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章 云涌 　　「再来！」 　　「再来！！」 　　一个尚未长成的年幼孩童，站在比自己高了两倍的巨汉身前，一次又一次 对着巨汉的手掌挥出小小的拳头。 　　「再来！不够力！」巨汉皱着眉头，无视於幼童因为太过使力而显得苍白 的脸孔，大声地训斥着。 　　巨汉身上穿着寻常庄稼人家的衣裳，一张方脸给人超乎寻常的坚毅感。他 是楚西沉，前楚国禁军统领，十年的岁月并未在他脸上刻划出太多痕迹，然而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耕生活，却让他的身材略略佝偻，远远看去，像是苍 老了许多。 　　孩童年约十岁，便是当年樵夫托孤给楚王的儿子，楚龙。 　　楚龙已经对着楚西沉挥出了不下百拳，双臂都开始微微颤抖了起来，但他 面上坚毅刚直的神色却与楚西沉并无二致，没有说出任何一点抱怨的话。 　　「好！可以了。」楚西沉蓦然捉住了楚龙的小拳头，语气中显露出了难得 的温情： 　　「休息吧！」 　　 　　「我还可以练！义父！」 　　「不用了，再练下去只会伤了你自己。」楚西沉微微一笑： 　　「更何况，再不回家那恶婆娘要捉狂啦！」 　　楚龙吐吐舌头，知道楚西沉说得没错，要是太晚回去，恐怕倒楣的不只 义父一个，连自己也要跟着遭殃。 　　果然两人一进家门，一道黑影劈天盖地挥了过来。楚西沉不敢挡格，只 能左闪右避，楚龙躲在楚西沉身後大叫道： 　　「大婶别生气！我练功练太晚！义父不是故意的！」 　　被他唤作「大婶」的是一个身形粗壮的中年妇人，只见她手中拿着竹扫 帚继续挥舞，一边骂道： 　　「你们两个可好！躲在外面不知偷什麽懒！老娘一整天在家里做死做活 ，也不见个人来疼！」 　　「你还需要人疼吗？」楚龙吐吐舌头，低声说道。 　　楚西沉却走上一步，轻易地握住了扫帚的柄部，温柔地说道： 　　「辛苦你了。」 　　「喔喔！抱一个！」楚龙鼓噪了起来。 　　妇人愣了一下，脸倏地红了起来，让原本看似粗俗的她多了些许柔媚， 但也只有一下下而已，跟着她又叉起了腰，大声吆喝： 　　「你以为说这几个字我就会原谅你们吗？去去去！去把自己弄乾净，再 来吃东西！」 　　楚西沉和楚龙相视一笑，朝屋後走去。 　　妇人姓安，村里的人都叫她安婶。十年前楚西沉带着尚在襁褓中的楚龙 ，由「隆村」一路逃亡，原本已至楚国国都附近，却惊闻楚王自饮毒酒之消 息。留守国都的楚王之弟「振国公」楚平振，立即下诏告知楚国人民，并宣 扬原楚王平修懦弱自私，不仅向燕王屈服，更自愿饮下毒酒。朝中大臣虽有 多人不信楚王会如此做，但当燕王正式传诏後，却不由得众人不信。重臣伯 良义愤之下，当场撞柱而亡，其余众臣则以楚王无嗣之由，力拱振国公继位。 　　楚西沉观察形势，知道若带着楚龙回国，并公开其为楚平修养子之身份 ，只会对楚龙带来危害，故连夜逃往齐国，在齐国边郊的一座小村落遇上了 安婶，一开始楚西沉只是藉着帮忙庄稼而求温饱，但安婶照顾年幼的楚龙相 当细心，楚西沉看在眼里，也就决定在此住下。 　　匆匆十年过去，楚西沉与性格豪爽的安婶逐渐倾心相恋，只是两人即使 情感渐增，中间却也总是卡了楚龙这样一个孩子而不敢再进一步。楚龙虽然 年幼，这些微妙的感情变化却也都看在眼里，加上他天性活泼开朗，故动不 动就调侃一下两人，希望促成他们的姻缘。楚西沉每次被楚龙调侃，也都觉 得又好气又好笑，但他不敢跟安婶有进一步的交往，却不仅仅只是为了怕楚 龙尴尬而已。 　　总有一天，要让楚龙回到楚国。让楚王平修所选定之子嗣，坐上王座！ 　　这是楚西沉十年来不敢或忘的一件事，也因为这样，他知道自己迟早会 离开这里，所以他不敢对安婶有任何的承诺。 　　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那麽快。 ======================================================================================================= 　　 　　「燕王急旨！速召燕龙！」 　　阉人在穿廊间快速奔跑，光从他的表情就可以看出事态紧急。 　　「燕王急旨！！速召燕龙！！」 　　在书房里的燕龙终於听到了这道召令，他面色苍白地跑了出来，差点撞上 匆匆忙忙的阉人。 　　「王找我？」 　　「对！速去寝宫！」 燕龙没再说什麽，快步向燕王寝宫奔去，他眉头紧皱，一路上只觉头脑一片空白。 最担心的事情难道真的要来了？ 　　燕龙来到寝宫前，门前守卫见到是他，并未多说什麽，他直接进入了燕王 所居住的内室，却见燕襄半躺卧在床上，脸上气色看起来红润而富有光泽，然 而跪坐在一旁的燕无暇，却已经哭花了脸，紧握着燕襄的手不肯放开。燕龙一 看之下，已知道事情无可挽回，他浑身一颤，几乎也要掉下泪来。 　　「龙……来这里。」燕襄看到燕龙，却大为高兴，招呼他过来。 　　「燕王……」 　　「别再叫我什麽燕王。」燕襄微微一笑： 　　「从我把你带回来开始，你在我心目中，就是另一个孩子，你和无暇两个 ，是我的珍贵宝贝。」 　　燕龙睁大了眼睛，他知道燕襄对自己很好，但从不知有那麽好。燕襄平日 忙於处理国政，就连燕无暇也难得见他一次，如今回想起来，燕襄每次来探看 自己学习情形时，确实都流露出了慈爱之色。燕龙不知为何，略微有些惶惑地 看了一眼燕无暇，却见她正恨恨地盯着自己，眼中的怨毒较任何时刻都来得更 深，燕龙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龙。你知道为什麽替你取名为龙吗？」燕襄却彷佛没有注意到两人的状 况，或是根本没有余力去注意： 　　「因为你诞生在『隆村』，我希望你将来能成为……人中之龙。」 　　燕龙第一次听见「隆村」这个词，他在心中默念，牢牢地记了起来。 　　「可惜的是……我看不到你成为龙的时候。」燕襄微微一笑，伸手抚摸 了燕龙的头。燕龙只觉一股暖意由头顶直窜入心里，他再也忍受不住，低头 啜泣了起来。 　　「别哭，你们两个都别哭。」燕襄温和地说道： 　　「龙，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王……」燕龙才开口，却想起燕襄要他别再叫燕王，但他又不知该称 燕襄为什麽，一时卡住了说不出话来。 　　「你可以叫我父王。」燕襄平静地说。 　　「父王……」燕龙迟疑地说出这两个字，他感觉自己的人生彷佛将因为 这两个字而惊天动地地翻涌。 　　「答应我一件事，替我照顾无暇。」 　　燕龙身躯微震，燕无暇更是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叫了出来： 　　「父王！！」 　　燕襄不理会两人的反应，只是自顾自地接了下去： 　　「无暇骄纵不讲道理，且因为我的缘故对你有所芥蒂，但她本性不坏， 我希望你能照看着她，我走之後，按照大燕律法，无暇将会登基，但她需 要一个沉稳有力的人帮助，才有可能撑起大燕国。」 　　「龙，我在此将无暇许配给你，六年後你们成婚，你将接下大燕国的 王位，与无暇一齐治理燕国。」 　　「父王！！你到底在说什麽？！我不可能接受！！」燕无暇叫了出来 ，她面无血色，全身剧烈颤抖着，对燕襄这个决定感到完全地无法置信。 　　燕龙则也同样无法相信，他一直以来只把自己当成宫中的一个小厮， 是燕襄从荒郊野外带回来的孤儿，如今燕襄要他娶燕无暇，还必须承担王 位，完全超乎他所能想像的极限。 　　「王位，王者之座，有德者居之。」燕襄平静地注视着两人，燕无暇 感受到了一股有如苍天将临之气势，整个人缩了回去，不敢再说什麽。 　　「身居此位，需肩负天下万民之幸，无暇，你是我的女儿，必须承此 重担。然而龙是上天给我的礼物，他沉稳谦抑，思虑缜密，让他成为燕王 ，会是万千燕民之福。」 燕襄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思索此事已久，最後想出这一个办法。虽然你们现在相处不睦， 但到你们成人还有六年，希望这六年间你们能互相扶持，培养感情。」 　　燕无暇低着头，白玉般的脸颊泛着潮红，却不知心里在想些什麽。燕 龙只觉得天地彷佛一下子完全转变，他对王座并没有任何野心，但想到要 照顾燕无暇一辈子，他的心里就有一股说不出来的甜蜜之意。 　　「你们退下吧……我累了。」燕襄叹了口气： 　　「这麽多年了……终於能交托重担……我觉得很安心……」 　　 　　燕无暇和燕龙不敢再说什麽，双双行礼退下。 　　燕襄看着两人离去，不禁微笑着摇了摇头，又再自言自语道： 　　「楚兄平修……相信你也在天上等着我喝酒吧！」 　　三日後，燕王驾崩，举国震悼。 ======================================================================================================= 　　「燕王崩……」楚西沉在村里的酒铺听到这个消息时，第一时间并没 有太大的反应，然而随之而来的情感冲击，却让他整个人呆立原地，豆大 的泪珠在他历经沧桑的脸上滑落。 　　「王……杀您之仇人已逝……」楚西沉回想起楚王平修待他之厚，以 及他被逼喝毒酒自杀後，楚人待他之刻薄，忍不住仰天长嚎，啸声震动了 整个酒铺，甚至传到了村外，平时村人看楚西沉只觉得是个沉默寡言的汉 子，却不料他的啸声如此雄浑，更没看过他这样疯狂的样子，一时间有人 被吓得跌坐在地，有人则连忙跑出酒铺，要去通知安婶。 　　「再拿酒来！」楚西沉大口大口地狂饮，然而饮得越多，他的思绪反 而越清晰。 　　燕王一旦驾崩，能继承的就只有年仅十岁的燕国公主，如此燕国必然 大乱，独强之地位将受到挑战。也就是说……楚国可以再兴！ 　　楚西沉停下了动作，将酒杯置於眼前，看着杯中只剩一半的浊酒。 　　我想得到，众楚臣甚至是楚国人民一定也都想得到，只要能击败燕国 ，楚国不仅复兴，更有可能夺取「野原」，成为首强之国。只是现任楚王 平振这人懦弱怕事，没有绝对把握之前，他绝不敢轻易地起身反抗燕国， 如此拖延下去，楚国人心将会悖离。 　　若然能有一个拥有楚王子嗣身份之人挺身而出，结合他国之军队对抗 燕国，再公告天下，替楚王平修平反，如此人心必定归於此人，甚至愿意 拥立他为王。 　　楚西沉心意已决，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再重重放落桌上。 　　而这时，安婶却已得到了消息赶来，她静静自酒铺门外走入，轻轻地 坐在他身前。 　　「你要走了？」安婶的脸蛋并不特别漂亮，但一双眼睛圆且黑亮，盯 着人看时常会让人觉得不好意思。楚西沉才刚燃起无穷豪情，突然被安婶 这样看着，不由得有些困窘。 　　「嗯……」 　　「要就是要，不要就是不要，你嗯什麽？！一个大男人像女孩子一样 ！」安婶猛然一拍桌子，大声骂了出来。 　　「你说什麽？」楚西沉好歹也是堂堂前楚国禁军统领，被一个女人指 着鼻子骂自己像女人，一时只觉哭笑不得。 　　「我早就知道你迟早会走，不然怎麽会那麽多年都不碰我一下？！」 安婶看起来是骂开了，像连珠炮一样： 　　「老娘当年美得跟什麽一样！为了你等了十年，你现在要走了是吧 ？！过何拆桥了是吧？！」 　　楚西沉一辈子见过多少大风大浪，为楚国出生入死无数次，却还从未 有过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紧张到不知该怎麽办才好，他低着头不敢看安婶 ，也不敢回应。 　　安婶又劈头劈尾地骂了一堆，从两人刚见面楚西沉盯着她看了一下下 ，到三天前楚西沉不小心摸到她的手，全都被拿来骂了一遍，酒馆中众人 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十分辛苦。 　　也不知过了多久，安婶终於把十年的怨气都给骂完，坐在椅子上喘了 几口气，忽然又再说道： 　　「好吧！你说，这次要等多久？！」 　　「啊？」楚西沉一下转不过来，讶异地抬起头看着安婶。安婶的脸却 有一点点红晕，怒声再说道： 　　「我说！这一次我要等多久？！你才会回来娶我？！」 　　「不知……快的话……六年……」楚西沉也不知六年是怎麽来的，他 只觉头脑一片空白，也不懂该如何回应。 　　「六年！你说的喔！我告诉你我不一定等你喔！要是村里有其他好男 人我就嫁了！要不是那杀猪的老王太脏，我早就丢下你了，你以为你哪里 好啊你？！」 　　「其实也……不一定六年，可能更久……」楚西沉越说越小声，有点 怕再被痛骂一顿。 　　「很危险吧？」安婶忽然又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嗯……对。」 　　「那我不管你要几年，只要答应我一件事。」安婶忽然握住了楚西沉 的手，一字一句地说道： 　　「活着回来。就算要我等一百年，只要你活着回来，我就嫁给你。」 　　「……好。」楚西沉不知道该说什麽，但他也知道，其实不必再说什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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