摸着了一个包裹。包
裹里头原来是一套衣裤、一贯铜钱、一锭黄金,此外还有一个长型革套,革套中
却是那天在扬州市上请笛匠所制的新竹笛。
徐清取出那管紫竹笛,就唇轻吹,试了试音,只闻竹声清润,音律不偏不倚
,确是一支难得乐器,遂走出舱外,坐倚舷边,捺指吐气,轻轻吹了一首《游子
思》,悠扬曲调回荡在静夜里,虽不甚响,却极是动人。
其时两岸渔火又少了一些,扬州城仅余浓淡黑影,已不易分辨轮廓,江风袭
来,颇有凉意。徐清一曲吹毕,放下竹笛,略略仰首,望向夜空,但见繁星点点
,织就一道如纱银汉,斜横天穹,彷佛欲与地上长江相映,忽然想起幼时父亲教
自己辨认天上星宿的情景,心中伤感,遂成一律,开口吟道:
风拂润浦树,
夜隐扬州城;
天阔迷星斗,
江深匿猛龙。
凄惶一剑客,
惭愧半书生;
未死应何幸?
此身似断蓬!
徐清新诗吟罢,愁绪万千,既无纸笔,也不用录了,起身就要往船蓬里钻去
,却在这时,听到一个男子声音传来:「好诗,好诗!中夜吹笛赋诗,却是何方
君子?」江风吹拂,那人话声已被削弱不少。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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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剑六记 百万字武侠长篇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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