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pnpncat (me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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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原创] 琴剑六记 第二回(10)
时间Thu Oct 13 23:32:55 2011
……其时虽然天亮未久,但江上已有许多舟船。奚锡文放眼
望去,但见帆影片片,连绵千里,江波粼粼,一碧万顷,怎
样也想不通徐清为何不过自己一般的逍遥日子,遂骂道:「
坑他奶奶!功夫练到那麽好,不打架有啥屁用?读书人还真
是古怪透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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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前文)
徐清往声音来处看去,见上游距小舟十余丈处,岸边另有一艘帆船泊靠,船
上一个男子身影站在舷边,应当就是适才发话之人─。那人声音听来不似身赋内
功,话语又极文雅,大概只是泊舟相近,恰好听到徐清的诗句笛声,这才起意相
询。
徐清晓得那人没有恶意,本想随口敷衍几句,可是又怕自己出声露面会惹上
麻烦,一时不敢贸然应答;正在犹豫之际,只见帆船上一团黄光亮起,另有一个
瘦汉已经点起一盏灯火,走到那男子身边。
那人又道:「在下苏州顾温,江水之上一贾客,这位雅士可愿意到在下船上
一叙,共饮几杯温酒?」
曩昔徐清与朋友在长安崇仁坊夜饮,也曾有风雅酒客诗曲相邀,只是这几日
狼狈逃亡,何想及此情此景?徐清一时心动,便放下竹笛,解开船缆,将小舟划
到帆船边,把两舟系在一起。那帆船长约两丈半,虽然规模颇有不及龙门的双梶
长船,侧舷却还是比徐清的小舟高出三尺余,顾温才正要吩咐仆从去取绳梯,徐
清却已一手搭舷,一撑一跃,翻上帆船甲板。
上船之後,徐清抱拳拱手,作揖言道:「在下徐子静,漂泊江湖一游子而已
;顾兄多多指教。」灯光下看去,这顾温是个中年男子,身量亦高,一双大眼甚
有精神,隆准厚耳,眉间甚宽,额上光滑,但眼角早笑出了无数细纹,年纪大约
四十来岁,身披白缎软袍,质料甚佳,确是个商人模样。
顾温见徐清翻跃上船,身手俐落,亦自就着火光打量徐清──只见跟前这少
年星目薄唇,眉间微有忧意,长身阔肩,宽袍难掩落拓,除了没带长剑,其余可
称得上是人如其诗。
顾温早已叫人去温酒,这时便领着徐清入舱坐席。两人坐定之後,顾温开口
道:「顾某夜泊长江,听闻徐兄奏笛一曲,大有不凡之意,已然甚是佩服,又得
聆徐兄吟诗,更觉不可不认识徐兄,因此设席相邀,请徐兄不要见怪。」
徐清道:「不敢,徐某深夜扰人清梦,顾兄不以之见责已然甚是感激,何堪
如此赞誉?」
顾温问道:「徐兄来自北方?」
徐清道:「正是,顾兄何由得知?」
顾温笑道:「顾某看徐兄不是惯常弄舟之人;且听徐兄讲话,虽已受扬州本
地口音浸染,却仍颇有京洛之声,因此猜想徐兄乃是中原人士。」
徐清这几日已经刻意改掉洛阳腔调,却没想到还是被顾温一下子听了出来,
遂道:「顾兄真是明察秋毫。」
顾温道:「徐兄诗才高妙,然而『凄惶一剑客,惭愧半书生』云云未免悲凄
,顾某以为徐兄青春正茂,才气亦高,何不於科场一试,迳取功名,一展抱负?
徐兄孤身远游,在江上发此悲声,可是有什麽为难之处?若是顾某力所能及,或
许能助徐兄一臂之力。」
徐清见顾温以为自己乏钱应考,感激之余亦觉好笑,道:「感谢顾兄盛情,
然而徐某已连举三年不第,今年又遭逢父丧,功名一事,是想也不敢想了。」
几句交谈之後,徐清方才得知,原来昔年顾温之父祖亦曾在朝中为官,然而
武后掌政之後,顾温之父因事坐罪,虽侥幸不死,但从此未能复职,於是乾脆回
到江南本乡,游山玩水,不问世事,到得顾温成年之时,两代积攒下来的基业已
经尽余太湖畔一小片田产。顾温之父让顾温自小学诗读书,一心梦想能让顾温考
取进士,让顾家重返朝堂,然而顾温却甚是务实,眼看家产坐吃山空,在应举两
年不第之後,不顾年逾六旬的老父反对,开始学商跑船,几年内凭着能雅能俗的
身段,一等一的眼力品味,竟成了苏州数一数二的大富商。
这次顾温上长江,却并非从事本行买卖,而是顾温眼看家里人丁渐旺,打算
在顾家大院里筑一幢後屋,因此到岳州监相朋友介绍的良材,打算要做为梁柱之
用。然而顾温才在岳州友人家里待不到两日,家书捎来,说道怀第二胎的小妾已
经即将临盆,要请郎官尽速返家,好为孩子取名云云,只得又匆匆赶回苏州,却
没想到半夜会在江上遇到徐清。
那时舱内点了明灯,顾温命仆从摆开玻璃觞,温了江南春,用陶盘盛上现烤
的猪肉片,瓷碗装满咸豆蜜果等物,整治了一桌雅致的宵夜酒点。虽是江岸野泊
舟中,徐清一时竟错觉自己彷佛置身长安洛阳酒家。
两人对酌,相谈甚欢,顾温提议道:「徐兄既然一时还不打算回北方,何不
乾脆随顾某同下苏州?顾某在苏州城内有一处院子,地方还不太小,徐兄可以暂
居敝处,顺便一游太湖胜景,赏玩千年古城风光。」
徐清本是亡命之身,何曾有与人深交之念?听了顾温之言,只道:「顾兄盛
情,徐某心领了,不过徐某是不祥之人,身周亲友多遭牵累,不敢应顾兄之请。
」
顾温道:「徐兄一来未曾杀人放火,二来未曾通敌卖国,何牵累之有?徐兄
见识不凡,怎会迷信若此?」
徐清当夜连饮美酒,已经略有醉意,听了顾温此言,回道:「若徐某恰是杀
人放火之徒呢?」
顾温道:「顾某经商多年,看遍天下人物,相人眼力尚不太差。顾某相信徐
兄绝非奸邪之徒。」
徐清醺道:「可惜顾兄这次看走眼了,徐某正是杀人放火之徒──不敢连累
顾兄,就此告辞!若顾兄还念着今夜之情,只想请顾兄不要告发徐某,徐某感激
之至。」起身长揖,就要离席。
顾温突然伸手拉住徐清袍袖,凝视徐清双眼,半盏茶时间不言不动,接着低
声问道:「你便是那洛阳太学博士徐璟的儿子?」
徐清心中一凛,霎时醉意全消,深悔酒後失言,竟给顾温猜到,半句话也不
回,只把袖子一扯,甩脱顾温。顾温不敢强拉,便让徐清把手抽回。
眼看徐清就要走出船舱,顾温突然说道:「顾某第三个儿子,名唤顾抒,今
年才只六岁大,人人都称赞他聪颖,不晓得徐兄愿不愿意教这孩子读点书?」
徐清停下脚步,道:「顾兄既已晓得徐某是谁,何必再留徐某?」
顾温道:「顾某相信徐兄乃是正人君子。」
徐清转过身来,睁大双眼,看着顾温,愤声疾言:「正人君子又如何?古往
今来有多少正人君子为奸恶小人所害?又有多少侠士仗义扶危,却反使更多人横
遭劫难?顾兄行遍天下,难道就不曾晓得此理?」
顾温站起身来,正色道:「顾某走遍天下,只晓得一个『义』字!孟子有言
:『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顾某平生行事
,但求无愧於此,至於祸福,本非我辈凡夫之所能料──因怯而失义,有若因噎
废食!」
徐清听了顾温之言,内心突然一震,怔怔愣在那里,一时思潮如涌:是否就
是因为自己因怯失义、寡断难决,这才失了浩然之气,酿成这许多祸事?若自己
一下邙山便离开东都,也许就不会连累父亲和师父;若自己在祖师殿上仗义直陈
,也许王老汉就不会死;若自己在长安心无旁骛,决心应试,也许一切就会不同
……明明自己做什麽事都是半吊子,为何以前偏偏天真地以为只是时势所迫,这
才处处受挫,不得一展长才?为何要到了奔波千里,至亲离丧,来到了这长江之
上,才终於听到顾温这几句话……
次日一早,徐清上了顾家帆船,随着顾温回苏州。两日後到了顾家大院,正
巧逢着顾家唤作「二姨娘」的小妾诞下一子,一家子热闹无比,喜气洋洋,谁也
没猜疑这个新请来的教书先生是个逃亡千里的要犯。从此徐清在顾家大院里住了
下来,每天除了授学,就是在自己的房间里读书练掌。
本来那日徐清与曲蓬子匆匆葬了徐璟,无棺无椁,连墓碑都没有,徐清也曾
动念要在苏州另觅佳穴,起出徐璟骸骨重新安葬,但一想到曲蓬子当日之言,便
觉得父亲丧命於泗州未始不是天意,迁葬之事终究作罢。每年清明前後,徐清都
要向顾温告一个月的长假,去汴水右岸那座稀疏杂林给父亲上香,顺便行游淮水
南北,看看江湖风光;前几年徐清还盼能打探到曲蓬子的一点消息,但一年一年
过去,始终一无所获,徐清这才终於相信师父早已葬身在滔滔白水之中。
徐清常自懊悔年轻时不能救得父亲性命,因此几年里浸淫医道,孜孜矻矻,
未曾稍怠,於经脉行气之学多所领悟;加上见识过曲皓子驭拙用弱的神妙境界、
奚锡文险峻威猛的外门功夫後,徐清眼界已开,明白武学不能拘泥於一见,於是
不再眷恋旧日所学,经过数年潜心研究,创出了一套与道门虎蹻功大异其趣的内
功。
这些年里,顾宅的後屋盖起来了,二姨娘患病过逝了,顾四公子长大到可以
读书了,顾大公子娶妻了,顾家造了越来越多的大船,顾温的鬓边出现了越来越
多的白发……
太阳东昇西落,日子就这样过去。
徐清以为再不会有人记得他了,以为将自己安静地藏起来就是最好的安排,
却不晓得有个人一直不以为然:
那是开元九年徐清离开扬州的隔天早上,太阳升起,天空晴朗无云,南方彷
佛已经提早入夏。奚锡文如常巡江,吩咐手下把船开到对岸,看见自己送给徐清
那艘小舟仍系在原处,船头搁浅在江滩上,船尾随着江波摆荡起伏,舟中衣裤、
铜钱、金锭等物全未动过,只少了那管良工所造的紫斑竹笛,明白徐清不想收受
自己其他馈赠,不禁略感黯然。
其时虽然天亮未久,但江上已有许多舟船。奚锡文放眼望去,但见帆影片片
,连绵千里,江波粼粼,一碧万顷,怎样也想不通徐清为何不过自己一般的逍遥
日子,遂骂道:「坑他奶奶!功夫练到那麽好,不打架有啥屁用?读书人还真是
古怪透顶!」
(第二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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